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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雷霆雨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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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挣扎着抓破了男子的手,就势抓起地上一把土,将手一扬便挥向了欺身而来的人。壮汉忙用手一挡,心玉趁机取出袖口藏的一根银针猛地扎向了男子颈部的天容穴,之后猛地将他一推便起身逃命。
男子顿觉四肢发麻,周身无力。慢慢地抬手循向了脖颈刺痛之处,拔出银针狠狠掷于地上,忍着浑身的麻意踉踉跄跄地向前追去——今夜,他必须得到这个女人!
心玉也不知身在何处,什么也不敢多想,只得沿着山路一路狂奔,总之要离那个男人越远越好。
忽然她脚下被碎石拌了一下,一个踉跄不稳便栽倒在地,而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只得咬紧牙关爬起身来继续奔命。
不!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双腿还没断,就还能跑!
心玉攒住了气力继续跑,眼前只有一片片投下来的树影。忽然看到山脚出现点点红光,开始只能看到零星几点,后来红光越聚越多,慢慢地汇成了一条长龙,原来是数十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在往这边而来,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细犬的狂吠之声。
有光的地方便是希望,她得救了!
举着火把寻她的众人也已至跟前,犬吠声和喧嚷的话语声齐齐贯入耳中。心玉扶着双膝大口大口地喘气,待她渐渐平息,涌到喉头的铁锈味终于压了下去。
这时一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肩,她抬眼一看竟然是文远侯。
此时她脸上面纱已除,只睁着一双桃花眼看着眼前这人。她的面容撞入桓天祐眼中,竟是和怀瑾生得一模一样。一种失而复得之感涌上心头,他解下身上的靛蓝披风为心玉披上,心玉直起了腰身正想拒绝,没想到桓天祐很自然地为她打好了系带。
才半日功夫,这文远侯待她的态度还真是判若两人啊。
心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枣叔略大几岁的男人,这时一群内侍也围了上来,“哎哟,我的小神医欸,这是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
心玉回身看了看身后,后面只余茫茫夜色和婆娑树影,哪儿还有半个追赶她的影子。
“没什么了公公,我在院中看到天上飞过一只纸鸢,不知不觉便从侧门追了出去,没想到街上人太多一时迷了路,不知又怎么稀里糊涂地钻进一辆马车中睡着了,醒来后就被丢在了这里......呼——幸好你们找来了,不然今夜我就得在山里过夜了。”
几个内侍们听了皆面面相觑。小神医在宫中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出宫就成了迷糊蛋,她迷糊不要紧,可别连累他们啊。
桓天祐略带深意地看了心玉一眼,便道:“想必小神医也受了惊吓,今夜天色已晚,宫门已落钥了,不如今晚就留宿侯府,明日再回宫。”
几位内侍皆点头应允。
桓天祐从桓七手中牵来一匹俊马,示意她和自己骑马同行。心玉连忙摆手,“不敢劳烦文远侯。”她坚持要一人一骑独行,其实她生在乡野并不擅长驭马,可这文远侯今日与她初识,现下却对她如此殷勤,她当真不习惯。
“难道姑娘就不想问问我是如何寻到姑娘的?”
“......”心玉看了看管事牵着的细犬,它现在已顺服地趴在管事脚下,心中自然明了。
文远侯行得很慢,他已让几位内侍和一众仆从先行回府,自己则带着心玉慢慢拍马而行。
“文远侯是怎么知道我被掳的?”心玉好奇地问道。
桓天祐从怀中取出那枚晶莹翠绿的鸳鸯玉递给了心玉,“姑娘的东西掉了,还请收好。”
心玉见如此重要的东西遗落忙暗自责怪自己。这文远侯今夜不仅救了自己,还把如此重要的物件归还,现下心中一片感激,“多谢文远侯......”
“姑娘不必谢我。得亏姑娘机警,一路撒下了香囊粉末,这细犬才能一路寻到。”今日她诊脉时他便闻到了她身上的一股幽兰清香。
“另外我还得谢谢姑娘,刚刚为了顾全大局撒了谎。”
“......”心玉一怔,没想到文远侯直截了当戳破了她的谎言,还反过来谢她。
她出宫便在文远侯府上被掳,索性有惊无险,但若传入宫中,也必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虽说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也不想就此沦为有心人手中的棋子。
“对了,只知道那帮公公们都唤你小神医,不知姑娘要如何称呼?”
“我姓楚,叫做楚心玉。”
桓天祐握着缰绳的手不觉一紧,“姓......楚?”
心玉感觉到了文远侯明显的情绪波动,不禁好奇地问道:“侯爷,这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没什么,这名字很好听,是你爹娘给你取的吧。”桓天祐平复了下心神,继续问道。
“我自小便没见过我阿爹阿娘,这是从小带大我的枣叔给我取的。”
“枣叔......”桓天祐在心里慢慢回味着,十五年前他带人闯入云阳小筑时,确实有个矫健的身影怀抱襁褓冲了出去,想必那时那个怀中婴儿便是她了。
“心玉姑娘今日对我房中的那幅画像似乎很感兴趣,其实那是亡妻......”
心玉不知这文远侯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便轻声道:“对不起......侯爷,心玉无意冒犯夫人......”能将亡妻画像珍藏于室内时时瞻仰拜祭,想必文远侯很爱重他的夫人,又怎会是那内官口中说的风流人物?
“无妨,心玉姑娘回宫后,以后若是碰上什么难事,大可派人传话与我,桓天祐无论刀山火海自当相帮。”
对于初识一面的人而言,这已是一句很重的允诺了,心玉忙道:“多谢侯爷,心玉无以为报,如果侯爷头痛之症发作,尽管告知,心玉还会像今日一样悉心为侯爷诊治。”
*
两个黑影齐齐地跪在李崇厚跟前,其中一个手上带着几道细细的血痕,李崇厚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你都做了些什么?”
“主子,小的不敢......只是这丫头太野了,力气不小抓伤了小的......”他忙缩手将手藏入袖中。
跪着的另一人忙道:“主子,要怪就怪我们此次任务失败,人被救了回去......”
“你们都下去吧......”李崇厚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
*
林后听护送的内侍回禀,说心玉此次出宫迷路受了些惊吓。便放了她三日假,让她好生歇息一番,并让采薇好生照看着。
天气日渐转凉,蓬莱殿中已燃起了银碳。在萧瑟秋风中,殿外芙蕖池中的莲叶已尽数败落,只有这殿中的莲叶却得了淑遇,还尽数拥于贵人身侧,吐着淡淡莲香。
心玉随采薇进入殿中,一进蓬莱殿便觉得莲香中有一股清甜之味,以前也总能隐隐约约闻到一丝清甜,但今日却格外明显。是因为这几日没来蓬莱殿的缘故吗?
林后一把拉住心玉的手,“小神医来得正好,本宫正想带你去昭仁宫觐见太后,她老人家也想见见你。”
“太后想见我?”心玉心下奇道太后身体有恙应请太医,怎么会找她。
“太后她老人家很慈霭的,本宫同你一道去,你不必紧张。对了,天凉了,小神医怎么还穿得这样单薄?”林后转身吩咐道:“采薇,把上次尚衣局新制的月色香兰披风取出来给小神医披上。”
“娘娘......心玉不敢受此隆恩,让采薇去我房中取来一件披风就好。”心玉忙推辞道。
“本宫将你当自己人,愿意给你恩典,小神医你就收下,不许推辞。”
采薇忙去殿中内室取出披风,为心玉披上。心玉谢过林后恩典,自己打好了系带。
今日要去觐见太后,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忐忑。心玉暗笑自己果然是没见过大世面啊。
采薇采莲扶着林后从凤辇上下来,心玉跟在身后一同进了昭仁宫。
殿内,团儿正在给太后研墨,太后正在用硬黄纸卷轴抄写《无量寿观经》,已抄写大半。内侍进来通报后,太后才就此搁笔。
林后一行人进殿后,便福身向太后请安,“臣妾向母后请安。”
身后众人皆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都平身吧。”太后虽坐于案前,可已一眼望到了皇后身后的心玉。
她进殿时已把披风解下交给了门外的小宫女,此刻正着一袭浅粉宫装,面纱垂到了胸前。殿中暖融融的,还弥漫着徘徊花香。
果然女子爱花,只是各有不同。
“原来母后在抄写佛经啊。”林后近身上前,“母后一向崇佛,为大宁朝、皇上和百姓祈福,真是朝廷、皇上和百姓之幸。”
“婉儿一向会说话,都让哀家不知怎么夸你才好。”太后由团儿扶着起身,她拉着林后的手一同在软塌之上坐了下来,接着便看向戴着面纱的粉衣少女,“这就是皇后说的小神医吧。”
心玉福身道:“太后谬赞了,民女只是略通岐黄之术,不敢自称小神医。”
太后眉眼含着亲切笑意,“我常听皇后夸你医术了得,又是独孤神医的关门弟子,在哀家面前不用拘谨。你且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心玉往前几步走到了太后林后榻前,在太后三步之外立住。
“再过来点儿。”太后招手示意道,神情中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小神医,太后让你近前你就过来点儿。她老人家慈爱,你尽管上前来。”林后笑着道。
心玉又上前两步,和太后不过半步之遥。
“小神医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心玉缓缓地抬头,对上了太后的凤目,这双凤目早已没了少女的清澈澄明,眼尾渐生细纹。虽然曾经风华绝代,可也难抵岁月无情。
太后看到心玉的双眸,也不禁一怔,这双眼是如此熟悉,像极了长宁,可长宁早已在十六年前便因桓天祐退婚,羞恨难当自尽了,当时自己还亲自带人去南宫侯府看过,可这死人怎会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