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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勾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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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攀到最高处戛然而止,留下绕梁余音,低低的唱腔随即响起来,带着戏中人情到浓处突生变故的悲戚:“落寞凭栏上小楼,满眼残春景如旧,还剩哪个陪我,看满城风絮一川柳,也算今生许白头。”
在最后几个音中,辞镜蹙眉回眸,眼波荡漾,带着些欲语还休的痴与怨。
“好——!”余音未落,四下里掌声便响了一片,几个纨绔子弟一边往台上扔些金银珠宝做赏钱,一边起哄嚷嚷着:“辞班主寂寞了只管说,咱们只要有空,日日都来陪你!”
辞镜随意朝台下点点头,弯腰勾起一串珠串往腕子上戴。他本就生得白,一截手腕宛若凝雪,那红珠串松松垮垮绕了一圈,整个人便平添了几分艳色。
听台下人嘴上胡乱占便宜,辞镜也不恼,勾着唇朝台下笑:“说好了要陪我,若是下一场走了,那辞镜可是要伤心的。”
他面上带妆,眼尾泅着红,一弯便是一勾人,随随便便朝台下笑一笑,人人都觉得看的是自己。纨绔子弟们更起劲了:“今日不做旁的,只捧辞班主的场!”
辞镜又朝台下笑了笑,估摸着后台的乐师们应该准备就绪了,正打算开始下一场,突然有个醉醺醺的汉子往台上扔了一锭金子,大声道:“一锭金子包一天,辞班主干不干?”
台下本来快平息下去的起哄声又大了起来,口哨声此起彼伏,有人大声调笑道:“辞班主不干,怎么能让辞班主干呢!”
那醉汉本就上了头,听旁人这么一说,又往上扔了一锭金子:“我干!我干!辞班主,两锭金子躺一天的买卖,做也不做?”
“有五锭吗?”辞镜边笑边弯腰去捡,同时去瞟他,戏服贴在他身上,勾出一截纤细的腰和一道圆润的弧线。
那醉汉被这一眼瞟的骨头都酥了,他在身上各处摸索,竟真的又找出几锭金子来,数也不数便往上扔。
“这位爷可真是急性子,辞镜话还没说完呢。”他自顾自捡起金子,慢条斯理道,“有五锭也不行。”
“你——!”满场哄堂大笑,醉汉气急败坏。
辞镜手指轻轻碰了碰嘴唇,台下又安静下来。
“我辞镜的床,可不是谁都能上的。”
“长得不合我眼缘,万两黄金也不行;长得合我眼缘的,一分不要也可以。”他轻轻笑了笑,站在台上环视了一圈,目光扫到角门处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加深了笑意,“合我眼缘么……至少得长得像那位爷一样。”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目光挑逗看着门口,一字一顿道:
“我一个戏子,目光短浅,最会见、色、起、意。”
众人随他目光看过去。
角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眉目冷峻,薄唇微抿,正和台上的辞镜对视着。
有人认出此人,小声惊呼:“这不是五营总督蔺白忱吗!”
名字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蔺白忱。
京都凤钦,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他。
一是因为官职,和脸。
五营总督,管的是京都凤钦整座城的兵,外御强敌,内巡街坊。蔺白忱在接管京郊大营时才二十二岁,长得又俊,打马过长街时也有许多大姑娘小少年在窗边偷偷看。奈何这位将军冷面无心,这些年来不说妻妾,连相关传言都没有过。
一茬一茬的大姑娘小少年都嫁了人,这蔺白忱依然独身一人,日复一日领着一小队人打马过长街。
二来,则是因为站队。
现如今李孙二党争斗不休,京城官员大多站了队,唯有蔺白忱和谁也不沾。若是小官,那也就算了,偏偏这位冷面将军掌着兵权,在京都也处于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二党争相拉拢,总被婉言拒绝——能婉言多半是副官程狩出了面,也有些直接找蔺白忱,只得了一个冰冰冷冷的“不”。
总而言之,五营总督蔺白忱,无亲眷,无党朋,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道间,把自己活得像一把冷而利的孤刀。
毕竟在凤钦颇有“凶名”,那醉汉一听“蔺白忱”三个字,酒醒了大半,也不敢在这位京都治安一把手面前闹腾,默不作声得坐下来,没敢再撒泼起哄。
辞镜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映,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蔺将军来了却不入座,可是辞镜唱得不好听?”
蔺白忱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竟接了话:“那照班主说,长成我这样,你要多少?”
“不是说了吗?长得合我眼缘的,一分也不要。”辞镜笑得轻佻,“凭蔺将军这张脸,别说不要,倒贴钱我也愿意。”
蔺白忱微微勾了勾嘴角,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辞镜眼神好,将他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朝蔺白忱微微欠了欠身:“蔺将军不如再听一场,等这场结了,我好好与将军谈一谈,谁给谁钱。”
蔺白忱闻言没再说话。
辞镜见他没走,了然一笑,定定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开始唱下一场。
“将军,不走?”蔺白忱的副官程狩在他身后问。
“不走。”蔺白忱找了个空位坐下,抬眼看戏台上的青年,眸色深沉,“戏才刚开场,走了可惜。”
“我说老蔺,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戏了?”程狩在旁边坐下来,真实的疑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开始八卦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对了,这漱玉园的班主,真看上你了?刚刚那五锭金子都没要,转眼就说要倒贴钱给你……你们原来认识?我倒是听说过他,说是只要给钱就能让他笑脸相迎,不过好像还没人能成功包下他。我看他和你说话的语气好像很熟悉诶。你们俩什么情况?是英雄爱美人想要救风尘,还是美人惜英雄解燃眉之急……”
蔺白忱沉默得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要说,平日里少看些话本子?”程狩学着蔺白忱的样子一板脸,“程副官,少把话本子里的故事带入生活,从让你那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雪上加霜。”
蔺白忱丢给他一个“知道还说”的眼神。
“好好好,不说什么美人英雄了。诶,这不是想打瞌睡就来枕头?咱们正发愁……”
程狩说着说着自己终于发现不对了,他小心翼翼看了蔺白忱一眼:“他怎么知道,咱们想要,‘见色起意’啊?”
他越想越心惊:“是李儒麟的人?”
蔺白忱不置可否:“去查。就算不是这一边的,和那一边应该也脱不了关系。”
“是。”程狩应下,又问,“那咱们现在……?”
“将计就计吧。”蔺白忱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我本来还担心将无辜者牵连进来,他若本就身在局内,我便没什么顾忌了。”
“可若他待会儿要钱……”
“他不是说了吗,凭我这张脸,倒贴钱他都愿意。”蔺白忱淡淡重复了一遍辞镜的话,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等他唱完这一场,我去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不会要钱的。”
“他是在故意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