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片雪花 ...
-
我和美绪、苍影在锻刀村呆了很长的时间，长到美绪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患了无法医治的绝症，长到苍影有足够的时间长大。
我坐在美绪的身边，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病痛也会带走人类的生命。
被病痛折磨的美绪一如往常，她从昏睡中醒过来后双眼无神地看着头顶，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我仔细观察着美绪的脸，或许是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又或许是她想明白了什么，她将视线转移到我的身上，勉强地用她冰凉的手拉住我的袖口。
我袖子之下的手指微动，最终归于沉寂。
“我有两个请求。”她声音虚弱，但是却充满了坚定，即便病痛席卷也依旧美丽的双眼闪烁着光芒，“这是我最后的请求，雪歌大人。”
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
我垂眼，自从我舍弃这个名字之后，美绪也一直以“歌”来称呼我，但是在她生命即将燃尽的时候，却是将这久远的名字提及。
听听她说的吧，我这样想着。
“在我死之后，请把我的尸体带回加贺，带回家族。”
“为什么？你不是很憎恨那个给你丈夫带来死亡的家族吗？”我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会想回去？”
“那是因为……”美绪收回了她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在阳光下似真似幻地看到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已经去世了很久的丈夫，死去的丈夫对着她微笑，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他在那里吧……”
“即便不能一起活着在一起，最起码，我想死后能够和他呆在一起。”
“所以，请求您。”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不知何时就会再也睁不开双眼的脸上露出了令我心神微动的神情。
我伸出手靠近她的眼睛，指尖触碰她的眼睛上方:“我允许了。”
「“我不杀你，……和你的孩子。”」
“但是，作为交换。”
「“但是，作为交换。”」
“你要告诉我，你的表情是什么？”
「“你要告诉我，你的表情是什么？”
“把人类的情绪，全部都告诉我。”」
令人怀念话语让美绪鼻子一酸，这让她回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眼前这人的模样。
和那时不同的是，雪歌真的改变了不少……
她对眼前人一笑，即将掉出眼眶的眼泪被笑容拂去。
“可以哟，这是满足和幸福哦。”
“……满足和……幸福？”我微怔，“这种情绪，也会让人流泪吗？”
“是悲伤吗？你在悲伤吗？因为你要死了，所以你很悲伤吗？”
“满足和幸福不是悲伤。”美绪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用我不懂的话来形容，“那是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
“那是爱。”
我张了张嘴，她说的话超过了我理解的范围:“爱又是什么？是微笑吗？”
“爱才不是那么浅显的东西。正是因为爱，所以才会感到满足和幸福。”美绪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对我露出微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处处关心你、在意你、爱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的人。”
“歌。”她说，“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做的到。”
我愣住:“我……也会遇到吗？”
“一定会的。”美绪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一直等下去的话，一定会遇到的。”
……谎话。
“只不过时间会有点久呢。”说着，她笑出声。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这件事关于苍影那个孩子……”
……
我从美绪的屋子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抬头看向天空，白云在落日的辉照下变得橘红，就好像是火焰的颜色一样。
一直不曾注意身边景色的我，突然发觉这样的天空格外好看。
从外面回来的苍影正好碰到我，从前那个孩童在时间的磨练下已经变得高大成熟，或许是因为经常跑去和锻刀人呆在一起的原因，他的体格和家族里的人完全是两样。
他在我的面前站定，双眼看着我，声音低沉:“歌。”
我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他苍青色的长发在脑后粗粗扎成高马尾，白色襦袢上套着白色小袖，在小袖的外层是藏蓝色的羽织，黑色野袴用白色的宛带绑在腰间，而在宛带上别着一把刀，整个人是一副武士的形象。
“明天去加贺。”我语气一如以往，说完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抬步走过苍影的身边，“带上美绪的尸体。”
就在我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着头出声道:“你……都不会难过的吗？”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停下我的脚步。
二十多年的时间，也不能让你明白吗？苍影。
无论我怎么试图去了解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天生就会的情绪表达，我都不能感受到那些情绪究竟是什么样的，对于我来说，“理解”是我最大的阻碍。
二十年……也依旧如此。
无论美绪再怎么和我说我一定遇到会爱我的人，那也都是猜测而已，一个不能理解情绪的怪物，又怎么会得到他人的爱呢？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会难过，答案已经很清晰明了了。
因为，我是……怪物。
或许是美绪的去世影响到了苍影，第二天早上，苍影顶着被晨露打湿的头发跪在我的屋子前，绑着他长发的发绳不知去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身后、落在胸前。
“请您教我刀术。”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没有天赋。”我直言，看着他的头顶，思考从伊势到加贺需要多久的时间。
苍影猛地抬头，他握着拳，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语气坚决:“请您教我刀术！”
我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行为:“为什么你要学刀术？”
“你应该知道美绪是因为病痛才去世。”
“……才不是。”他声音隐忍颤抖，“才不是这种简单理由。”
我有点困惑:“无论是心跳次数、体温表象、肌肉的运动轨迹，都表明了她是因为病痛去世。为什么你却说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他捏紧了拳头，双目通红地看着我，满眼的憎恨，“你不在的那段时间。”
我想起来了。
和美绪来到锻刀村的第十年，我离开了村子一段时间。
我听闻越中有一个传闻，在满月之际会有恶鬼出世，迄今为止恶鬼已经肆无忌惮地吃了很多人。
原本我对这种事没有任何的兴趣，但是在美绪的请求下，我去了一趟离伊势很远的越中。
或许就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就像苍影所说的那样，美绪出了事情。
“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母亲一直都是一个人去隔壁的镇上购买食材和日用品。”
“原本一如往日买好了东西准备回村子，但是那一天有些不一样。”
“镇上来了贵族。”
……
“那边的夫人。”出声之人穿着紫色直衣，他坐在牛车里，垂下的帘布遮住了他的脸，语气轻佻，“今日天气甚好，鄙人能否有幸邀请夫人同游？”
牛车两侧的武士持刀而立，凶恶的神情让美绪忍不住向后退一步。
“失礼了，鄙人平宗盛。”
平宗盛，平清盛三子，平清盛是除了法皇之外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他的子嗣都是不可惹的存在。
美绪在得知此人的姓名时，脸色一白，却也知道怎么也逃不过了。
傍晚回到锻刀村的美绪步履踉跄，死死地捂着胸口的衣服，早上出门时挽的发髻已经消失不见，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脖子上的红痕。
“卡桑？”
苍影揉了揉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看向美绪。
美绪调整了内心的痛楚，她声音轻柔:“怎么了苍影？”
“今天你回来的好晚呀。”
“是吗？其实是因为卡桑在镇子上突然遇到了熟人，忍不住聊了一会儿，没想到聊了这么久。”
“苍影一定饿了很久吧？我这就去做饭。”
苍影困惑地看着有些反常的母亲:“卡桑，你忘了吗？今天我去宇治叔叔家吃过了哦。”
美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是……吗？真是的，我都忘了。”她调整好表情，转过头对着苍影露出温柔的笑容，“那么，苍影，快去睡觉吧。”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持续了十二天。
每一天，每一天，美绪都是很晚才回锻刀村，终于在第十三天的时候，她听到了匍匐在她身上的男人说道:“我要回京都了。”
恶魔抽身离开，脸上露出让她感到恶心的笑容:“近日来多谢款待了，我美丽的山樱花。”
……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母亲身上的红痕。”苍影对视着我的眼睛，“但是她却让我不要说出这件事，就这样沉默了十年。”
“这十年以来，我每次都想去找到那个男人，去杀了他，但是我自己也明白，我没有那个能力。”
“有能力的，也只有你。”
“但是母亲不想让你参与这件事里。”
“我想复仇，为此我必须拥有力量。”苍影说着这话的时候，苍青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滔天的怒火，“我想让那个男人死。”
“既然如此。”我回视他，“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求我教你刀术？”
苍影沉默，“……因为，我才从宇治先生那里知道，你的刀术很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片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