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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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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戏子轻理云鬓,咿咿呀呀唱着久别与重逢。
台下的将军双目轻阖,指尖一点一点随着唱腔打着拍子。
两厢皆自得其乐,唯有个程狩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兀自纠结。
外人茶余饭后谈起蔺白忱,八卦一下冷面将军年近而立尚不娶妻,津津乐道几句“为官清正、不沾朋党”,话题也就结束了。可个中滋味对蔺白忱来说,也只有与他最亲近的副官程狩能窥得一二。
如今朋党林立,一句“两不相靠”,说起来简单,真要落实到处事为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昨日李党的党首李儒麟亲自过府拜访,与蔺白忱在书房里商谈许久。送走李儒麟后,蔺白忱思索一会儿,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对程狩道:“明日跟我一起,去满春街。”
“去那烟花柳巷干什么?”程狩大惊失色,“你被夺舍了?那群老不死的实在奈何不了你,给你下蛊了?”
蔺白忱皱了皱眉:“你最近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得得得,蔺爷,蔺爷,咱说正经的。”程狩急忙收起自己不着边际的联想,“李儒麟刚刚说了什么?”
他也不笨:“找你联姻?”
蔺白忱微微颔首。
“这老匹夫!”程狩骂道,“高官厚禄威逼利诱那套打不动你,又来搞美人计。”
“也算不上是美人计。”
“那李儒麟虽然玩弄权术,却是实打实的疼女儿。今日这一手,虽然也是为了拉我入李党,主要还是看我房里没人,他女儿若是嫁进来,受不着委屈。”蔺白忱揉了揉眉心,有点疲惫,“我告诉他我好南风,早就对个小倌儿见色起意,养在满春街没带回府。”
“明天去包个人回来,好好演一演这‘见色起意’,过两个月再将人安生送走,对外只说腻了。”
“好教还打着如此算盘的人看看,我蔺白忱,其实也贪好美色,荒淫无度,还比不得那些风月老手小意温柔。”
“唉老蔺,其实也不用这么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程狩道,“咱们突然弄这么一出,他们能信?”
“实际上信不信的无所谓,表面上功夫做了就行了。我明面上态度摆出来,就算不信,彼此也心知肚明。我本以为无欲则刚,没想到……”蔺白忱微微闭眼,“正好后天孙府摆宴,带过去转一圈,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权宜之计吧。”
于是今日华灯初上,程狩便跟着蔺白忱来了满春街。
满春街,京都凤钦的十里风月场,莺歌燕语,朝歌夜弦,天还没全暗下来,一扇扇门窗处的红灯笼便亮起暧昧的光。
最大的那家灰墙重檐,门口一块匾,上书“小重楼”。
蔺白忱看着花枝招展的姑娘少年们,面无表情道:“领路。”
“将军。”程狩愁眉苦脸的,“我虽然看上去好像很懂,但是我也没来过啊。”
两人都是第一次去,问了才知,小重楼的头牌公子和姑娘一晚上要一千两白银。
蔺白忱没钱。
五营总督的俸禄其实不少,但大多都被蔺白忱花在京郊大营的士兵身上,给他们补贴军饷,每年冬天还要在府门口支个棚子给穷人施粥放粮。
给自己的留下的也不剩多少。
程狩有点焦急:“要不就随便找一个?”
“随便找一个,别说那群老奸巨猾的了,旁人都不信。”蔺白忱仍旧不紧不慢得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再者说,没见过几分世面的,带出去演戏,能不怯场?”
“我的将军诶!”程狩急道,“现在能找到个人就不错了,你要求就别那么高了。”
蔺白忱理也不理他,只顾往前走。
他们一路走到满春街尽头,一进漱玉园,发现这是家戏班子。
程狩还在打量漱玉园,不知那台上正唱着的漱玉班班主算不算是入了他们家这位将军的眼。
蔺白忱突然道:“戏快唱完了。”
程狩回过神来,才发现戏台上的唱词已经接近尾声。
“你觉得他戏唱得怎么样?”
程狩有一说一:“毕竟是个角儿,唱得挺好。”
“嗯。挺会,戏多。”蔺白忱淡淡道,“你先去查,我待会儿把他带回去。”
“这就带回去?”程狩愣了一下,“你早说啊,我刚刚就去查了。”
“我看你从那小重楼出来之后脸都绿了,就想着请你听场戏。”蔺白忱依旧闭着眼,嘴角勾了勾,“省得你觉得你家将军没钱了。”
程狩张了张嘴,没说话。
蔺白忱总是这样,所以手下的将士们也愿意跟着他。
“主要是我怕你在这儿,被别人套了话。”蔺白忱又补充道,“毕竟这位辞大班主看起来比你聪明多了。”
程狩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今日的戏落了幕。
蔺白忱坐在最后面,看着台下看客们偷偷拿眼瞟他,安静又匆忙地离开,不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
偌大的戏场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辞镜看向蔺白忱,蔺白忱坐着没动,也看着他。
辞镜眉头一挑,手撑着戏台跳下来,溜溜达达地走到蔺白忱面前,手往后一背,俯身下来凑近面无表情的将军,红唇微勾:“散场了也不主动,将军,不行啊?”
他往旁边的空位上瞥了一眼:“你那副官呢?你派他去……查我了?”
“其实不需要劳烦将军的。”辞镜又微微靠近了些,甚至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将军日理万机,区区小事,哪敢让将军劳心费神。”
“将军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的手指暧昧得顺着蔺白忱的腿往上划,“这里问,后面里间问,我都奉陪。”
蔺白忱攥住腿上那只作乱的手,面上神情淡淡,直截了当问道:“认识李儒麟?”
“李大人谁不认识?”辞镜笑笑,“就是漱玉班担着下九流的名声,可攀不上那等高贵人物。”
“攀不上李大人,便来攀本将?”蔺白忱冷笑一下,“是本将位不够高,还是借着攀本将的名头,实际攀着别人呢?”
“辞镜打人群里一眼便瞧见将军英姿不凡,心生仰慕,故才出此下策。”辞镜佯装委屈,“将军若是嫌我出身低,直接走了便是。”
蔺白忱审视得盯着他。
辞镜坦坦荡荡和他对视。
他在决定勾引蔺白忱的时候,就把蔺白忱可能要问的问题和自己应该做出的反应都推敲过了。
辞镜维持着面上似嗔似怨的表情,心里冷静地把回答都过了一遍。
应该没问题。
蔺白忱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平日里包班主一晚,多少钱?”
辞镜重新勾起个笑来:“我这漱玉园虽也算是在满春街上,干的却不是满春街的营生。”
满春街上,干的大多是皮肉买卖。漱玉园在满春街尽头,占个街角,却是唱戏的营生。
蔺白忱道看他笑意风流又故作矜持,淡淡道:“是我对班主见色起意。”
两人几乎鼻尖顶着鼻尖,辞镜听得一清二楚,蔺白忱的呼吸平稳悠长,丝毫没乱。
……就这,还见色起意。
色都送到面前了,连点反应也没有。
辞镜笑一笑,没接蔺白忱的话,自顾自道:“辞镜别的不会,唱戏却是最擅长。”
“将军若想在床上听,辞镜便给将军唱一出颠鸾倒凤。”
“将军若想在别处听,只管说,辞镜去哪儿都能唱。”
他的意思很简单,算是摊了一部分的牌。
我早就知道你想做戏,我可以奉陪。
若是想掩人耳目当个幌子,只管带我去,我可以按照你的剧本演。
若是真起了别的欲望,我也无所谓。
“而且,给将军唱,无论多久,辞镜分文不收。”
蔺白忱眼睛眯了一下:“理由。”
他的眼睛有些内双,眼尾很锋利,瞳色又深,被他盯久了,总会没由来得觉得有些冷。
辞镜却不怕,甚至动了动被抓住的手,轻轻在蔺白忱的掌心上挠了几下。
“将军长得俊。”他道,“我赚了。”
蔺白忱松开手。
他本来想着既然人是特意送上来的,那他不妨直接带人走,看看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打算,再将计就计。
但这戏子一开口几乎算是交了底,他反倒犹豫一下,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既如此,那班主今晚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本将来接你回府。”
“将军这就答应带我回府啦?程副官可还没查完呢。”辞镜手接着往上移,勾住蔺白忱的衣带:“将军,今晚……要不就留下?”
“我愿与将军抵足而眠,长谈彻夜,知无不言。”
蔺白忱稍稍用了点力,又攥住了那截又白又细的手腕:“不必了,他人之处,本将睡不安稳。”
“那好吧。”辞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细看眼底却是笑意,“那辞镜只好‘孤枕寒衾夜难眠,辗转一夜待君来’了。”
目送着蔺白忱离开,辞镜揉揉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心满意足得笑了。
计划成功。
他既怕蔺白忱太怀疑他,又怕蔺白忱不怀疑他。
所以定下这个计划前,把自己应该有的反应和举动都仔仔细细安排好。
果然。
蔺白忱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却要来接他回府。
初战告捷。
辞镜整个人懒散下来,不复刚才面上浪荡、内里紧绷的状态。他伸了个懒腰,朝后台喊道:“晚晴,来帮你家班主卸妆!”
至于剩下的嘛,来日方长。
蔺白忱一回府,就见程狩在他房里等他了。
“这么快?”
“这位的经历说复杂也不复杂,江南清浦郡来京城的,来了之后自己组了个戏班子,开始是沿街唱。”程狩说起来有些唏嘘,“后来在满春街盘了个小园子,一点点把漱玉班给唱起来了,也不容易。”
蔺白忱不为所动:“没了?”
程狩神情有些复杂:“他之前是户部侍郎金誉府上二公子,金世昌的小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