3、希望 邢芙该何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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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芙，新城一中高一九班的一个极其普通的学生。长相普通，成绩普通，家境普通，普通人能想到的普通事，这个普通的人都具备。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这篇长达四千字的祈祷词，邢芙从小就会背。
邢芙的母亲崇信佛教，父亲崇信道教，她时常疑惑：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邢芙听同学聊天道：那个时代的女子，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持家的好手。邢芙由此相信，她的母亲就是那十分之一。
邢芙的母亲没有工作，从来不做家务，冒牌全职家庭主妇一枚。
有一次邢芙不曾留心，母亲便把脏衣服放入冷水盆里泡上，许久无人问津。半个月后，邢芙上厕所时问道异味，翻开一看，青绿色的小生物在上面纵横交错，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邢芙的父亲是个包工头，每天早出晚归。邢芙的印象里，父亲每天下工回家，手里总会拿着六根香烛，给母亲三根。门口就张贴着一张巨幅的老君像，父亲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转到卧室，那是同样的情景。
卧室贴的是巨幅的佛祖的画像，母亲做着同样的动作，只不过念的词不太一样。
邢芙的一囊书籍，在这个家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童年虽然记忆比较模糊，但父母的百般宠爱还是有些许印象，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就是父母的心尖肉。
三岁生日，父母带着邢芙找到了一个算命先生。
这算命先生的模样邢芙至今犹记。
头戴黑色高帽子，脸色惨白，身躯瘦长，眯起的眼睛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脸上还贴着一个类似于镇灵符的东西，这人号称“化凶真人”。
上了小学，邢芙才明白，这种东西在鲁迅的书中被称为黑无常。
那算命先生揉搓了几下邢芙的胳膊，用筷子点了一点橘黄色的糊状物，点在邢芙的额头上，然后念念有词，双手合十，似乎是开始作法……
后面的情节邢芙不记得了。自此，她有了两个新称呼：灾星，赔钱货。
10岁那年。
父亲熬了半年，总算是等来了一个工程。不料一个工人上工的时候脚下不稳，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左腿。父母对着那工人的亲属点头哈腰的情景邢芙现在还记得。
“狗东西，都是你害的！我跟你爸省吃俭用，积德行善，多少年才攒下的气运，让你这个灾星给扫去了！”母亲啐了一口，指着邢芙的鼻子。
“当初怎么就生了你了……”父亲连忙附和道。
“佛祖快保佑！收此灾星上天，成全弟子幸福……”母亲双手合十，小指微翘，似乎在诅咒邢芙。但母亲的手马上就被父亲掰开了。
“拜老君啊！傻嘛你！”父亲怒斥。
“老君恕罪老君恕罪……”父亲又开始愤愤不平地祈祷起来。
邢芙就站在他们的中间，不知所往。
她看着父亲气到扭曲的脸庞，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替他悲哀。
“世上没有老君……”
“啪…啪啪！”
宽大的巴掌迎面袭来，刹那间，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了红色与黑色的混合，她感到一阵失重和迷惘，随后后脑撞到了地面，又是一阵目眩神迷。
恍惚间，她看到眼前的门被那只罪恶的大手关上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用力支起左臂。却发现左臂肘部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两眼发昏，遂不敢乱动，就只能这样躺在地上。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母亲在另一个卧室祈祷。
“老君保佑！”父亲在客厅歇斯底里地吼叫。
她不明白，学校的老师开学的第一课就教给他们，世界上没有神的保佑，一切只能靠自己去奋斗。
她终究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她明白，说出去了，她连上学的资格都没有。
地上，光与影的分界线正逐步东移，黑暗将邢芙揽入怀中。
邢芙一点一点用右臂协助自己站起来。
踉踉跄跄地想走到床边躺下休息一下，走出两步就歪倒在墙边。伸手去扶，无济于事，无力地滑下去。靠在墙边坐下，闭上眼，期望这样能够缓解疼痛。
客厅和另一个卧室的祈祷声此起彼伏，沉甸的香雾令人作呕。
她哭了，眼泪涌泉般纵横在她的脸上，衣服上，裤子上。
撩开凌乱的头发，拭去眼角的泪，袖子上一片令人恐惧的血红。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安安稳稳地掉在地上，饱满，透亮。
她看着这血迹大惊，可又不敢出去到药店包扎。
父亲只会给她中药——一把杂草敷上。
想学习，父母在客厅高声念经，静下心来难似登天。
想逃走，一遍遍被抓回，他们说：佛家和道家都不允许做这样的事情。
夹缝中的邢芙，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自杀而已！
终于，十五岁的一个雨夜，邢芙站上了寒气凌人的楼顶。
细雨如丝，轻轻拂面，拂不去那孤寂的灵魂。
她微微昂首挺胸，大踏步迈向前方的深渊。
“我生来就是灾星。”
“死，就算为了自己，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勇敢起来！”
抖抖微湿的衣袖，精心梳理好长发，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发卡扣紧。
三米。
两米。
一米。
只差一步了。
她停住了脚步。
楼底的寒气直冲云霄，她不禁缩起了脖子。
这辈子，短是短了点。
痛苦，永远驻足在此刻吧！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是父亲。
果断挂掉。同时，她发现同学群正聊的热火朝天，他们正玩着“真心话大冒险”，开心极了。
自己被打了之后，两天没有去上学，竟没有一个人问候。
罢了，或许真的是自己为人处事方式的问题吧！
罢了，死就死了，墨迹什么！
轻轻一甩，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
泰戈尔曾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生都如此悲凉，死，何必被人提起，一走了之，告别这个阴雨迷蒙的夏季，告别十五年的痛。
这或许也是一种独属于自己的浪漫。
楼下车辆往来如潮，人们成双入对，欢声笑语。对面街上英俊的少年，正坐在红白相间的伞下，一笔一画地勾勒着这淡雅的雨夜。
邢芙在楼顶边缘坐了一个小时。
最后看一眼吧！以后没机会了。
突然，一只手扣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极为强大的力，不可抗拒，将她拉向身后。
回眸，竟是刚才街角绘画的少年。
“你……想干嘛？”邢芙有点畏惧，因为父亲的暴打，她对巨力有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
“姑娘，坐那么高是会感冒的哦。”那人扯了个很荒唐的理由。
“这跟你没关系。”邢芙镇定了下来。
“这个。”
那人从包里拿出刚刚画好的雨夜图，递给邢芙。
这画大部分没有细节，只有颜色的渲染。浅蓝色，淡粉色，左下角几点若隐若现的黑色，右上角几点本来不存在于天空的繁星，画中还带着些许青色，那大抵是雨点。
而画中唯一光鲜亮丽的是一个人形，是一个少女。
虽然隐没于雾霭之中，仍然能引人注目。
“你这画画得不真啊。”邢芙的语气中略带讽刺。
“你能看清，怎能称得上是浪漫呢？”那人笑了，提起地上的画箱，缓缓走下楼去。
“你叫什么名字？”邢芙呼唤道。
“林墨。画送你了。”那人应答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好好活着吧，姑娘。”楼道里回响着他的声音。
好好活着。
邢芙收起了画卷，平复呼吸，也缓缓走下楼去。
原来自己在这世界上，也不仅仅是一块透明。
这一切，出乎意料，仿佛上天注定。
这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好死不如赖活着。”邢芙看着林墨远去的背影，浅浅一笑。
云开，雨停，月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