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终幕时乾坤未定 ...
-
风雨欲来,昏云伴行。
空气中莫名多出几分呲呲啦啦的细响,似微弱的电波漫过浅草,顺着悬崖往上攀,刺进耳朵和眼睛,惹得生灵躁动不安,并且越接近藤兜砦,反叛军营地所在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天上飞过的菫鹮发出痛苦的嘶鸣,薄荷垂下蔫黄的叶片,鸣草生机盎然。
怪异感还未来得及腾上心头,空便看见派蒙的小脑袋从山那头冒出来,气喘吁吁地朝这边飞:“旅行者,出、出事了!哎,托马怎么也在?”
她的神色慌张,甚至还有几分恐惧。
等小精灵飞至身前,空说:“半路上恰巧碰到的,就结伴回来,发生什么了?”派蒙急匆匆道:“反叛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爆发了祟神,好多人都被感染了,而且情况超级严重!”
他一愣,和托马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恐怕这突如其来的祟神,和愚人众刚才在神居岛崩炮旁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先回去看看再说。”空沉声道,脚下加快速度,派蒙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见托马的表情,不无震惊道:“托马你的脸色怎么也这么差,你你、你不会也被祟神感染了吧!?”说着害怕地往空身边靠。
托马摇头不语,空微偏头对小精灵说:“他刚刚和愚人众的先遣队打了场架,还没调整过来。”
派蒙“哦”了一声,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沿着世代荒民踩出的土路往下,士兵们练习弓矢的靶场已近在咫尺,气氛却无比的诡异,或者说,安静得过头了,路边躺着几具躯壳,皆身着反叛军服饰。
空踩到了半截树枝。
随着咔嚓声裂开,一具躯体猛然跃起,朝他们扑过来,托马迅速扯过空,胳膊卡住那人的下巴,短暂的几秒里他们都看清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士兵歪过头张嘴,露出狰狞的牙齿和四溅的唾沫。
“这是什么?”托马大声道,嫌恶地将他弹飞,那士兵在地上滚了半圈,不动了。
派蒙缩着脖子摇头:“不知道,明明之前的感染者都被隔离开了,可还是好多人都出现了这种状况,呕吐昏迷的、精神失常的,就像——”她斟酌措辞:“就像中邪了一样!”
托马的脸色更差,空握住他的胳膊以示安慰,又问派蒙:“鸣草给五郎送过去了吗?”
派蒙点点头,空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神居岛崩炮……它发射的不是其它,就是祟神。”
虽然不知道愚人众用了什么方法将这种无形的恶物浓缩聚集起来,但他可以肯定,祟神经由神居岛崩炮发射到天上之后,立刻扩散到一定范围内,再以类似降雨的形式落下,这样就根本不需要传播源了。
所有沾染上雨水的人,都会遭受腐蚀!
得赶紧告诉珊瑚宫心海他们!
空再也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向主帐跑去。
一路上看到不少神志不清的士兵,有的扒着脸上的皮肉惨叫,有的蜷成一团倒地呜鸣,有的掐住自己的脖子,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却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全身弥漫泛黑的紫气。
越看越心惊胆战。
总算到了尽头,空一把拉开帐帘:“五郎!”
犬耳少年和珊瑚宫心海正围站在沙盘前,面色凝重,看见空五郎情绪有些激动:“你们总算回来了,刚才愚人众突然发起总攻,南十字船队的人已经下山迎战了!”
珊瑚宫心海要更加冷静,但脸上也是阴云密布:“托马送来的鸣草已经被拿去制药了,但是还需要时间,而且现在受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新兵承受不住这么浓郁的祟神,恐怕根本不够用。”
“什么!?那该怎么办?”派蒙叫起来,头顶的冠环都在颤抖。
空拿起剑就转身:“我去帮南十字船队。”
托马急忙挡住他的去路:“你不能去!愚人众此番就是奔着你来的,你不能直接去撞枪口!”
“那该怎么办?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万叶他们去送死吗?!”空怒道:“南十字船队人数本就不多,现在反叛军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连后援都没有!他们拿什么阻挡愚人众?反正最后那群恶徒攻上来,还是要抓我的!”
托马呆住。
空深吸一口气:“托马,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你看清了当时愚人众是怎么发射祟神的,等到疗药熬制好,你用同样的方式再拿神居岛崩炮发射一次,说不定能消除反叛军的祟神病症。”
见他身体僵直,空又说:“只有你能做到了,托马。”
他的声音掺杂着激昂、愤懑、痛心,还有丝丝缕缕的哀求,托马的脑袋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上下移动,空打气似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毅然决然地转身:
“心海,派蒙就麻烦你照顾了。”
营帐里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他们知道旅行者说到做到,劝阻只是白费口舌,走到门口时,五郎追上来:“我和你一起。”
空看见五郎眼里的血丝:“你也被祟神影响了,还是先休息休息吧。”
五郎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身为将领,不该在战友遇难时躲在后方,更何况万叶是我的朋友,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愚人众上山!”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屈,空怔愣片刻,点头。
乌云密布,烧毁的战旗遍地,黑烟弯弯曲曲向上飘,状似地面蜿蜒的红色,嘶吼和哀嚎,铁器的碰撞,甲胄的掉落,神之眼的光芒在人海中若隐若现。
北斗和枫原万叶背靠背站在战场中央,闪雷明灭,红枫喧嚣,愚人众包围了他们。
虽然敌人数量众多,他们脸上也写满疲惫,但武器还是稳稳握在手中,空干脆打开风之翼直截了当落在他们身边,枫原万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
没等他说第二个字,空已经将两个风拳前锋军打翻在地,同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划过他眼前,那截毛茸茸的尾巴此刻如贴满倒刺的狼牙棒,气势汹汹地朝愚人众横扫过去。
“……”
枫原万叶说不出话,低头闷笑了一下,重又振奋精神拔刀千振:“你们两个,可别把我的功劳全抢光了啊。”
“毛头小鬼说大话。”北斗高傲地嗤了一声,挥起手中大剑:“有我在,头等功还轮不到你们!”
岩使游击兵趁机抬杖,三颗棱角分明的岩晶从杖顶发射出来,直冲他们而来,北斗半眯起眼睛,利落地下砸重剑,直接将其砍成了六段碎石!
黑日迫压,大地震颤,厮杀不绝。
前方的沉船残骸上,带斗笠的执行官抱臂而立,太阳在他背后,将他的身躯变成了极致的阴影,只有眼里闪着疯狂的诡光,分不清是意外还是平静。
空刺破风盾,避开疾风迅雷般纷至沓来的攻击,在混乱中逐步接近沉船残骸,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把散兵打下来,他们就有机会翻盘!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执行官附近没什么兵士,先遣队都在前方,空一个翻滚躲开雷莹术士的连环落雷,伺机绕到散兵背后,高举手中剑,狠狠刺下!
散兵冷笑了一声。
他身上骤然炸开紫光流璨的球幕,将其完全笼罩,空猝不及防,刚想收剑,却发现剑锋已被锁死在光罩中,任凭他花多少力气都动弹不得。
斗笠下依旧是那张冷漠到不近人情的脸,空脑海中倏忽冒出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那时茫茫陨星天降,他温柔地笑着向空致意,尚未残忍地撕开精致的面具。
空没看清散兵是怎么出手的,实际上他从未见这位执行官出手过,铺天盖地的闪电迷了他的眼睛,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他的围巾被揪住,咣当一声连人带剑砸到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冰凉的手指掐住了空的脖子,与影向山下的那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散兵的动作因为愤怒而迟缓,现在却无比果决凌厉。
不远处的枫原万叶率先注意到了:“放开他!”
他来不及思考,随手便将口袋里的叶片当作飞刀甩了出去,叶片划破空气,卷着疾风飞来,散兵皱眉向后躲开,空抓住这瞬间的滞碍,奋力咬上他的胳膊,血腥味瞬间在口腔弥漫。
“——你属蛇的吗!?”散兵的胳膊一抖,怒道,空借机掰开他的手指,一只脚踹上去。
散兵再次勉强躲开。
两个人在船头彼来此往,如同在共跳一曲诡异的交际舞,几个债务处理人欲上前帮忙,立刻被五郎和北斗拖住,战场成了乌泱泱一片,无论敌友,尚能站立的人数都在减少。
祟神的气息透过口鼻探进空的神经,他的四肢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但依旧在死死坚持,散兵露出预料之中的表情,挡住他的攻势,透过剑的光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嘲笑:
“我说过,你们根本没有那个本事拯救任何人。”
“才不是这样!”空心底升起无名的怒火,手下用力,剑锋离散兵的距离更近一步,但后者巍然不动。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一直在试图帮助实现他人的愿望,明明接受了许多感激与感动。
为什么……凭什么要被他否定!
怒火继续往上,烧得他理智蒸发,连自己身上也冒出和受感染反叛军相同的黑气都不知道,他继续用力向下压,手指却使不上半分劲,空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散兵懒洋洋推开剑柄,然后猛地将他反按在地。
空顺势拽住他的斗笠,但散兵早有准备,织带骤然迸发出紫电,少年被电了个激灵,下意识松开,散兵立刻锁住他的双手。
“空!”
枫原万叶焦急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这次至少有五六个人将他围住,别说飞刀了,他连一颗弹珠都扔不出来,自身难保。五郎咬牙,朝这个方向连射五箭,都被术士们召唤出的飞萤挡住。
“过家家到此为止,菜鸟。”散兵的声音如同末日审判时的幸灾乐祸。
空动不了,但冷冷地与他对视:“还没结束!”
散兵挑眉:“还没结束?你是觉得单凭这群海贼就能覆灭愚人众,还是痴心妄想,认为反叛军还有站得起来的士兵能前来支援?小菜鸟,即使是说胡话,也要讲究逻辑和合理性。”
寒鸦匆匆越过海面,地面被烧得焦黑,血斛、薄荷还有甜甜花通通折腰,了无生机地断在泥泞里,呛鼻的烟雾模糊了视线,战争似乎已接近尾声。
但是空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支撑他不晕过去,苦苦拖延。
只是他这默不作声的反抗落在散兵眼里,显得尤为刺眼,自视甚高的执行官捏住他的下巴,悠悠喟叹:“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你这种眼神,无论跌落谷底还是登上巅峰时都处变不惊的眼神,如至冬国的冰雕般完美,打碎它给我带来的成就感要远超任何一场胜利。”
或许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散兵甚至不吝啬多说几句夸赞,只是空听上去只有满满的嘲讽,嘴唇都由于耻辱被咬破渗出鲜血。
“为什么要跟愚人众作对呢?你不过是个异乡来客,没有立场也没有倾向,加入哪方不过在你一念之间。至冬有全提瓦特最优越的环境,只要你加入,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女皇大人从公子那听说了你的事,对你也非常感兴趣。”
五郎怒吼:“别听他蛊惑!”
散兵嗤笑:“蛊惑?我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你们稻妻现在乱得一团糟,凭什么要求外人无条件地帮助你们?他是命里该替你们做牛做马吗?”
“他才不是外人,他是我们的朋友!”五郎一箭射掉扑上来的愚人众,声音几乎埋没在喧嚣尘土里:“只有他这样不被舆论左右的人才能拯救稻妻,这是他的使命,是他愿意为之付出的信念!况且就算他离开,也绝不会帮助你们蠢不可及的愚人众!”
散兵沉下脸:“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