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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唱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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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镜坐在镜子前卸妆,他的贴身小厮晚晴在旁协助他。
“为什么不问蔺将军要钱啊?”晚晴有点不开心,觉得自家班主吃了亏。
“他哪有钱?”辞镜仔细擦掉自己眼尾的胭脂,笑了笑,“蔺白忱但凡有钱,都走不到咱们这儿。”
晚晴不解:“可他是个将军啊?”
“将军也分有钱的将军和没钱的将军,他这种不会逢场作戏的滥好心,攒不下多少钱的。”辞镜道,“说了你也不懂,小笨蛋。”
“噢。”晚晴不再纠结将军的问题,“那为什么你要帮他啊?”
“他是个好人,又救过我一命。”辞镜想起了什么,有一点出神,“虽然他也不知道,但我总得还这个人情……就,报恩,报恩懂吗?”他看晚晴一副傻了吧唧的的样子,敲敲他的头:“话本子看过吧?被救之后总要找恩人报恩的。”
“可是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狐狸精被救之后以身相许呀?”晚晴先是疑惑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直觉得班主长得好看,原来你是……,不收钱是因为要以身相许,可是……”他突然又纠结起来,“你说过……”
他学着辞镜的样子,手在虚空里点点:“一个两个的别信些情啊爱啊的,都靠不住,只有钱最靠谱。”
“和以身相许没有关系,我也不是狐狸精!”戏台上游刃有余的辞班主每天都要被自己呆头呆脑的小厮弄疯,他强调道“我是可怜他,想帮助他一下!”
晚晴真实得表达了自己的疑惑:“那你帮助他送钱就好了么,做什么要把自己送出去呢?”
“他外面找一个人来,能有我会演戏?”辞镜理直气壮的,“我今天演的欲拒还迎,似是而非不好吗?”
“好的好的。”晚晴一脸不信得敷衍道,“班主你低一下头,我够不着了。”
第二日上午,将军府的马车就到了漱玉园门口。
辞镜其实心里还有一些不确定,见状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自然而然地挂上了略带挑逗的笑意。
“将军今日来,想必是已经把我里里外外都查清了。”他毫不见外地挽上蔺白忱的胳膊,“将军可满意?”
蔺白忱由着他动作,淡淡道:“再说。”
辞镜便知道待会儿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嘴上装乖道:“那我再好好表现表现。”
心里却开始盘算。
蔺白忱应该能查到自己和金府之前关系,暂且把自己划成了那一边的。今日依旧来接自己,那说明眼下自己有利用的价值,应该和李党关系不大。
等回府之后,得找个机会在蔺白忱那儿把自己和金府的关系断了,不然之后的计划不好实施。
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正想上车,晚晴一路跟着辞镜到车旁,可怜巴巴的:“班主,你离开我会不会不习惯啊?”
“到底是谁不习惯?”辞镜点点他额头,犹豫了一下,将一个小包袱往晚晴肩上一搭,抬头问蔺白忱,“多带一个,将军许吗?”
蔺白忱伸手替他掀开车帘,算是作答。
辞镜瞥了眼街角看热闹的人,笑得明艳:“谢谢夫君。”
蔺白忱一副体贴的样子,扶辞镜上了车。自己则转身上了马,慢慢悠悠地跟在车旁。
马车行了一会儿,辞镜掀开帘子问:“将军,咱们去哪儿啊。”
蔺白忱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辞镜乖巧一笑:“将军把戏台支在哪,辞镜就在哪给将军唱戏。”
马车行到兵部侍郎赵知宋的门口后停下来,蔺白忱先下马,掀开车帘,伸手扶辞镜下车。
“这便开始演了,夫君?”辞镜借着下车的动作攀在蔺白忱耳边小声问:“给个剧本?”
蔺白忱淡淡道:“我很早便对你见色起意,非常宠爱你,今日本要将你先送回府再来赴宴,你闹了脾气,非要与我一起,我便带你来了兵部侍郎赵知宋的寿宴。”
辞镜了然。
这兵部侍郎赵知宋是孙党的人。蔺白忱今日将他带来,一方面是演给孙党这边看,日后传到李党耳中,也算是一个证明;另一方面也是要看看自己够不够顺从听话,能不能随机应变,究竟是否能够达到他的标准。
他心中有了计较,嘴上却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将军说是见色起意,对我却好生冷漠。”
蔺白忱没什么感情地朝他勾了勾嘴角,强硬地搂过他的肩,抬脚便往里走。
辞镜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脸上配合得露出气鼓鼓的表情,见了门口赵府的小厮也不理,自顾自地“哼”了一声。
门童早就往里通传过了,兵部侍郎赵知宋亲自迎出来。
“蔺将军能来,老夫这可真是蓬荜生辉。”赵知宋激动坏了,前几日有消息说李儒麟去蔺白忱府上商议婚事,孙党这边顿时紧张起来。蔺白忱不仅没应,反而来参加自己的寿宴,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这蔺白忱,其实还是比较向着孙党的?
他领着蔺白忱往里走,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蔺将军,这是……?”
蔺白忱很少去各府上赴宴,就算是去了,也是孤身一人,独坐独饮,从没带过人啊?
“被我宠坏了,非要来,大人莫怪。”蔺白忱在席间落座,眼神示意辞镜跪坐在他旁边。
辞镜往蔺白忱身边一跪,面上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的。
“好了,别闹。”蔺白忱道,“这不是带你来了吗?”
音调不算温和,但周围人还是一惊。
这蔺白忱素日冷若冰霜的,哪见过他哄人?
辞镜感受到一些视线不动声色地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他估计了一下,故意低头装作不理了几秒,这才抬了头,面上的表情带了一点乖巧:“就知道将军待我最好了。”
蔺白忱应了一声。
“将军吃什么?”辞镜跪在蔺白忱身边,抬头去他,却看蔺白忱拿了块白布正在擦餐具。
“将军有洁癖?”辞镜小声了然道,“怪不得昨个儿我留将军过夜,将军不愿意。”
蔺白忱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辞镜瞪他。
……我就这么说说,你还真默认了?
蔺白忱也看他。
……确实如此。昨日那般说也算给你留了面子,别自讨没趣。
他们二人这一问一答称不上愉快,但在旁人眼里,向来冰冷无情的蔺白忱边吃席边和个美人眉来眼去的,算是宠爱非常了。
于是有人开始不动声色地互相打听这美人是谁。
有人举杯道:“蔺将军身旁的好像是漱玉班的辞班主?”
是孙府的一个庶出公子。
蔺白忱微微点头:“正是。”
“我平日里也听过辞班主几场戏,今日席上有缘见着,正好吃酒无趣,不如就请辞班主给唱些助兴的小曲儿,大家说好不好啊?”
周围一片起哄声。
辞镜看蔺白忱,等他的示意。
蔺白忱思忖了片刻:“让你唱,你便唱吧。”
辞镜其实不想唱。他在漱玉园的时候,若自己不想唱,从来不委屈自己,扔再多赏钱也不上台。
但既然蔺白忱这么说了,他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了小调。
蔺白忱一边喝酒,一边听他唱。
不得不说,是一把好嗓子,怪不得能在偌大的京都给自己唱出一席之地。
辞镜唱完一曲,便要再跪下。
“辞班主唱得不错。”那孙公子倒了杯酒递过来,“给个面子。”
辞镜微微一笑,欠了欠身:“辞镜从小唱戏,喝不得酒。”
那孙府公子手依旧举在空中。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他轻蔑道,“别给脸不要脸。”
辞镜心里一句狗玩意儿。
脸上却露出害怕的表情,夹杂着恰到好处的屈辱,眼眶一下就红了。
蔺白忱微微皱眉。
从他的角度看,辞镜微微有点发抖,红唇紧抿,眼睛里还有点泪,要掉不掉的。
他不知道辞镜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害怕了。
他虽然没把辞镜当自己人看,但他还是把辞镜当人看的。
那孙公子平日也给辞镜捧过场,想包他但是被拒绝了。现如今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一脸无措害怕得站在那儿,微微发抖,他不干点什么好像都说不过去了。
他倒了一杯酒,上前一步,准备给辞镜直接灌下去。
蔺白忱沉声道:“孙公子,过分了。”
同时伸手把辞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孙公子正想再说两句,一下子对上蔺白忱冰冷的视线,没敢再轻举妄动。
辞镜也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没太喝过酒,本想着事已至此,喝便是了。
便是喝醉了,以蔺白忱的人品也不可能让别人碰他。
他做好了喝酒的准备,没想到蔺白忱制止了。
不喝最好。
他心底倒没什么波澜,只是面上眼睛一眨,泪珠便掉了下来,顺势一拧身,整个人坐进了蔺白忱的怀里,声音不大不小:“谢谢夫君。”
席上低低的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正视这个看起来只是个玩宠的戏子。蔺白忱似乎也没料到,整个人僵了一下。
辞镜趁机在他胸口蹭了蹭,把自己刚刚做戏流出来的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蔺白忱的衣襟上。
蔺白忱:“……”
他现在知道了。
这戏演的挺真。
辞镜还记得刚刚蔺白忱说有洁癖,话里话外嫌弃他。
还又让他跪,又让他唱戏。
辞镜就故意往他怀里钻,趁机膈应他。
他微微低头,掩盖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小臂攀上蔺白忱脖颈,朝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将军,喂我。”
然后成功感受到蔺白忱与自己接触部分的僵硬,又将自己的柔软在他腿上蹭了蹭,小声叫了他一声:“夫君。”
蔺白忱看了一眼周围若有若无往这边打量的视线,深吸一口气,一只手虚虚搂上怀中人的腰,另一只手去拿筷子:“想吃什么?”
“都可以。”辞镜撒娇似的将头拱到蔺白忱的脖颈间,轻声道,“蔺将军果然厉害,这入戏的速度,比我这个唱戏的还快。”
“还是比不上辞班主。”蔺白忱将菜轻轻送入辞镜口中,“幕也没报呢,戏就开唱了。”
“那我现在给将军补上。”辞镜轻笑一声,“这一幕,就叫,冷将军娇宠俏戏子。”
“接着宠我吧,夫君?”
蔺白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轻声道:“不知廉耻。”
“廉耻有什么用?”辞镜又扭了一下,听蔺白忱气息微乱,心底暗笑,轻佻道,“辞镜不知廉耻,只知道金银珠宝。”
蔺白忱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便不再管他。
饭桌上的话题转了几轮,还是不可避免得说到了蔺白忱。
“听说前几日蔺将军拒绝了李大人的议亲?”
“不算议亲。”蔺白忱道,“大人说这话,平白污了李家姑娘的清誉。”
“那蔺将军,考不考虑……”
“不考虑。家里这个醋劲儿大,容不下人,各位大人莫要再提了。”蔺白忱说着调整了一下抱着辞镜的姿势。
辞镜正窝在蔺白忱怀里,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蔺白忱的喉结,冷不防被蔺白忱往上一颠,手指直直得戳了一下。
蔺白忱闷哼一声,低下头面无表情得看他。
辞镜立刻冲他讨好得笑笑,用正好能让旁人听到的音量,语气里带了点得意,道:“将军现在待我好,待我晚上去榻上回报将军。”
边说边把头往蔺白忱脸侧凑了凑。
蔺白忱突然意识到从别人的角度来看,辞镜在亲他。
今天已经有好多次了,辞镜会突然凑上来,微热的呼吸打在脸侧、脖颈处,停顿一下再离开。
这戏子平日里的行径看起来放荡,可真要落到实处,半点便宜也没占。
他意识到这一点,忽然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自知处境危险,不想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但又别无他法,所以犹豫再三,想着包个人来演戏,尽量保护他的安全,最迟两个月便给足银两让人离开。
这个叫辞镜的戏子从昨天到今天都表现得很可疑,看上去又风流浪荡,喜欢攀附权贵。他以为他是局中人,故而毫不犹豫得将他收作挡箭牌,一边用他,一边又防他,态度也很冷淡。
可如果他不是呢?
那他又不要钱,还听话表演,吃力不讨好得掺和进来,图什么?
蔺白忱不动神色地按下心里的疑惑。
辞镜发现蔺白忱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思考。
怎么了?
他眼神示意蔺白忱。
还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蔺白忱回过神来,很轻地摇了摇头,搂着怀中人腰的手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回府的马车上。
蔺白忱闭着眼睛倚着马车。
辞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确定蔺白忱那匹大黑马自己跟在后边没丢,这才扭过身问他:“将军,要帮你按一按头吗?”
蔺白忱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今日席前唱曲,觉得屈辱吗?”
“这有什么的。”辞镜笑道,“干我们这一行,听曲儿的都是爷。能来钱就行,哪管什么自尊面子。”
蔺白忱眼没睁:“那你跟着我,图什么?”
“当然是图将军位高权重,英军勇猛。”辞镜语调轻佻,伸手去勾了一下蔺白忱的下巴,“器、大、活、好。”
蔺白忱问了两个问题,突然感觉要么是酒上头了,要么是和程狩待在一起待久了。
如今局势紧张,一切未查明的情况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这辞镜光是摆在台面上的经历就和金家有旧,背地里还不知道是不是哪一边的呢。
他揉了揉额角,难得觉得有些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只靠着车壁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