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是一步》改明儿再谈

6、昔人离去

　　紫阳宫
　　抢救还没有结束，紫阳宫一番忙碌景象。
　　莳儿的伤口让太医都觉得有点力不从心，皇上看了更是心惊肉跳，太医怕皇上看了难受，几次禀请皇上先去休息，不可太过操劳，但是皇上此刻是比任何人都担心，不愿意离去，一直看着太医一点一点帮莳儿包扎。
　　三天了，血和衣服都凝结在了一起，脱下衣物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很有可能连着皮肉一起撕下来，膝盖处有茶杯碎片，深深嵌进肉里面，这才想起，那天气怒之下砸了个茶杯过去摔得粉碎，莳儿吓得直接跪了下去，心中又是一阵疼痛。
　　“皇上恕罪，”包扎完毕，几个太医互相使使眼色，一同向皇上跪下去。
　　“有话直说”
　　太医们支吾了很久，终于有一个太医大着胆子膝行一步上前说道：“小王爷，性命危在旦夕，腿骨折两处，身上外伤不计其数，这些尚可医治，但是内脏受损，吐血，导致失血过多，在牢中受了寒气，疑染肺疾，每日服食百年人参汤，可保百日，百日之内，臣等再想对策”
　　“百日?”一阵沉默。
　　“是”虽然说出这句话很危险，太医还是坚定地说道。
　　“你们先下去吧！”太医们都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如此平静。
　　当然皇帝在这片刻的平静之后，做了件举国皆惊的大事，国母被废，祸及鸡犬，凡是和皇后沾边的一众人等，杀头的杀头，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让人不禁感慨“一朝繁华终散时 ，昔年烟云过眼去”，不过对于这件事情，老百姓还是很高兴的，有这样的皇后，他的娘家人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平时作威作福，欺善怕恶的，那些被欺负过，有冤无处伸的人比比皆是。
　　皇帝还下了一道旨，招纳民间医术高明之人。
　　这几日，早朝一过，皇帝的身影必会出现在紫阳宫，昏迷有七八天了，低烧不退，没有醒转，梦呓中一直叫着娘，偶尔叫一声父皇，后面也是加了个不要的，这一点让皇帝觉得很伤心，皇帝唤了两声昏迷中的小莳儿，小莳儿似是有感应般皱了下眉头，却是迟迟不愿意睁开眼睛，小莳儿的脸现如今回复了粉雕玉琢般的可爱，不似在牢中那般狰狞，额头的伤口也已结痂，皇帝的手小心翼翼抚过额头的伤口，甚是心痛，“莳儿还在怪父皇吗？所以不肯醒来要让父皇担心。”
　　“父皇，不要”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惊得皇帝缩回手，原来还是在做梦，未曾醒来，“儿臣知错了，父皇恕罪”表情惊恐。不知从何时起，小莳儿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非见不可的时候，这两句话成了父子俩交流最常说的话。
　　“不要丢下莳儿，”说着小声低泣起来。

　　“父皇抱抱，”刚来到紫阳宫，小莳儿就奶声奶气的唤自己，摇摇晃晃的冲自己跑来，完全不顾脚下的路，结果拌到东西飞跌出去，正好跌进自己怀里，于是高兴地“咯咯”笑起来，云儿也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笑，当时感觉自己真像个父亲。
　　“唉”皇上叹了口气。
　　“莳儿醒过来吧！醒来父皇会让你像以前一样快乐的。”
　　第二日
　　皇帝在御花园练剑，有人禀报小王爷醒了。进房间的时候，宫女正扶莳儿坐起来，调整姿势，莳儿任凭她们摆弄，脸色有点苍白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涣散，当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时，他也对望过来，四目交接，一边欣喜，另一边突然变得惊恐万状，呼吸急促起来，手足无措慌乱，终于挣脱众人一手撑空跌落下塌。
　　皇帝想上前扶莳儿，每走一步，莳儿就吓得往后退缩，皇帝脚步一滞又继续往前走，莳儿吓得一个劲往墙上缩，也不顾身上未好的伤口又裂开，疼痛又带动他的内伤，剧烈咳嗽起来，在皇上的手将要触碰到他的时候，一口血涌来，又晕了过去。
　　皇帝震惊于莳儿的反应，旁边的一众宫女皆跪倒，其中一个低着头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鞭——子”皇帝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太着急来看莳儿，衣服都还未曾换，是骑马装，这身衣服腰间佩戴有一根马鞭。
　　后来皇帝才得知，莳儿醒来之后，就怕长条形的，类似鞭子一样的东西。
　　“皇上”莳儿从榻上爬起，跪坐榻上，慌乱地给皇上磕头，一脸惊恐，身子瑟瑟发抖，那日之后第二天莳儿就醒了，不过此后每次皇帝来看莳儿，莳儿必行大礼，只要皇帝有一点生气的神色动作，莳儿就会立刻跪下请罪，有次，皇帝亲自喂他吃药，他吓得动都不敢动，低着头身子狂抖，还时不时偷眼看看皇帝，喝药的时候不小心呛到了，咳嗽的时候打药打翻，洒了皇上满身，莳儿吓得滚下床立刻磕头如捣蒜，“不是不许你再跪了吗？”皇帝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可是莳儿反而更害怕，一个劲的磕头一边咳嗽，呼吸又开始不畅，皇帝实在不忍心再呆在这里让他如此害怕，于是说了句：“喜欢跪，你就跪着吧！”挥袖转身离开。
　　后来皇帝很后悔自己负气说了这句话，莳儿还真的不敢起来，任谁劝都没有用，跪到半夜，体力不支昏了过去，才被搬上床，终于皇帝也拗不过他，也就只得任他这样做。虽然很想莳儿，还是尽量少来紫阳宫，怕又刺激到他，只能等等莳儿熟睡之后再来看他。
　　最近，莳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太医说是说在百日内想对策，也不过就是安慰皇帝而已，皇帝他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就下旨，搜罗世上名医，只是带进宫里的各种各样的人，来装神弄鬼的有，骗人试试运气的也有，有点本事的医生结论跟太医院那些太医的结论也差不多，病情一点起色也没有，反而是莳儿每日战战兢兢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恐怕太医定的“百日”之期都活不到。
　　今日，又有一位自称医术高明之人撕榜，说是敢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这人傲慢得很，见了皇帝不跪不拜，特别是看了莳儿的病症之后，还憎恶地看着皇帝，皇帝一心想救莳儿，也就没怎么为难他。
　　这人一身白衣，乍一眼看上去的确像是个世外高人的样子，只是面容有点奇怪，虽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就是哪里有说不上的奇怪。
　　那人给莳儿把过脉之后，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往莳儿口中塞了颗白色药丸，用右手在莳儿后心处缓缓输送内力，一炷香后，莳儿气色果然好很多，“这孩子需要找一个地方静养，不能再待在宫里，特别是要注意少见见会刺激到他的人。”
　　皇帝一阵尴尬，不过觉得他的确有点才能，于是就准了他的要求，把莳儿和这个怪人安排到近郊的一座园子里去疗伤。
　　几日后，皇帝来到园子来看望莳儿。
　　“皇上恕罪，今早奴婢起来就发现不见小王爷踪影，出动所有人翻遍整个园子都没有找到小王爷。”
　　“给小王爷治病的人呢，去叫他过来见朕，”皇帝强压住怒气说到。
　　“那个——”小丫头恍然大悟的模样，“昨日，小王爷支开了所有人，女婢远远的看见小王爷和先生在吵架的样子，之后医生就走了，临走还说了句，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
　　“来人”皇帝一声喝令“速速派人去寻找这个郎中，剩下的人继续找小王爷”
　　——————
　　“莳儿乖，不哭了，娘带你去个地方，”莳儿一脸委屈的模样，问他为什么哭也不肯回答。这座园子内的正北边有一座山，依山而建有礼佛的寺庙，山顶有座塔，绕过塔顺着阶梯往东边走，走一段后不再走正道，向右手边弯进去，穿过林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有个亭子建在山石之上，亭子北边有石阶随着山石一直蜿蜒而下，只能看到一段，看不到头，有可能是通向山脚长亭的，这是整座园子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平时无人会想到到这边来，云妃刚来宫里时，一直不适应宫内拘束的生活，皇帝就带她来到了这个地方，坐在亭边阶石之上，视野开阔，可望见园子外民间整齐有序排列的房屋，和更远处的隐隐青山。
　　“等小莳儿再长大一点，娘和父皇就带莳儿去外边玩”云妃的眼神透过青山望向更远的不知何方说道。
　　“外边好玩吗？”小莳儿停止哭泣，好奇得抬头问道。
　　“外边有很美丽的地方，还有很好很善良的人”云妃答道，似乎想到什么似的，一脸幸福的微笑。
　　“他们会和莳儿交朋友吗？”莳儿着急的问道。
　　“当然会，”云妃看着小莳儿一脸和煦的笑。
　　小莳儿终于破涕而笑笑得很灿烂。
　　皇帝顺着石阶走着走着就来到这个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小时候只要伤心难过的时候，就会躲到这个地方来哭，如今竟不自禁走到这边。
　　过最后一处转弯，亭边石阶的尽头，皇帝发现了小莳儿，躺在最后一级石阶之上，似乎睡得很熟的样子，连皇帝走近身边也没有发觉。

　　皇帝解开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小莳儿身上，自己也坐上石阶，轻轻抬起莳儿的头，让他舒服地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自己独自回想着往事，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莳儿已经醒了，依旧躺着，只是眼中的泪水汨汨流下，却听不到哭声，皇帝扶了扶莳儿鬓边的几根乱发，掖到他耳后。
　　“父皇”一声稚嫩的童声，带了几分委屈。
　　“恩”皇帝心中很舒心，这是自莳儿醒来后第一次叫自己父皇而不是皇上，而且今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恐万状，又拜又叩的。
　　“儿臣想去找母妃”
　　一阵沉默，一阵酸楚，这个孩子还不知到自己的娘已去世，怎么开得了口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父皇从今以后再不会让莳儿受到伤害，等莳儿再长大些，就带莳儿去找母妃”皇帝摸了摸莳儿乖顺的头发。
　　午后的阳光透过参天的树木，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落在父子俩身上，莳儿的泪依旧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