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暮揽星河》重舳

31、晋江独载 一切都太顺

　　烫伤插曲过后，三人继续吃饭，只是闲聊中带了些心照不宣，只评价菜品了。

　　施宇明回来后，梁依果便发现她这位苛刻嘴毒的老板看她的目光微妙变化，似乎有了点……慈爱？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审视她，在对视时又弯眼角，露出一点包容与满意。

　　梁依果觉得买的果啤度数虚标了，她自己喝醉竟异想天开，施宇明看模样不过三十一、二岁，和长辈半点都沾不上边好吧！

　　但这人确实从一开始老板对下属的爱搭不理，变得有那么一些和蔼，起码在她们评论菜品时，他竟然主动接话。

　　“这个奶茶……好喝吗？”顾苏禾注意到她手边的芋谷奶茶。

　　梁依果没有动，只是笑着点头，“还不错。”

　　“唉？这个我记得是张围谈了加盟。”施宇明接话。

　　梁依果想起请假时所见，留心多问了几句。原来商超这两年一直注意引入明星品牌，这方面由张围主要负责，芋谷奶茶是张围负责全程洽谈，最后促成签合同拍定入场。

　　不过芋谷觉得一楼的位置较偏，这几日刚提出要换店铺位置，几位经营经理正在为此商议……

　　施宇明一说起业务便来精神，几乎喋喋不休，甚至提前把团建规划说出来了。梁依果听到“环山丰园”，不由瞪大了眼，打断施宇明。

　　“停之停之，老板，你说去哪儿！？”

　　“环山丰园啊！”施宇明莫名其妙，“怎么？你去过？”

　　梁依果没去过，但她打算带薛玉茹去野炊摘果的地方，就定在环山丰园。

　　“……县城还是太小了。”她忍不住嘀咕了声。

　　施宇明突然灵光入窍，看了眼梁依果，又扭头凝视着顾苏禾，先一言拍定，“时间就定在本周末！每人可以带一位家属……或者朋友。”

　　“当老板的人，果然大气！”薛玉茹反应过来，笑眯眯鼓掌。

　　……当老板的人，果然想一出是一出。

　　梁依果沉默了下，“老板……公司是免费团建吗？”

　　她不喜欢多人团建，觉得言行太受限制，也不想花钱买罪受。但她曾经和薛玉茹一起共事时，发现好友对这种团建并不排斥，甚至每次都有点心向往之。

　　“当然！”施宇明都有点气笑，他在顾苏禾面前时刻维护形象，便玩笑似的扭头调侃，“你看你这同学！”

　　明晃晃暗示人穷见识短，但顾苏禾没有回应他。

　　她的秋水眸莹润温婉，重新遮掩那些痕迹后又恢复闺秀的得体。顾苏禾端正坐着，向梁依果真诚邀请，“那么，我们环山丰园再见了。”

　　.

　　周六这日，梁依果一早便接到了梁玉成的电话。

　　涉及利益，他真是意料之中的急切。等到梁依果和薛玉茹来到南苑11栋时，发现等在门口的人除了梁玉成，还有他后娶的妻子，李兰。

　　那女子身着彩纹钩织的旗袍，挎着一只小皮包，腕上玉镯成色极佳。她面容白皙，气质富贵，即便人到中年，脸上也几乎看不出皱纹，一看便知道保养极好，平常不会苦陷于劳作。

　　梁依果想起她妈，心口微堵，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她的妆容依旧清丽凌厉，不经意扫视间，狐狸眼眸里都会透出薄凉的冷意。跟来的薛玉茹同样气场全开，两人站在一处，皆是艳美动人。

　　她没有开口喊人，薛玉茹同样没有。对面两人自认身为长辈，得不到所谓尊重，脸色有些微妙的难看。

　　加之，梁玉成见她带了外人来助威，更是冷若冰霜。

　　趁着看房的人没有来，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梁依果把带来的合同全部摊开，推到梁玉成面前，“电话里已经提前说过了，现在，直接签字吧。”

　　梁玉成没有立刻接，即便提前在电话里沟通过，他暴怒地指责而后又妥协答应过，但此时他依然沉着面色看着这些合同内容，没有说话。

　　内容严谨，丝毫没有漏洞。这些合同如同纸舟，托载起对坐两方心中的暗火，将一切假面情谊全部焚尽。

　　李兰这些年一直温良娴静，见到这对父女俩剑拔弩张，便轻声叹气，语气格外轻柔，“果果，为了这点钱，没必要和你爸闹成这样。”

　　“你弟弟梁栋在学校里谈了个女朋友，对方家境特别好，你爸只能提前预备彩礼，免得人家看不上。没想到……这件事让你这么不开心。”

　　“今年你爸有望晋升副校……别人眼红得很，你就不要和他置气了，好吗？”

　　置气？看来那条朋友圈，李兰一定看了。

　　梁依果还没开口，梁玉成蹙眉打断了李兰的话，“你和她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的语气虽然有不耐烦，但却是冲着梁依果去的，倒有几分袒护李兰的姿态。

　　梁依果抿了唇，眸中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要钱，我给了，”他捏着合同一角，随意在桌面上拍了几下，对合同视若无物，“这下两清了。”

　　不止是房款，还有她此前怒斥他这些年对她的不闻不问，两清了。此后，如若她再用女儿这个身份对他“刁蛮要求”，或许梁玉成不会再同意。

　　在F县，他的人脉远比梁依果多，如果他想要存心为难，想必也能做到。两人对此心照不宣，梁依果知道梁玉成意图让她咽下那件丑闻，否则他们不仅连父女做不成，恐怕要做仇人了。

　　她表面神色平和从容，甚至漫不经心地一手撑着下巴，但另一只放在腿面上的手却轻微颤抖，指骨冰凉甚至恍惚都生出痛意。

　　随后，这只手被坐在身旁的薛玉茹握住了，好友的手温暖干燥，梁依果的心绪回神，镇定下来，对梁玉成嗤笑一声，点头，“可以。”

　　合同一式两份，都签好了，主要是份债权合同。签完没过一会儿，购房的人上门，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谈话中止，梁玉成见到来人，一直冰霜怒容的脸上恢复了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他彬彬有礼地与那人问好客套，陪同对方观看房屋布局。

　　查看时，那人问起房屋细节，梁玉成对答自如，仿佛他这些年真的住在此处，不曾离开。

　　一切都太顺利了。

　　直到那人与梁玉成签下购房合同，约定好过户日期，梁依果也让那位王中介联系梁玉成，跟进后续，全部都——

　　十分顺利。

　　仿佛她一开始准备好的那些谈判不合、针锋相对甚至大打出手，都像臆想出来的一个笑话。回到家乡再遇到梁玉成之后，她心中生出的满腔怒气盘桓在柔软的心脏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如今忽然……

　　全部空了。

　　买卖双方还在客套寒暄，梁依果把所有资料拍照传给王中介，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

　　对方预估十日后她该分得的16万多将会通过官方资金监管系统打入她的账户，梁依果便将钥匙放在桌上，拉过薛玉茹的手，收起合同离去。

　　“果果！”临走前，李兰叫住了她，温声笑了，“五一假期，梁栋会带他女朋友回来，你们姐弟也有很多年没见了吧？到时候来家里吃饭啊？”

　　“不必了，我上班……”

　　她刚说几个字，还在聊天的梁玉成向这里瞥来一眼，人前他依旧衣冠楚楚，虽然厌恶也只拧眉，他再一次强行打断，“行了！”

　　李兰无奈笑着瞪了梁玉成一眼，不再说话。

　　出了11栋，暮春的闷热长风吹裹而来，梁依果深深吸气，感慨到底是无形之风。

　　她的胸腔空旷极了，怎么也填不满。

　　离开之前梁玉成瞥来的那道眼神，与记忆中的重合。有那么一瞬恍惚，梁依果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变成那个不安攥着硬币买煎饼的瘦弱女孩。

　　那时候，真的很渴望……

　　渴望那个她自小叫了很多年“爸爸”的人能够过来，随口夸一声“果果能自己出门买东西啦”。

　　能够看看她，夸夸她，短暂的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让她相信林珍给她编织的谎言……相信什么爸爸妈妈虽然离婚了，可是都还爱着果果……呀。

　　……可是不会。

　　不会啊。

　　他那年的目光那么躲避，那么厌恶，让很小的她忍不住怀疑……她很脏？很见不得人吗？她是不是该消失，不该出现在爸爸面前呀？

　　两道同样厌弃的目光，横跨时空首位相衔，扣接成一枚莫比乌斯环，将这么多年的爱怨憎恨圈锁其中。将这对血脉相连的父女残存的一切过往封印，而后埋入黄土，自此之后爱恨皆消。

　　梁依果心想，她和梁玉成之间，行至此境，也该算是有了了结，有一个终局了吧？

　　.

　　回到租房，十点多，林珍已经出门赴约。

　　梁依果估摸苏兰阿姨那边还没有开饭，便给林珍拨了个视频电话，想跟她妈说几句分款结果。

　　刚一接通，便听对面那边热闹非凡，好多女人在大声谈笑，林珍满是笑意，“哎呀果果！妈妈在苏兰阿姨这呢！”

　　她把镜头调转，给梁依果看，“太丰盛了！你苏兰阿姨烧了拿手的小龙虾！还买了牛排、榴莲……你看！”

　　屏幕里的圆桌转盘上满满当当都是美食，七八个梁依果不认识的阿姨坐在旁边正在笑哈哈聊天。有人带孩子来，两三个孩子正嬉闹着玩躲猫猫，胆大者尖叫着从桌底钻进钻出，身手矫捷。

　　梁依果看林珍开心，便也勾了勾嘴角，“嗯”了声，只说：“下午我和玉茹去超市买东西，明天要团建野炊。”

　　林珍念叨：“好好好，你们多买点吃的喝的，妈妈今天要很晚才能回去呢！”她把手机凑近嘴角，笑着轻声坦白：“我们几个老姐妹聚在一起，要聊婚事怎么弄呢！哎呀这里面要讲究的东西可多了！”

　　……老妈参与到一点点别人的操办，倒挺开心啊。

　　梁依果说声“哦”，随口聊几句，挂断了电话。

　　顾苏禾……真的要结婚了。

　　薛玉茹在一旁看她，“看来我们要自己解决中饭喽！哎呀，这几天吃多了，想吃点清淡的，果果，不如吃鸡蛋面吧？”

　　两人从前搭班熬夜时，就会弄这个，薛玉茹也听过梁依果夸赞她妈做的鸡蛋面天下第一！

　　但这属实不算精致美食，梁依果虽然疑惑，却也点头，要去厨房穿围裙，“行，那我来做。”

　　薛玉茹笑眯眯哎了声，“好巧，家里没有鸡蛋了。”

　　“……是吗？”梁依果倒没注意这个。

　　好友皱眉，“啊呜……可是好想吃！果果，小区附近不是有超市吗？上次我们还一起去过，不如买一点回来吧！”

　　确实是有，时近中午，买板鸡蛋没有必要让薛玉茹陪同，本就是好友假期，不能日日陪她早起啊。梁依果便让薛玉茹在家等着，她拿了车钥匙准备速战速决。

　　出门时，薛玉茹眸中划过一丝狡黠，“哎呀，果果辛苦，不用那么着急哒，慢慢骑哦！”

　　梁依果：？

　　等到她消失在单元门口，薛玉茹也闲庭信步似的从步梯出来，数了数门牌找到104室，开始“邦邦邦”敲门。

　　……

　　梁依果进了超市，便不会只买鸡蛋。

　　毕竟好友做客家中，中午只吃鸡蛋面，好敷衍……不可以。

　　她又挑别的菜。

　　挑着挑着，薛玉茹给她打了个电话，懒洋洋表示早起好累，下午要在床上躺着看电影，不想出门了。

　　“果果到超市了，不如把昨晚定好的清单物品也顺带买了吧！”

　　梁依果：？

　　“……好。”

　　她挂断电话，翻出保存在手机上的清单，是薛玉茹做的“攻略”。

　　什么速食烤串烤肉玉米奶香小馒头、防蚊贴野餐垫打火机、一次性水杯湿巾、巧克力薯片饮料啤酒……好嘛，梁依果一个头两个大。

　　但也行……吧，她心想，如果能在一小时内完成任务，下午的时间就能腾出来看电影。清单……只要东西没有遗漏，她尽量只多不少。

　　约莫又过十几分钟，清单被划得七七八八，只是其中薛玉茹想要买的驱蚊贴，她绕了日用区几圈，一直没有找到。

　　这东西太小了，并不起眼，可薛玉茹又是招蚊体质，从前外出都要带一瓶驱蚊水。

　　梁依果蹲在一墙小物前，仔细扫过每排标签，终于叹气。

　　与此同时，货架尽头处有一声轻微长呼，像有人刚快步停下，而后平稳呼吸。

　　那人向这里走。

　　正午购买日用的人不多，这里只有梁依果，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见一人缓步走来。

　　来人长身玉立，面容清隽，惯常盈笑的一双桃花眼本凝着担忧，与她猝然对视后眸光一闪，划过庆幸与温软。

　　他来到近前，也蹲身与梁依果平视，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好巧。”梁依果见他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

　　傅尘星似乎有什么超能力，总能随机刷新在她的身边，梁依果起先还有些惊讶，如今倒也习惯了。

　　毕竟……县城很小嘛。

　　“你在找什么呀？”傅尘星问。

　　“防蚊贴。”梁依果很坦白，这人一副“我就是来帮你找东西”样子，“力工”在此，她便没客气，“过来帮我找找吧。”

　　“嗯！”

　　两人不再说话，货架上的顶灯明亮如昼，照着无法细说或看透的心绪。这人在身边，和她胳膊挨的很近，她有些失神，竟然无端想到……

　　昨天吃饭，碰巧遇见施宇明时，虽说对方是她“老板”，但她却先觉得，遇到了“傅尘星的好朋友”。

　　……她为什么这样归类呢？她为什么……会在那人并没有出现的场合，联想到他呢？

　　奇怪。很奇怪。

　　“好像真的没有!”傅尘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

　　县城就是这样的，即便是超市也不可能每样都有，梁依果习惯了，便点点头，“算了，我拿了瓶驱蚊水，之后找看看外卖上能不能送吧。”

　　“嗯，你还有什么没找到？我来帮你!”

　　两人共同找东西，很快就买好了。

　　梁依果结账前，发现他手中还是空空如也，想明白什么，不由笑了声。

　　……好啊。

　　薛某某真是敢想敢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