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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纪洵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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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过半时,古寺有敲钟人敲响古老铜钟。声音响彻山脚,彼时的芙颂正在大堂喝闷酒,按理说她此刻应该准备赴宴顾楷年邀请,但顾虑到为首的顾大人意图刁难新上任的严田昇。这种官僚间的争斗,芙颂真心没想过参与。
一是不懂怎样看待如今的严田昇,二不让人当枪头使。芙颂以旧疾复发为由回绝掉,反正顾楷年向来鄙夷行商,尤其是蔑视女子抛头露面,恐怕不会真放心头。
要不是她人脉扎根商业已久,恐怕单单她在姑苏的势力不足以独揽本次的走私贩卖。
在前朝时就有悄悄扎根势力在商业上,趁机与商人合谋瓜分钱财的事情发生。可是后来有人借此徇私舞弊,公然贪污的事逐渐被皇帝重视。开始禁止官员涉及商,虽然这种风气看似杜绝,可背地里却依旧不稀奇。
比方说用银钱贿赂谋取官职是小,有的给当地商贩透露商机甚至有更过分。这个芙颂熟悉,有些不太干净的当铺会被些官员悄悄收缴,借此敛财。原本应该充公的钱还会被剥削一点不剩。而商贩也会合作受黑心钱。
到现在,虽然检举这事朝廷有赏。但对比自己贿赂商贩,私自倒卖。自然是选择铤而走险做些不正当买卖。这次的顾楷年胆子更大,竟然悄无声息将本地的矿产偷偷贩卖,没有上报。这堪比前面罪行的总和,也就只有萧鹤渊和芙颂敢接收。
这让芙颂回忆起她曾经见过一位知县。一边颁布政令抓获百姓,一边继续做干苛捐杂税等荒唐事。
“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经常也吐槽那些道貌岸然伪君子,然芙颂这种无情无义的商贩,站在利益角度,她肯定接受庸官这些买卖。本次的矿产也在她计划之内,唯独出纰漏的就是顾楷年忽然传讯称,司礼监介入到这茬里,这让买卖进行得格外艰辛。
也因为此,芙颂虽然自己不赴宴,但特意让严田昇带着她的心腹一同赴宴。最好能调查清楚是哪位大人,要么分红,息事宁人,要么除掉,斩草除根。
不过这路边酒肆的酒果真不够烈,酿酒味欠些火候。芙颂意犹未尽抿完酒壶里最后一点滴酒水,叫小厮把酒壶装满便跨过门槛。因为她现在无事所做,想着风雅一番,找个地方月下独酌,妙哉妙哉。然后顺道去找秦儒松算账,他那老匹夫敢一边联络萧鹤渊,一边向她投诚。
结果落日余晖只是略过湖泊,映出残影。还没完全落下帷幕,坏风景的人不合时宜出现。芙颂光是听打斗声便知道,她可不能再着道,立刻躲藏在老榕树分支上,茂密树叶正好遮蔽住她身形。
“纪隋,不要留活口。既然秦老爷希望咱家下地狱不妨让他先开开路,好让咱家死后有伴。”
瞧瞧这声音,还是老熟人。芙颂靠着苍天大树,好不乐哉欣赏这秦儒松被人打击报复。昨晚她从刺客三横能看出,这批人不仅佣金昂贵要紧,办事效率一般般,而他们幕后指使不巧就是秦儒松。
江湖人缘可谓是好到,即便他喊爷爷,人家都嫌这孙子丢人不肯认的境界。连芙颂都曾被他恶心想吐。可他横行霸道很久,许多人只能当做没看见。
不过这公子竟然称呼自己为咱家……不会真如她猜想的一样吧。等等…面白无须而且讲话阴阳怪气,好像确实只能是话本太监的标配。芙颂背地嘀咕着,她难得兴起勾搭下,都能碰见不一般的。
“干爹,您不去赴宴了?”纪隋挑选的地方确实妙,百姓无一人会平白无故来此,他除算漏芙颂这专门隔岸观火奇葩外,干得的确漂亮。所以没担忧周围环境直接问起。
“不急,顾楷年那老匹夫的帐。咱家会让他好过的。”
“顾楷年竟然想通过商贩倒卖矿产,还收取陛下赈灾钱。如果上报,他和顾尚书必死无疑。”纪洵没悬念说道,他只需查出商贩姓甚名谁,矿产藏身之所,完全是大功一件,不费吹灰之力。
“那秦儒松,您想怎样处置?”纪隋说着,把玩手中的配剑,若能将秦儒松一剑封喉的话就简单粗暴多了。
纪洵自然没那么轻易放过秦儒松,说道:“听闻他在江湖上仇家遍地,我们……”之后谈话芙颂没兴致,更要紧是他究竟是何人。没想到冤家路窄,自己难得积德行善没杀的人,不仅是太监还想一锅端了自己。
苦也命也,莫过于此。芙颂趁秦儒松家中生乱,纪洵耳目通通转向秦府家宅时悄然无息离开。她没前往客斋,而是踏入胡同巷子里的阁楼,四面通风,纸糊的窗口被石子破开好几道口,冷风呼啸。
这里供奉的菩萨像背后,隐藏的暗门悄无声息打开。芙颂取下阶梯旁的火把,炽热火焰使她感受到温暖,她在姑苏可没像萧鹤渊所言,仅仅依靠几家经营尚好的店铺和支线把控。虽然这里不算她的势力,但话语权还是不错的。
她才不过几个转口便到最低端。有几位蒙面的暗卫给她搜身,他们虽不青面獠牙,可都有明显疮疤。甚至有些无法抹去的刀疤雕刻在脸上。芙颂明白,密阁招揽都是亡命之徒。她一向配合,主要是端架子也打不过。
芙颂因为行商人脉广泛,或多或少接触江湖势力。而传授她武功的师傅曾经算上位侠客,收留她这位孤女便教会了她如何活命。
行商保她锦衣玉食,习武能让她防身立足于世。为确保她安危,还体贴告诉她江湖里一等一的密阁,那里无孔不入,即便有衰败迹象,在江湖上依旧鹤立鸡群。因为师傅引荐,芙颂已经和密阁合作四年。
而她的师傅长眠不起早过去四载。
芙颂还没掀开帘子,便有位拄着拐杖老人从她身边路过。虽苍老,但驼背迹象全没有。他举止在密阁很引人注目,疯瘸子怎么也喜欢来凑热闹了?
芙颂收回试探目光,他人老心未老。她可不敢拼命。
里面她看见熟悉的萧鹤渊。显然是刚刚光临,满身淡雅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他不喜抹粉点香,可他经常光顾的青楼喜欢,方圆十里都知晓。
“呦,我来的不巧,碰上了你。”芙颂连客套话都没讲,她以为萧鹤渊动身南下。不然她一定嘱咐叫心腹探查,即便费时间人力,也不愿将就来密阁和他再碰面,他们之间关系可没传闻牢固。
萧鹤渊手边堆积卷宗就差盖住他整个人。而一旁常年白衣飘飘的书生像,便是铭沥。芙颂为数不多的知音,故两人生意上谈资颇多。
“芙颂小姐忙着姑苏,我操劳下我的生意。”萧鹤渊指手边繁杂的卷宗,芙颂没管他私下生意,转头拜会铭沥。只是铭沥看向她目光如炬,明显想说什么。
不出所料,铭沥这次先发制人道:“芙颂,你是不是插手这次苏州的沿海生意?!”
“你还用询问吗?芙颂不干这些事情缺德事能叫芙颂吗?”萧鹤渊插嘴,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让人觉得心烦。
呵呵,缺德事没少干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都是两个月前决定的事,我只不过推波助澜,擅自贩卖矿产是官府背后的主决定。我呢这次只负责交钱拿货。”芙颂没说出具体的大人给铭沥。可也没说谎,她现在担忧牵扯广,手不敢伸得太远,只多负责运送提成这一项。后面的动作还得确认顾楷年底细再论。
“这样吗?但我记得你好像还得罪巡查的官员是吧?”
“没有啊,我这次本本分分做人……当然除和萧鹤渊去花巷喝杯花酒外。”而且很快她就离开花巷,除了顺手牵羊帮下个暂时不知名的太监。
“是吗?”
“好像有吧,顺便调戏下那司礼监来的。字名我一概不知,应该姓纪的。”她听到那名叫纪隋的下属称呼他干爹。
萧鹤渊听到姓纪的巡查官员手一哆嗦,说道: “我记得你不是赞同秦儒松刺杀纪洵吗?他还没死吗?”他询问是一旁摆弄笔墨的铭沥。
“他没死。被人救下了还毫发无伤。”铭沥提到便来气,结果现在火气发泄不了了。虽然早料想秦儒松不堪大用,没曾想他一点事没有。
“……其实吧,铭沥我真的不是有意。”芙颂困意全无,起身倚靠在墙面。能不这样嘛,事情掰起来就是她救的……
“那个东厂……昨晚一直沿路探寻一名女子的行踪。”话音刚落,萧鹤渊和铭沥赤裸裸的鄙夷很快刺向芙颂。从纪洵描述所绘制的画像,两人鉴赏完和芙颂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其实吧,我这次真的就是见义勇为。我总不能看着他因为我下药无法动弹被人截胡吧。”芙颂终于有丝窘迫,至于为何她会下药纪洵,两人已经给她扣上色令志昏高帽。
“萧鹤渊,我都提醒你。芙颂清誉很要紧,别总是忽悠她去你的地盘玩闹。”
“我也没叫她意图不轨,去下药强上啊!”
“萧鹤渊,我没那么重口味。别什么帽子都往我身上扣!!”
而一言未发的芙颂暗自感慨这世道,怎么难得遇见个小白脸结果是不喜欢她的太监,还是难惹茬?!
不过芙颂心底有个疙瘩,说道:“你们早就清楚那名司礼监介入的是纪洵?为何我完全不知情。”
“之前我想着你跟他没碰上过面,说不说都无所谓。况且你一向不掺和阉党的破事,说了你也不清楚纪洵。”
“现在有所谓了,你帮我查查,纪洵究竟是为何大老远来这,怎么可能是来体察民情的?”
铭沥手下办事效率不逊,很快借助前些日子皇城暗线拼凑起纪洵此人。上次铭沥在联络官员时朝堂突然闹起以身殉国,血书祭儒生的热潮。
他们控告就是纪洵这个媚宦,捣弄朝堂,没主仆之分。虽然皇帝高起轻放,纪洵还是遭受重责,但权利并未收归。
芙颂看着笔墨纸砚压的宣纸,上面写有纪洵职务大致影响。忍不住问道:“陛下很信任宦官啊,不怕前朝的宦官干政吗?”
铭沥无法揣测陛下忌惮与否,只是道:“虽然提防,可不得不承认。纪洵是把双刃剑,这次处罚偏向是刻意警醒他的身份。”
从案宗一看他肯定睚眦必报,如果芙颂只算计那当然没事,可对一个太监出言不逊,甚至当红倌调戏,这是怎样不得好死才能平息他的不堪回首……
“他此行明为贬官,实则不然。依照你给我的卷宗,陛下昔日忌惮宦官干政,依旧能给纪洵插手诸多事宜,不应该轻易放弃这枚扶持棋子。”芙颂看见其中还牵扯魏丞相一党被诛灭九族的记录,而主办逼供抄家人手皆有纪洵涉及。
密密麻麻血债算下来,纪洵竟然牵扯朝堂诸多,也就一直远离京都的芙颂一知半解。
“是,所以他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你此时撤离本次生意,销毁我证据,他也会纠缠不清。最好借此让纪洵翻不了身,你也算精忠报国了。”铭沥说道,他之前在京都涉及类似生意谈资,不料纪洵这阉狗从中作梗,让他亏得心口痛。
如果秦儒松不成,能让芙颂出面也解他心头恨。
芙颂明白铭沥不像萧鹤渊是个表面温文尔雅的,实际心底怀揣令人忌惮的东西。他一向老成持重,能让他在介绍人时这么多点缀,恐怕扳手指能数过来。
她明白铭沥忧虑,点头没反驳。纪洵她一定好好会会。只怕往后姑苏湖泊上不止微波,掀起水花能吞并许多人。
剩下操持事情不多,她嘱咐心腹把密阁查来的纪洵行踪,一点点扣出他暂时府邸。芙颂习惯一宿不睡,倒头喝起酒。灌得酒壶摇摇便哐啷响才罢手。低头看见铭沥不悦的眼神,她说道:“下次一定改。”
然后铭沥在萧鹤渊不意外的看戏,芙颂不以为然的发誓中留下二人自个先走了。徒留芙颂在背后声声入耳的深情挽留。
她真心忘记铭沥老古板性子,下回得注意些了。
“哈哈哈,芙颂啊芙颂,惹过头咯。”萧鹤渊幸灾乐祸笑骂,芙颂不耐烦扔给他一卷宗。萧鹤渊见是她方才好奇从他堆积卷宗里拿去的,翻开看后署名是纪隋,据讲述是纪洵那阉党底下头目。
萧鹤渊难得见芙颂敢硬碰硬。连纪洵身边心腹都调查清楚,要改行吃硬不吃软的路数啦?
他说道:“芙颂,找死也得有极限,要是以前我还能相信你单挑纪洵那条疯狗,可你现在就算了吧。”
芙颂在木桌上眯眼休息,好一阵才回答他道:“谁说要找死,别把你的想法强加于人,我嫌晦气。”
“纪隋武力与你现在旗鼓相当,你硬碰硬,不会有好结果。”
“放心,我会掂量身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