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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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亦奇终于和吕卉面对面了，这位她生物学上的母亲，从她一出生就把她抛弃的母亲，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仔细端详她。
“你长得真好，”吕卉声音有些颤抖，上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年亦奇，还是二十七年前。
那个小婴儿一晃眼就这么大了，比她高了一个头。
可能比她的生物学父亲还要高一点。
她的长相单看其实有些像吕卉，尤其是温和沉静的双眼和那张薄薄的嘴唇，不过两人气质大相径庭。
在徐行舟这个外人看来，吕卉总是在察言观色，脸上带着讨好的服务者笑容，全身散发着示弱的讯号。而年亦奇像只被捧在手心的流浪猫，已经被许祈安和年唯两位母亲养得毛色油光发亮，凤目清眸。
这样看起来的话，两个人就完全不像了。
说完全无动于衷那是假的，年亦奇至今不能理解为什么吕卉会抛弃她，在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她有点恍惚。
那沉寂已久的伤痕再一次有复苏的迹象，她甚至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直到开车闯了红灯，她才清醒过来。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最担心她的人，是许祈安和年唯，脑袋里浮现出母亲担忧的表情，就像小时候她们带着年亦奇辗转各大医院的焦躁不安。
困扰年亦奇八年的问题，在成长的过程中，早已经不知不觉地放下。
那道看起来凶狠的伤疤，底下早就被新生的血肉填平，只剩下表面看似严重突兀的痂。
她小时候在乎的东西，如今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不是吗？
“你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能负担一个孩子......”吕卉情不自禁地解释，“后来你八岁那年，你爸生意终于做起来了——”
“我没有父亲。”年亦奇打断她。
“......我们本来想过把你接回来，可是你已经被接走了，后来我又怀了你的小弟弟——”
“我也没有弟弟。”年亦奇再一次打断。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什么是“本来”？是再怀了一个男胎，又一次抛弃了女儿罢了。
“你和他们的血缘是断不了的，”吕卉觉得她有些狠心，悲从中来，“而且你的小弟弟，已经不在了......”
小儿子十来岁的时候在外面玩，掉到水库里溺水身亡，因此他们才会更加爱惜大儿子。
“你们把刚出生的我丢在外面雪地里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死吗？死了还有没有血缘？”
这大概是年亦奇一辈子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了。
吕卉无言以对。
“奇奇，不要这样说，”许祈安捂住她的嘴，听不得她说“死”字，“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年亦奇握住母亲的手，“我的命都是我妈救回来的，你们那个女儿，早就没了。”
“你姓吕对吧？吕阿姨，你们想做亲子鉴定？可以，不过需要提前找好律师，证明你们二十七年前确实有弃婴的行为，并且即便我是你们血缘上的女儿，以后和你们也无任何法律上的责任关系。”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对于她叫自己阿姨，吕卉理解但也有些失落。
“你们不绝情，”在旁边听了许久的徐行舟开口道，“正好亦奇要入职，听说年教授她们打算给亦奇买房，你们作为亲生母父，是不是也要出一份力？”
“这......”吕卉眼神有些闪烁，儿子今年上班也要买房，丈夫肯定不会拿钱给年亦奇买房的。
“没有这些证明，就不要想和奇奇做亲子鉴定，”年唯的声音像极了没感情的机器人。
“我和他们商量一下……”尽管吕卉知道，这几乎没得商量。
见她这样，徐行舟摇摇头，“你如果没有话语权，以后直接让家里能做主的人出来和年教授她们谈吧。”
吕卉甚至听不出她话里的锋芒，只是茫然地顺从点头。
几个人同时离开医院，年亦奇下去送母亲，徐行舟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在那样母亲失权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实在也算是年亦奇的幸运，否则，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吕卉呢？
“快走！”许西周拉着宋言撒丫子就跑。
许祈安忙完年亦奇这边，就想着和年唯一起去看看许西周和宋言。
“奇奇，你就别送了，待会儿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妈，你们路上小心。”年亦奇自然地伸手，把许祈安的围巾往外套领口里拢了拢，又把年唯卡在围巾里的头发轻轻捞出来弄整齐。
她站在窗边，目送母亲们离开。
等许祈安她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科室。
吕卉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有一种年亦奇真是她的女儿的实感，女儿家的那种温柔善良，耐心细致，在对待许祈安和年唯的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年亦奇对许祈安和年唯不是嘴上说的“孝顺”。
是她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她无法命名。
她的丈夫，从来只会在外人面前说她“辛苦了”。
她的儿子，也只是需要她的时候，才会喊她一声“妈”。
没有人替她亲手围过围巾，整理过领口。
更不会有人，站在她身后，用这样温柔的目光和耐心送她离开。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男疾男户。
如果当初没有抛弃年亦奇，现在的年亦奇会不会对她也这样好？
许西周和宋言一路跑回公寓，又立马应付了一番许祈安和年唯的“热情关心”，等她们离开，两个人倒在沙发上气喘吁吁，
“你身上怎么还穿着我姐衣服？”
“冷，”宋言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把年亦奇的外套脱下来。
“你姐喜欢谁啊……”
一种酸酸的感觉从心里寸寸生出来，占据了她的整个胸腔，连屁股的疼痛都不在意了。
“不知道，我也是上次和我姐出去吃饭，我姐朋友们都在使眼色，她们应该不想让我知道，”许西周回忆着，“但是我了解我姐啊，她一直没否认，那肯定就是有。”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啊！”许西周满脸好奇宝宝。
宋言没说话，她脑袋已经空白了。
“应该是个女人吧，”许西周歪着头想了想，“我姐的朋友好像都喜欢女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听妈妈说过的事——
初中的时候，姐姐有过几个要好的朋友。
其中一个女生来家里玩过一次，看见年亦奇家里没有男人，只有两个妈妈，很是惊讶，就去找年亦奇询问。
别人都有爸爸，她怎么没有？年亦奇没有撒谎，声明自己就是两个妈妈。
这件事被传了出去，别人都说她是怪物。
那些好朋友也慢慢不再来找她。
有个唯一愿意和年亦奇一起玩的女生，原因竟是那个女生的爸爸听说年亦奇有两个妈妈，于是让女生帮忙接近年亦奇，想到她家里“看看”。
好在年亦奇警惕心很强，半路觉得不对劲，把女生连同跟着她们的男人一起带到了派出所，然后让警察送自己回家。
许祈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年亦奇已经被全班同学孤立一个学期了，她在班里几乎不说话，只靠着成绩优异，老师会对她特别关心一些，可同龄人的恶意才是最大的。
后来，许祈安带年亦奇转校搬家，年亦奇遇到了她的喜欢同性的朋友们，才在学校有了落脚之地。
许西周那个时候还没被接回家。
许西周是许祈安远房亲戚的女儿，住在农村。她虽然没有被丢弃，不过母父也几乎不太管她，任由她在外面自生自灭，不好好上学也没人教，整日跟在别人后面在街头游荡，还会偷东西。
而且许西周一开始不叫许西周，叫许盼娣。
她娘后面用农村的土方子流了三个女儿，最后才得了一个男宝，为性别比例失衡做出了重大贡献。
她十二岁那年，村子里突发洪水。
她那天在外面闲晃，靠着一副从小摸爬滚打的好体力，在水里扑腾了很久，最后挂在山坡的一根树枝上，活了下来。
而她三岁的弟弟当时正在家呼呼大睡，不远处田里耕种的母父一个一个接连冲进去救儿子，最后全部被洪水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事发后许西周回去看了，弟弟的卧室房间门被撞破了，父亲的遗体就在他房间里被发现的，旁边的母亲则是把弟弟抱得紧紧的，母子两个人死在一块，洪水都无法让他们分开。
这件事当时还被当地新闻报导了，所谓“母子情深”。
可是另一边，许西周的房门，却完好无损地关着。
乡里幸存下来的邻居后来提起这家人，总要叹一声命苦。
一家子死得干干净净，偏偏留下来一个没什么用的女娃娃。
学习不好，也干不了活。
活着像是多出来的。
还有人低声嘀咕，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命硬，
克走了弟弟，克走了母父。
要不然，怎么偏偏是她活了下来。
这样的孩子，谁肯收养？
就只有从城里远道而来的年亦奇稀罕她。
年亦奇看见许西周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女孩像只被水冲晕了的猴子，脏兮兮的，站都站不稳，却死死抓着东西不放。
年亦奇被偷了钱，也没生气，只叫她以后别偷了。
然后牵着她，去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洪水爆发那天，正好是许西周的生日，她以前从来没拥有过属于她的生日蛋糕，只有在弟弟生日的时候可以跟着吃上一口。
别人都说他们许家绝后，年亦奇告诉她，她是大自然选择的生命，是最优质的后代。
许西周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她知道——
从出生起，世界选择了弟弟，母父选择了弟弟，可是从十二岁那年起，洪水放过了她，姐姐也选中了她。
从此许西周就在姐宝的赛道上遥遥领先。
“我得调查一下我姐到底喜欢谁，”许西周从沙发上起身，背着手，在宋言面前来回踱步，神情严肃得像个刚接手大案的领导。
宋言眼皮一跳，立刻重重地点头，语气比她还认真。
“可不是嘛！”
“我帮你一起！”
“必须得调查清楚年亦奇喜欢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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