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晋江独载 未曾道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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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小院是后起的砖头房，保留特有的乡土意境，内里布局却已跟上时代，向商业化发展。
屋里搭建了个茅草样式的小亭，坐落中间。几张大圆桌围着亭子摆布，四周隐蔽地安装了音响，亭中有个落地话筒，柱子间绑着许多红绳结，荡悠悠。
有几个大胆孩子嬉笑着跑过去，相互推搡着冲话筒“喂”了几声，又哇呀哇呀得逞跑开，扑到大人怀中要手机玩。还没开饭，人到齐得七七八八，后厨的大锅喷火气音传到前堂，空气里弥散食物香气。
要吃大锅饭，当然要拉人落座，一行人相互喊，最后分了三桌坐满。梁依果跟葛丽坐一起，另一侧留给上厕所未归的薛玉茹。
没想到两分钟后，施宇明带着顾苏禾进来后，眼见傅尘星也坐在这桌，便带人过来了。
“我们跟你们一起。”老板发话。
顾苏禾坐在了那个空位，她的唇隐约红肿，唇角莫名有处破口。梁依果本想说位置是给别人留的，见她露出的是从前熟悉的温婉笑意，便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她向葛丽凑近，小声同师父说了几声，后者了然向外移了一个位置。没等梁依果松气，葛丽想起什么，推了下何肃，和他换位置坐在了傅尘星身边。
梁依果：……啊？
师父这是想干什么？
见人快齐了，饭菜开始一道道端上。果园会搞活，投影在白墙上一放，安排专人到亭中致辞，欢迎大家到此捧场，而后几个穿着超短衣裙的女孩排队过来，站到了亭子四角。
音响里火辣的音乐响起，这几个涂着浓妆的女孩便随节拍舞动身姿，一时场内人都沸腾激动起来，聚众吃饭要得就是这点氛围，场冷不下来。
梁依果扭头看了两眼，便不再去看，等薛玉茹上完厕所回来，见她沉默夹菜吃，坐到身边时不由拍了下她的肩，“呦，现在各家花活儿真是越来越多了，我记得我们那时候，还是背招牌台词吧？”
她“嗯”一声，薛玉茹见她和傅尘星隔了好几个位置，促狭笑了，“不会吧，别和我说你们毫无进展。”
天晓得她怎么给两人制造独处的，若无进展真是白费苦心了！
但刚要感叹呢，梁依果朝好友勾唇晦涩一笑，轻声说了句“多谢”。薛玉茹就什么都懂了，感叹变成了满意长呼。
饭菜都上完了，主持人在亭中热情洋溢，鼓动大家猜谜，哪一桌掌声最激烈便赠送酒水饮料。施宇明也不知从哪个角落眼尖看到了林田娟，招呼她落座，过来一起用餐。
这举动很给林田娟面子，她笑眯眯坐过来，正好挨着傅尘星，听清楚一点他和葛丽的谈话。
原来葛丽正借着吃饭，有一句没一句盘问傅尘星的家境，他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动筷，却很平静而礼貌地一一应答了，只是音色暗哑，喉中聚了团冲散不开的压抑。
梁依果不是没注意，但她听不清。
同时，在她身边，顾苏禾终于结束这几日的聚少言浅，借着音响传出时而低沉时而热烈的音乐，在热闹的人声、鼓掌与欢呼里，带着怀念凝视她。
“你变得不一样了，现在很漂亮。”顾苏禾说。
这倒是实话。梁依果在高中时还依然素面朝天，连简单的保湿水都不用，皮肤干燥头发发黄，连只会扎的马尾辫都刻意扎低，只有一双眸子清冷如飒飒霜剑，淬满薄凉与戒备。只有后来，在见到顾苏禾与沈暮知时，那眸光才掩下沉寒，露出欢喜。
那时，偶尔……顾苏禾觉得梁依果露出的欢喜是出于不忍朋友担心，所以她没有告诉梁依果，她所表演出来的快乐，其实有点假，可以说用力过度。
“……你也变了些，很好看。”梁依果回话，拿纸巾擦去嘴角沾到的污渍，正视顾苏禾。
她和顾苏禾的远离，最终是因为那封情书……
高三那年，顾苏禾突然跟她说喜欢陈萬嘉，犹豫怎么告白。梁依果和陈萬嘉自小相识，有时候他会放学后来找她，去林珍饭馆蹭晚饭吃，偶尔几次和顾苏禾碰面。有如此契机，能喜欢上好像顺理成章，梁依果便鼓励她主动，顾苏禾想了又想，脸皮薄，最后认认真真写了封情书，落款姓名，趁无人塞到陈萬嘉课桌里。
但一天又一天，直到两个星期后，依然没有任何回应，顾苏禾心灰意冷，不死心又请她问陈萬嘉。问话的那日，在周六放学，梁依果喊陈萬嘉到空堂教室，出声询问。
她问他有没有收到情书，陈萬嘉说有。她又问知不知道那是谁所写，陈萬嘉说知道。梁依果抿唇无言片刻，最后干脆问他为什么不回应，他喜不喜欢顾苏禾？说清楚。
陈萬嘉……当时他的脸也沉得厉害，很不悦也很不耐烦，连回答都带了一点不屑：“我每天都能收到情书，每一封我都回应吗？她喜欢我并不代表就要我喜欢她吧？那和强迫有什么区别？”
“你不尊重我，那是我的朋友。你就算不喜欢，也要说一声，不要让她空等。”梁依果也蹙眉，怒道。
陈萬嘉看着她，听到她这么说，就说了声“对不起”。梁依果没再和他说话，压着急切出教室门，但门后空无一人——在此之前，顾苏禾说她会在门外听着。
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了，顾苏禾明显躲着梁依果。没多久高考，之后两人就各奔东西，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QQ聊天记录逐渐成为年更，大学后的最初两年，逢中秋新春还能互送祝福，都刻意将信息编辑得像群发。之后有一年春节，梁依果认真咬文嚼字，编了条信息发送，对方的回复竟一模一样，显然是复制粘贴。
梁依果盯了那条回复很久，知道对方在委婉表示不必联系了，之后两人断联。
……
回忆纷涌只在一瞬，梁依果回神后平静注视着顾苏禾，她知道她与顾苏禾之间该有一场正式的、关于过往的谈话。
时过经年，未曾道别的话，如今需要补上。
施宇明被主持人邀请去讲话了，不必再顾及什么，她于是先开口，“当年，如果你是因为他没有回应，而开始避着我的话，我想……真的没必要，我不会笑话你。”
无数个日夜里，她曾反复咀嚼顾苏禾的态度，但只能想到这一点。虽只有这一点，梁依果也尽力试着说服自己，毕竟读书之时的少女心事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却又情有可原。
“不是！”顾苏禾的眼眸凝了些泪意，她急促摇头，“……不全是。”
梁依果挑了下眉，安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我们同班三年……高一刚开学时，只因为我帮你搬了桌子，你就一直拿我当最好的朋友，可是，你知道吗，三年……我有点承受不起你的坦诚了。”
梁依果愣了下，没有料到顾苏禾会这样说，“什么？”
“你知道的，”顾苏禾苦笑着摇头，“你知道梁玉成……你的爸爸是我的初中老师，我还上过他的补习课，所以我能够中考顺利，进入县高中。”
“是。”她的眼眸微沉。
“尊重老师不是美德吗？难道就因为你时常跟我倾诉你爸爸的不负责、抛弃，连带着我也要站到你的队伍里，对老师横眉冷对吗？我……我做不到，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一直都是。”
梁依果听到这里，压着呼出一口气，闭眼平复思绪，再睁开时说：“可是我没有让你和我一起指责他。”她只把那些当作朋友之间的倾诉。
“但我不可以不想，难道我要做两面三刀左右逢源的小人吗？！”顾苏禾也痛苦闭上了眼，哈了一声，“初中在老师家补课的那阵子，我是多么快乐呀，暑假的时候，老师会给我们提前准备好饮料，师母也会给我们切西瓜，给我们开空调，大家那时候聚在老师家，就只有学习那点烦恼。”
……补课吗？那是梁依果不曾有过的时光。她在小学之后就避开梁玉成了，对方也没联系过她。
“有时候，师母还会留我吃饭，梁栋也会喊我姐姐，叫我陪他看电视……如果人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烦恼，就好了。”
“但高中之后，我遇到了你，你向我撕开他们的另一面，我突然要面对那些……本无需面对的事情，我思考该站在哪方立场。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痛苦……所以，和陈萬嘉表白失败，我当时是感到伤心难堪，但更多的是——我逃避的是这些立场、选择，我迟迟不想面对！我也不知道当年我们怎么会走到这样，这些是我很久之后才悟出来的，当年我真的很迷茫……对不起，果果。”
梁依果沉默着，觉得如鲠在喉，心跳随着激烈的音乐砰砰乱跳，她感到心脏痛。
这些话当年顾苏禾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她只是察觉到好友对梁玉成的敬爱。那时年少，胸口的阴郁积攒难言，正是顾苏禾那种因为敬爱而纵容袒护的沉默，让她更想让对方知道梁玉成私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反倒……
又能如何呢，都过了这么多年，岁月划下的创伤早已干涸。
她在此间热闹的房屋里，重看旧友，叹息着拂过顾苏禾情不自禁流下的眼泪，终究只发出一声叹息，“算了，别想那么多啦。”
顿了下，她垂眸补道：“如果我当时没有倾诉那么多，或许就好了……”
顾苏禾又淌下泪，摇摇头，“如果我当时能早点明白，弄清楚我为什么总想逃避就好了。”
有一句话，谁都没有说，谁都不敢说，恐怕一说出口，如今好不容易拼凑好的友谊再次碎开……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在懵懂的年岁里，遇见彼此，没有成为应该发誓喜怒相同的挚友，就好了。再过许多年见面，或许两人都是处变不惊的大人了，那时她们再相遇。
“哎！？”一旁，薛玉茹惊呼一声。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傅尘星站起，无奈地向亭中挥手招他过去的施宇明一应，脸上却又满是终能脱身之后的松快。
他瞥了眼，弯腰拿起靠放在墙角的一把吉他，路过梁依果这处时，弯眸腼腆笑了下，而后走向亭子。
在他离开的空位处，原先只隔人互辩的两人依然瞪视对方，林田娟干脆“腾”地一下坐在了傅尘星原本的位子上，扯着葛丽的小臂继续说：“你这人别太势利眼，我告诉你，我看人就是准！这小傅肯定不错！”
“松手！”葛丽眉皱得愈深，“行行行，你说的都对，行了吧？”
“嘿，老娘要你跟我敷衍！”林田娟不依不饶，继续搬扯。
亭中。
“让我们有请傅尘星，傅先生！在这难得的相聚之时，为大家添彩助兴，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位傅先生！好不好！来掌声！”主持人激动地烘托着气氛。
傅尘星同他说了几声，让那几个跳舞的姑娘退场了，音乐一顿，继而，切换到一首轻柔的曲子。
光听前奏，有人辨认出来便发出一声高呼，此前那位车上放声歌唱的同事更是大力鼓掌，嗷嗷嚎了两声。
梁依果这里，两人谈话终止，一切都萦绕着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她扭头看向亭中那人。
灯光下，他抱着一把黑色吉他。修长的手指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而后微微侧身，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掀眸向这里看来。
是一首《须尽欢》。
这是梁依果第一次听到傅尘星唱歌，他的嗓音没有刻意沙哑压低，吐字清晰又温和清润，矜贵而缱绻。
【人生得意须尽欢，遇你可算晚……绵绵温情差你时寒。】
“好听！！呜呼！”
有人在喝彩。
也有人忍不住跟着唱……
梁依果和他目光遥遥相碰，听他弯眸浅唱，却无端觉得，傅尘星唱的是一句——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晋江独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