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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什么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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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曦,昼意渐浓。
又是一夜未眠。
顾循推开窗,中庭路旁的路灯还在亮着。
早樱树上站满了白嫩嫩的花朵,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黄色的暖意。
晨间湿湿的凉风吹来,身上多了些冷意,他丝毫不介意,转身拉开椅子,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男人俯身抱着女人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年轻温婉的女人抱着个小奶娃坐在凳子上,面对镜头,浅笑安然。小奶娃头上扎了两个小鬏鬏,双手交叉,几根胖乎乎的手指虚虚地搭在一起,眼睛好奇地瞅向前方,嘴巴微张,露出两排嫩生生的乳牙。
头顶的灯光耀眼,顾循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张胃镜诊断报告单。
几张怪异可怖的图片异常醒目,图片下面一长串的文字之后是大片的空白。
他拿起报告单看向下面一块内容,“诊断:胃CA”,后面还一段长长的解释,他没有继续看,抬头望着桌上的相框,目光已然涣散,思绪已经飘远。
突然,门外的一声“哐当”,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回过神来,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中的女人和小奶娃,手指最后停在了小奶娃的手指上,仿佛是在勾着小奶娃的手指。
已经二十年了。
一切,也该结束了。
一只小虫子从窗外飞进来,停在了小奶娃的嘴角,他伸手挥了挥,虫子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轻轻盖上了相框,转了转身体面向电脑屏幕,按下了电源,点开了一张表格,手指键盘上慢慢地敲打,一行行地填满空白处。
表格的标题处,“案件重启调查申请书”几个字散发着幽幽的冷意。
他不疾不徐地敲打着键盘,表格中的这些内容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答案已经烂熟于心。
现在,应该是最佳的时机。
虽然这一刻来得有些迟,但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到上班时间了。
几个小年轻肯定又把早餐带到单位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门的方向。
果然,下一刻就传来了清缓地敲门声。
“请进。”
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手站在门后,是新来的小秘书王暇。
“局长,您又熬夜啦?您老人家还是得注意自己的身体。熬夜这种事情呢,就让我们年轻人来。嘿嘿,也好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有表现的机会不是?”
她身上丝毫没有刚出校门的女孩的拘谨,也没有同领导打交道的怯懦,落落大方地同顾循开玩笑。
“你就是这么表现的?小心扣你绩效奖金哦。”顾循冲她挥挥手。
王暇径直走进门来,立在顾循面前,微不可察地瞟了一眼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伸出藏在背后的手。
“看,我给您带了什么来?”
“呐,您最爱吃的白糖糕!”
她沾沾自喜地扬着头道:“刘秘书说您最喜欢吃城西刘老根家的白糖糕,我早上特意绕了点路带回来的。怎么样,局长?我这个秘书当的还可以吧?”
顾循看着袋子,微微笑了笑,“谢谢你,小王,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事一桩。不过,这白糖糕我去买的时候刚炸出来,您一会可要趁热吃。要是冷了就会变成硬邦邦的,可就不好吃了哦!”
说着,王暇将手上的白糖糕还有拌粉,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连同袋子里的芝麻粉和糖粉也拆开放在一边,冲顾循调皮一笑,退出了房间。
顾循看向冒着热气的白糖糕,眼神晦涩难明。
他起身走近茶几,屈身蹲下,打开盒子,拿了一块白糖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许久,一颗泪珠滴落盒子上,又顺着盒子滑落在茶几上。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泪珠滴落下来,汇成了一小滩水迹。
一墙之隔的秘书室,还有三个月就可以退休的刘秘书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今天的工作任务。
新招进来的秘书王暇性格活泼,做事有几分跳脱,和她截然不同的类型。
幸好,顾局对这些并不在意。
她手指了指隔壁,小声问道,“你今天带了什么早点?”
王暇凑近她的身旁,一脸“快表扬我”的表情,悄咪咪地说道:“我给顾局带了他最爱吃的白糖糕,我特地开车从城西带过来的呢!”
嘴咧得都快合不拢了,仿佛是做了件什么天大的功德事。
刘秘书僵住了脸,看她的目光充满了惊诧,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昨天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只听到了这一句?”
王暇眨了眨眼,十分无辜,“您不是说顾局从前一直很喜欢吃白糖糕嘛?许多年都没有吃过了,都快不记得它是什么味道了。”
她说的明明是顾局最爱吃的是他老婆做的白糖糕,南湖市也就城西刘老根家做得比较像,不过怕睹物思人,谁也不敢给他带。
她是怎么听的呢?
刘秘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明天的早餐我来买吧,你也别费劲专门跑城西去买了!”
真是个祖宗!
“嘟—”
刘秘书顾不得和她计较,接起了面前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秘书室,请问您是哪里?”
“您好!我是熙木县女子监狱监狱长范晓东,顾局在吗?我这边有事情需要他处理一下,请他接电话可以吗?”
“好的,您稍等。”
顾循已经提交了表格,看着眼前深蓝的电脑背景,眉间舒展,心中升起一种雪落松枝的轻快感。
“顾局,熙木县女子监狱监狱长范晓东有事找您。”
“好的,接进来吧!”
顾循接起了电话。
“顾局,您好……我是熙木县女子监狱监狱长范晓东,不知道您还记得我不?”
电话线微微颤了颤。
顾循沉默了片刻,“我记得你。”
对方舒了口气,如释重负,“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一名犯人说是您的旧识……”
或许是顾循的沉默让他倍感压力,电话里顿时没有了声响,他停住了话头。
顾循面无表情地盯着显示屏上的号码,“然后呢?”
“原本我是觉得可能是个误会,不过她言辞凿凿,还提到了您的女儿……您看,这个事情……”
话筒上的手越抓越紧,手背上青筋爆出,根根分明。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电话里传来微弱的“滋滋”声。
许久,他才回道:“我近段时间会去熙木县出趟差,到时候顺便过去一趟,你等我消息。”
*
三月的沐川市正是一片花海,暖春迷人的花香争先恐后地钻进游人的鼻腔。
第二大街与第五大街十字路口。
陈明礼骑着辆摩托车停在红路灯路口,扯了扯警服衣领。
这鬼天气,这才三月就这么热了。
家里给他寄了草莓,已经被室友收了,也不知道那帮臭小子会不会给他留几颗。
前方的红灯在一秒一秒的倒计。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有四十秒。
这路口的红灯可真长。
他随意地往马路中央的等车队伍看了两眼,瞥见一水的外国货,觉得没意思。
他转开了目光,余光瞥见右前方一辆苦哈哈的摩托车,便无聊地打量起来。
这辆摩托车仿佛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家,从车屁股到坐垫,没一块干净的地方,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泥浆,皮垫也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黑色的海绵。
车上的男人背对着他,看不到正面。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工地安全帽,裤子从腰间到脚踝,也缀着灰色的水泥点子。
可能是哪个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
随着城市的发展进程逐步减缓,这些人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少。
他们将青春汗水抛洒在这幢幢高楼大厦里,到老却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丝毫容身之所,何其讽刺!
暖风拂面,他仍旧打量着男人的背影。
那人握着车把的手臂逐渐变得僵硬。
与他一身打扮违和的是他的上衣外套。
没有任何的污渍,干净整洁,背后是一串硕大的英文“I'm the King of the world”,一件明显的潮男上衣。
陈明礼在他的摩托车后视镜中看到了他的脸,像水獭一般憨厚的模样,单眼皮,滚圆的眼睛,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两人的视线在他的后视镜中相对,陈明礼从他滚圆的眼睛中察觉到一丝惊疑不定。
他脚踩在地上,身体前倾,一踮一踮地将摩托车往前推了两步,“你……”
话还没说完,对方“呜—”一下发动摩托车呼啸而去。
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
陈明礼想也没想,踩上脚踏,跟在后面。
男人见状,加大了油门。
一前一后,两道摩托车的身影在马路上追逐。
男人直接无视了红绿灯,疯狂地将油门抓到底,陈明礼咬牙跟上。
没过多久,两人身后跟了一辆警车,副驾上坐着的平头警察看了一眼穿制服模样的陈明礼,立刻伸出了警棍。
“嘿!前面的给我停车!”
男人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拐进了一个小巷。
“草!还想跑!”
他伸回手,冲开车的人叫道:“快,跟上!”
又冲着陈明礼叫道:“兄弟,你往那头堵,我们在这边跟着!”
男人拐进的小道连着另一条马路。
陈明礼听后立刻停下车子,掉了个头。
警车跟着男人拐进了小道。
小道不长。
陈明礼看到警察手中警棍的时候,已经想起来自己是个冒牌货。
不过,如今这情形,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甫一冲出路口,便碰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两人的路线笔直地怼在一起,为了躲开他,男人慌乱之中撞上了路边的栅栏,摔倒在地。
警车呼啸了一路,停在他的身后。
副驾上的平头警察车停立刻打开车门,冲到男人身边,膝盖顶住他的背部,从后面扣住了他的手。
男人脸贴在地上,嘴里一直叫嚷。
“我什么也没干,凭什么抓我?!”
“看见警察就跑,不抓你抓谁啊!”
陈明礼车停在一边,男人的车轱辘还在转圈圈。
开车的警察也下了车,走近陈明礼的身边,一眼看清了他警服上的肩章,了然地笑了笑,“警校的?”
陈明礼一脸讪讪,食指在额角擦了擦。
“对!”
“大几啊?”
“大三。”
“为什么追人家?”
“他一看见我就跑,我也没想那么多,就追了,而且……”
陈明礼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还没想起来在哪看过这张脸。
男人头上的安全帽滚落在地上,晃悠悠的,他看着自己的帽子,大声嚷道:“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抓我?警察可以随便抓人吗?”
“废话少说,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押着他的平头警察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明礼一直盯着他的脸思考。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眼角瞟了一眼陈明礼,掏出口袋里的钱包。
平头警察捏着身份证看了看,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孔根留!”
突然,陈明礼朝着他大叫一声。
他一个大跨步凑到平头警察身边,情绪激动,“我想起来了!你是孔根留,对不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对,就是你!我没记错!”
男人瞳孔骤缩,不等陈明礼继续说话,一头撞向了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
平头警察连忙扯住了他,同同事对视一眼。
“既然这样,那就同我们回警局一趟吧!”
“我不去,我什么都没干,我也不是什么孔根留……”
男人开始疯狂地挣扎。
“那可由不得你!上车吧,您嘞!”
两个警察押着他上了警车,锁上了车门。
平头警察对陈明礼笑了笑,“小伙子积极性挺足啊!还没上岗,就干起活来了?!”
陈明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哈哈,纯属意外!”
“那你一起走一趟吧!”
陈明礼点头,“好的!”
两辆摩托车被停在了路边,一众人都上了警车。
男人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明礼,嘴边的胡子抖了抖。
平头警察坐在副驾上转过头来,朝男人努了努嘴,“说说吧!这个孔根留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