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论》和田山野

12、第 12 章

　　周郁从面包车上下来，许音连连道谢，“小郁，辛苦你今天跟阿姨跑一趟了，要不要阿姨去跟你妈妈打声招呼？毕竟害得你今天都没去学校。”

　　“不用不用。”周郁替许音关上车门，婉拒，“阿姨，夜深了，你们也快回去吧，我没事的。”

　　“那好吧，小郁你回家早点休息啊，阿姨就先带姐姐回去了。”

　　姐姐。

　　这个词在见到纪陇雪的眼泪后逐渐变成一道涟漪，每出现一次，周郁心里那片暗湖便多溢出一道淡淡水圈。

　　他小心翼翼瞄向坐在后排的纪陇雪，车窗摇起来了，纪陇雪大抵没有注意到他。

　　就像今天在咖啡店。

　　纪陇雪并不知道，周郁在店外的玻璃窗注视了她多久。

　　她哭，他就一直看着她哭。分开他们俩的不止一扇玻璃窗，还有跨越山与海本不该抵达的彼岸。

　　他想。

　　原来纪陇雪这种人，也是会伤心的。

　　*

　　早川沐子从路边的杂草堆里站起来拦住了周郁。

　　“你因为她逃学了。”

　　周郁反问，“你怎么知道？”

　　“今天老师来家访了。”

　　“家访？”学校还从来没出现过家访这样的事，平时学生们逃课老师也从不联系家长，今天怎么会....？

　　早川沐子晃着手，没解答周郁的疑虑，而是说，“你是一次逃学哦。”

　　周郁望向不远处那栋亮着微光的楼问，“沐子，老师来的时候我爸在家吗？”

　　“不知道。”早川沐子说，“但是你妈妈在，我看见她把老师送出去了。”

　　周郁抬腿就往前走。

　　早川沐子拉住周郁的衣角，昏暗无光的路口，她向周郁勾了勾手指，用很轻的声音默念，“周郁，你答应过我，你永远不会离开落镜的。”

　　*

　　周郁换上拖鞋，胡倩正坐在客厅中央。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放下书包，再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等从卫生间出来，胡倩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周郁注意到胡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比平时多了几处淤青，他伸手想去书包里找药，被胡倩拦住。

　　周郁问，“是他吗？”

　　“你爸睡了。”胡倩敛起眼尾，将周郁拉到客厅坐下。

　　为了省电，周郁家除了那个男人的房间都尽量不开灯而是点蜡烛。

　　“今天老师来家访，你爸神经搭错又发火，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在他碗里放了安眠药，现在睡得死。周郁，我们谈谈。”

　　木桌中间那一截燃烧的蜡烛就像周郁不安的，摇曳的心。

　　他两手搅在胸前，“妈妈，对不起，今天...”

　　“我不是要跟你说逃学的事。”胡倩长吁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家长应有的严肃与压迫，“我是想问你高考的事。”

　　“高考？”

　　“嗯，高考。你班主任说之前找你谈过几次高考的事，你都没有给一个明确答复。”胡倩把桌上的蜡烛往周郁那边移了移，“小郁，你想离开落镜吗？”

　　周郁的脸顿时变得煞白，桌上那截烛光不再是周郁那颗摇摆不定的心，而是审判者，审判他，审判胡倩。

　　“你班主任说你的作文写的很厉害，县上和省里都拿过奖，这次省里有个什么老师看重了你写的东西，他说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让你报考北京师范中文系。”

　　周郁下意识拒绝，“不，妈妈，我——”

　　“小郁，我们家小郁真厉害呀。”胡倩抓住周郁的手，没让他说下去，“妈妈很早就知道了，知道我们小郁成绩好，有才华，也知道我们小郁的钱是怎么来的，知道有多少人想带我们小郁离开，就连现在高考，都是助我们小郁走的机会。只是，可惜了...”

　　周郁支支吾吾的声音止住了。他看向胡倩，看向这个声称是自己母亲，夸奖他，却丝毫看不出一丁点喜悦的女人，那一瞬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原来她早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

　　那是不是也表明，她早早的默认，许可。

　　很微妙，那些伴随倒塌的信息不光是他与母亲的脐带，幼年被忽略的冷漠，躲闪的拥抱，还有此刻，从天而降只浇在他身上的大雨。

　　“可惜我们小郁摊上我这样失败的母亲，妈妈真的很难过....如果没有外婆，没有爸爸，没有我们这样的家庭小郁会发展的很好吧？都怪我，都怪妈妈....”

　　胡倩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了周郁的手上。

　　“小郁，妈妈好累，这样的日子只会拖垮你吧，我的小郁这么优秀，都是我害了你，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好想死啊...”

　　周郁抬起手，替胡倩拂去那些冰凉的泪水。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和妈妈一起被爸爸打时，他也是这样一遍又一遍机械的替胡倩抹去眼泪。

　　他都麻木了。

　　他早就应该麻木了。

　　“小郁....对不起....”

　　胡倩抱住周郁，倒塌的东西在瞬间变为指尖戳向掌心时绵延的刺痛。

　　一点也不重要了。

　　刺痛也会被他在掌心捏碎，世界交付与他的，从来都是无法哭喊的记忆。

　　良久，周郁回抱住胡倩，像说给她听，也像在催眠自己，“妈妈，我不会离开你。我永远，不会离开落镜。”

　　*

　　宋浩瑞坐在摩托车上吃完一整个煎饼果子才看见黄毛从超市里跑了出来。

　　“就这些了。”黄毛把玫瑰花递给宋浩瑞，“这都是今天最新鲜的花，没办法啊宋哥，落镜这鸟地方没花店。”

　　“嫂子应该不会介意吧？”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说，“女生都很好哄的，一束花一般就搞定了。”

　　宋浩瑞抽出几朵蔫掉的花说，“她脾气大，不知道行不行。”

　　“那就现在给她送过去？”黄毛出主意道，“女生不都好面子嘛？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她也不好发火吧。”

　　“谁知道，她前两天不还是丢下我一个人回落镜了。”宋浩瑞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亏待她了呢，不就早上吼了她几句吗。”

　　一个男生拍拍宋浩瑞的肩，“毕竟是从北京来的大小姐嘛，总归是要娇气些。不过宋哥，那个周郁跟嫂子啥关系啊？昨天我们有兄弟看见她跟嫂子坐一辆车上。”

　　宋浩瑞不在意的瘪瘪嘴，“一条狗而已。”

　　“是吗...”男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过我看周郁那眼神，总觉得他对嫂子有点...”

　　宋浩瑞凶狠的一挑眉，警告他，“有点什么？”

　　男生立马摆摆手，知趣的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黄毛嘲笑道，“就周郁，他敢吗？而且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啊？有女朋友？”男生惊讶的张大嘴，“谁啊？谁这么想不开跟小矮子谈恋爱啊？”

　　“那个日本女咯。”黄毛贼笑道，“他俩不一直都是青梅竹马吗，两个衰神凑一块，这就是缘分啊！”

　　“笑死我了，不知道那女的会不会在床上雅蠛蝶雅蠛蝶啊？可惜前两年我没在落镜，真想——”

　　宋浩瑞突然将手里蔫掉的花一把甩到那个男生脸上。

　　那个男生声音停了，略带不解的皱起眉，“....宋哥？”

　　宋浩瑞踩上油门，没看他，“无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