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厄》长夜不知秋

3、陈年往事 爷爷从他们

　　林立看出隋言心情不佳，回寝后简单问了两句，见他不想多说，便换了身衣服去健身房了。

　　隋言独自待在寝室，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手心握着隋灵从家里带来的白元。那是两个串在绳子上的小小圆环，他从小将它们挂在脖子上。

　　隋言松了力气，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回想。

　　他和隋灵的爸妈在他七岁那年，就意外出车祸死了。

　　当时的他已经和爷爷住在山上的一座道观里，将近三年没有见过父母。突然得到这个消息，他只觉得整个人被笼罩在迷雾似的茫然里，久久未能回神。

　　他跟着爷爷办完丧事，仍回到了紫云观，也没有去家里看过一眼。妹妹隋灵原是跟在父母身边的，这样一来，也被爷爷带到了山上。

　　他浑浑噩噩了一个月，生活就恢复了往日的轨迹，还要照顾四岁的妹妹。

　　后来的某天，爷爷突然将他叫到跟前，将这两个圆环交给他，叮嘱他随时带在身上。它们中心镂空，质地洁白细腻，摩擦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爷爷叫它们“白元”。

　　隋言体质特殊，易招阴秽淫邪，而白元正好有强大的阴煞之气，震慑鬼怪，令其不敢作乱。他很听爷爷的话，从小到大，不曾让白元离身。

　　白元陪伴着他长大，虽是死物，却意义非凡。小孩子胆子小，隋言还记得自己深夜里难以入睡，就曾无数次躲在被窝里，手紧握着白元，在心里乱七八糟地祈祷。

　　至始至终，父母的死未能让他感到如何伤心。更何况，他的父母没有给过他多少温暖，恐惧和疼痛是他们带给隋言最深的记忆。

　　年岁渐长，恨意也淡去了，他的人生中，似乎从来没有过爸爸和妈妈这两个角色。

　　直到他偶然得知，白元来自他的父母。

　　爷爷从他们的尸骨上各拆走了一节指骨，打磨成白元，经过炼制，成了阴煞之物。

　　隋言的父母在世时，隋言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关爱；他们死了，却护着他顺利长大了。

　　他觉得整件事情讽刺而可笑，也唤起了他心中，连自己都以为早已消散的恨意。所以，在暑假快要结束、准备返校的时候，他把白元留在了紫云观。

　　白元余留的阴气逐渐消散，具有通灵体质的隋言失去庇护，成了各路鬼怪拼命想要靠近和得到的对象。幸而隋言不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孩童，身上的阳气也让普通的鬼怪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遥虎大学坐落在遥虎市市区内，这片地界人气旺盛，小鬼们被震慑管束，而那些力量强大的恶鬼已然绝迹，有百余年不曾出现。

　　因此隋言回校后，小鬼们发现他身上阴气消散，就蠢蠢欲动地想要靠近他。但他们又不敢真正地伤害隋言，只能常在夜里骚扰他的睡梦，导致隋言不能安眠。

　　隋言对这些情况心知肚明，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感受过了非普通人能承受的恐惧。

　　而人心，却往往比妖魔鬼怪可怕上千倍。这是他从小就自残忍现实中领悟的道理。

　　因为体质特殊，隋言从小不爱见光，很少晒太阳。上大学后，如果没有课，他就喜欢一直待在寝室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宅男。

　　所以，几周后，当隋灵拜托他帮忙去上课时，他是拒绝的。

　　“自己的课自己上，隋灵，你什么时候染上逃课的坏毛病，”隋言皱着眉说道，“也不能叫其他人帮你上课。”

　　刚将语音发出去，妹妹立刻打了电话过来，颇有气势汹汹的架势，隋言接通后，对面的声音却是委委屈屈的：“隋言，你怎么能这样误会我！”

　　原来，《古代文学发展历程》是一位教授新开的通识课，这个学期选课人数爆满。隋灵很感兴趣，奈何没选上课，就常常去旁听。这回她觉得身体不舒服，却又不想落下课程内容，才想让隋言帮忙上课的。

　　“……好吧，”隋言了解具体情况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态度太过严厉，语气不自觉软和下来，“我晚上替你去听课，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这回换成了隋灵，她语气凉丝丝的，“那听课的事就拜托哥哥了。”

　　说完没等隋言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隋言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看离上课时间不远，他思考了一下，在外卖软件上给隋灵点了她最爱的蛋糕，抓上书包出门了。

　　这是一门晚课，路上人不多，隋言骑着车穿过夜风，心情舒畅起来。

　　隋言找到教室时，发现里面的人坐得满满当当。他张望了半天，为了好好听课给妹妹做笔记，不得不选了第二排最边缘的空位。这样虽然坐在角落里，但看得清屏幕，衡量之下还是不错的位置。

　　隋言落座不久，老师就从门口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也顺着众人的视线向前看去。

　　只见讲台上的那人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两片薄唇闭合着，没有笑意，衬得主人有几分严肃和冷淡——竟就是隋言不久前在电影院碰到的燕迹！

　　隋言发怔了一会，难得呆呆地盯着别人看，直到几秒后对方的目光扫视过来，他才慢半拍地低下头，翻开了笔记本。

　　耳边传来燕迹的声音：“同学们，晚上好，今天黄老师请假了，由我代他上课。”

　　作为老师，燕迹的风格干净利落，讲起古代小说富有节奏感，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复杂多样的人物性格在他抽丝剥茧的分析下，每一处都有了合理解释。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沉稳有力，足够让大家都听见。

　　隋言不知不觉地听入迷了，手下也没闲着，转眼便记了大半页笔记。

　　此时正在讲一篇志怪小说，说的是一书生偶得古画，画中美人懒坐池边，对影自怜，书生看后非常欢喜，将其挂在自己的卧房里。

　　未曾想半夜醒来，只见美人坐在自己身边，小声啜泣。书生大骇，亦生怜爱，询其故。美人自言乃是旧朝公主，改朝换代，本是常事，但思及自己孤身一人，随画飘零，难免神伤。书生温言安慰，两人言语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天光乍现之时，美人突然消失，画亦不翼而飞。从那以后，书生更改意志，不再寒窗苦读求取功名。为知晓画中美人生平，他四处寻找旧朝遗卷，踏遍千山万水。但他最终客死异乡，也未曾找到画中人的来历。书生死后，世人见他身无长物，惟一卷轴而已，便将其葬在一处。

　　燕迹刚把故事讲完，就有同学举手发言道：“老师好，有学者认为志怪小说虽然虚幻，却常写得真实动人，因此是有事实依据的。请问您觉得《画女》中的美人，是否可能在历史上找到人物原型呢？”

　　“这个问题很好，”燕迹示意同学坐下，接着说，“有更多想法的同学也可以发言，大家相互交流。”

　　有人认为此文是作者影射当朝，也有人说《画女》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作者的幻想，并没有那么多的含义，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脑洞大开。

　　燕迹认真倾听了同学们的想法，偶尔作几句评价，他的目光扫过了课堂。隋言见对方眼神再次向自己投来，心中一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坐在第二排角落的同学，你来讲讲你的看法吧。”

　　隋言仿佛从燕迹冷淡的声音中感受到一丝笑意，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抬头恰对上那人如墨的双眸，只能应声起立。

　　“我……我觉得这个美人可能是真实的，或许历史学家还没有发现她存在的时代。而书生的追寻也许是求爱，也可能是纯粹的求知。不论如何，他求索的精神令我敬佩。”

　　隋言莫名觉得有点紧张，开头停顿了一下，但语气非常真诚：“毕竟，画已经消失了，他却耗费毕生去寻找这样虚无缥缈的美人。这在世人眼中恐怕有些不可理喻，但他依旧这样做了。”

　　隋言一直盯着燕迹，随着他的话，燕迹的目光似乎变得悠远起来。

　　等隋言说完后，燕迹仿佛陷入沉思，喃喃道：“不可理喻……吗……”最后一个音消失在了话尾，他随即恢复了状态，朝隋言点头示意。

　　“谢谢这位同学，请坐吧。”

　　下课后，隋言收拾了东西，随人群涌出了教室。

　　今天晚上，燕迹似乎已经将隋言忘记了，这使后者的内心深处冒出了一丝郁闷的情绪。隋言清晰地感受到了，却下意识地不愿去搞清楚它从何而来。

　　但转念一想，哪怕燕迹还记得他，又能如何呢？他想到这里，不禁低下头，无声地弯起嘴角，笑自己庸人自扰，或许是燕迹教师的身份令人意外罢了。

　　隋言索性放空自己，他慢慢穿过走廊，脚步匆忙的同学们从他身边擦过。最后，他就像潮水退去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目睹了教学楼从人来人往到空无一人的全过程。

　　他一路往地下车库去，走出教学楼时，只见遥远的苍穹之下见不到一点星子，幕布般漆黑的夜色中，唯有瘦狭的月轮摇摇欲坠，散发出微弱的光。

　　隋言停下，仰头看了几秒天空，随后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这位同学……”

　　女孩子乌发披肩，眉目清秀，怀里抱着一本书，快走几步绕到隋言面前。她憋了一会，眼见隋言没有开口接话的意思，最终开口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上晚课时，她一直坐在隋言的右后方偷眼瞧他。

　　隋言垂眸看着她，只说了四个字：“不好意思。”

　　女孩瞬间明了了他的拒绝，有些失望，还没能再说些什么，只见隋言已经转身走下楼梯，进入车库。

　　她来不及多想，仍是鼓足勇气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