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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的生活还算比较顺利,有着周盈引路,一切都容易了很多。村里的孩子本来就不多,一整个学校只有不到三十个孩子,从二年级到六年级。我负责教授高年级的数学和所有孩子们体育课。这里的冬天总是湿寒的,周盈是北方人,虽然在这边已经一年多,但仍是不太适应,我便时时照应着她,帮她做一些本来只能独自完成的粗活。
学校并不在村子的里面,而是在离村子还有一点距离的一片空地上。于是在我们终于自己开伙做饭的第一天,我生完炉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问道:“姐,这边离村子还有点距离,我没来之前,你自己住这里不会害怕嘛?”
她笑了笑,回答道:“我没有自己住哦~”
我听着她神神秘秘的语气可爱极了,便随着她继续问道:“嗯?不一直以来都只是你这一个老师嘛?”
她边将装着土豆的盆和削皮刀递给我,边说道:“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这里的人都很好,从来都不会留我一个人在学校里住。”
我接过东西,开始笨拙地清洗土豆,削皮。
“你看见门口那间小小的土房了吗?”她问道。
我点点头。
“那间是我来之后,村民们合伙搭的一个小小的门卫房,村委会给每家能来的都排了班,每家出一个人每天晚上过来陪我,就在那个门卫房里睡。所以这一年来啊,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他们都在守护着我。”
我随着她的话抻头看了看校门口那间空无一物的小房,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感动。
“直到你来啦,村里面听说来了位年轻男老师,开心的不得了,这回再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在学校里害怕啦。”她边淘米边说,“你现在睡的床就是从那间门卫室里搬过来的。”
“这里的人真的很善良。”我情不自禁的说道。
“是啊,很善良,也很渴望知识。”她附和道,“最开始我来上课的时候,村里有的四五十岁的叔婶子,做完活的时候也会过来扒在窗户上往里望。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好奇,后来才发现他们大多都是字都不识一个,就想过来听听,多少学一些。”
我专心听着她说,几乎忘了手里还有土豆这件事。
她似是责备的看了我一眼,我才想起来这码事,低头对付起土豆。
“当时我看着心里也不舒服,也想过不然就给村里想认字的叔婶们开个晚课,就像过去那种夜校,多少教点。但之前呢,就只有我一个人,白天教这些孩子们,晚上要备课要批改,实在没有精力。”她继续说起来。
“那么,现在你有手下啦,不然我们把这件事提上议程吧,正好十二月,不在农忙时节。”我急忙说道。
她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甚。
“这么开心?”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狠狠地点了几下头。
那是她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我们在炉火旁放了桌子。桌上简简单单的酸辣土豆丝和辣椒炒鸡蛋配上大米饭。灯光很昏暗,她的脸庞洁白又蒙着一层柔柔的光,让我心醉。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她的大学聊到我的大学,又聊到出来支教的动机。她在听到我说我是负气出走的时候,轻轻的皱了皱眉头,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却让我一直记了许久。
在后来的无数日子里,我们白天在不同的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在操场上带孩子们玩耍;在周一的清晨带着孩子们升国旗唱国歌;在周末的晚上给村里的叔叔婶婶们上识字课;在每个课间里,我会拎着热水壶去为她的茶杯续水;在每个晚上,她会为我们两个人做好晚餐,吃完饭后就在桌子上各自备课批改作业。我们在每个不用休息和工作的时间里交谈,有那么多说也说不完的话。
彼时我在想,我的人生就算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候也足够美丽了。所有的烦恼都被抛掷脑后,就在这个朴素的山村里,陪着孩子们,陪着她。
我们每隔两周,会搭村民的车去临近的小镇上采买些生活用品,也帮着孩子们买些学习用品,更重要的是,镇上有信号,可以通过这个机会和外界联系一下,和家人报报平安。就这样日子一点一点流逝。
山茶开的很胜很胜的冬日好像转眼就过去了,六年级的孩子们就快面对要升入初中的问题。我们便想着最近去镇上要顺便去镇上的初中和那边的校长接洽一下村里这批孩子上学的事情,因为同属于义务教育,所以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手续,只是提前把需要进入初中的孩子们的学籍信息送到初中那边,拜托他们在下一学年帮忙办理入学的手续。这样孩子们就可以在开学的时候直接过去镇上上初中。
因为周盈去年就在这边做过这件事,所以她很快的就将九名六年级学生交接需要的材料整理出来,也定下了这周六我们一起去镇上。
但这一周里我却总是心神不宁的,却说不清到底有种怎样的感觉。但一切看起来都无比顺利与正常,只好每次心慌时候,都会及时刹住车并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就这样一天一天下去,眼看已经周五,明天就是去镇上的日子,我的心绪却越来越不安宁。
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晚些,晚上睡下的时候没有放着热水袋,可能是由于寒冷,我在午夜时猛地醒了过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让我窒息。我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在湿冷的夜里敲开了周盈的门。
她向来浅眠,她同我说过,所以我便大胆的去打扰她的好梦。
果然,我才敲了三下,便听到屋里传出她小小的声音。
“怎么啦小沨?”
我一时失语,她听我在门外没什么反应,沉默了一会,随即穿戴整齐地打开了门。
夜虽然黑,但月光很亮,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
我低着头,她担忧地看着我,又问道:“怎么了?小沨?”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这几天我的心里一直很乱很乱。”我斟酌着开口。
“我感觉到了。”她示意我坐在台阶上。
她坐在我身边,望着我,说道:“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
“姐姐,我这两个多月在这里,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我说道,“教小朋友的时候开心,认识你很开心,和你一起散步的时候开心,一起备课批改的时候也很开心。这种开心是我在以前的二十三年里从未有过的。在这里让我感觉…我真的在活着。”
她的目光里全然浸满着温柔,安抚我道:“我知道呀,有小沨陪着我,我也很开心。”
“可是我这些天总是觉得心里慌慌的,我怕留不住这些日子,我怕离开你。”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脱口而出。
她似乎是被我直白的表诉惊到了,眼睛里似是波光粼粼的,却还是温柔笑着。
“所以,姐,我想说,我…我喜欢你。我怕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离开这里,离开你,我就永远没有说出这些话的机会。”
心一横,我就这样表白了。
一瞬间,空气静默了下来。我耳边似乎连呼吸声都不再听得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遥远的花树上山茶掉落的声音。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就这样不知道多久,突然听到了她的笑声。
“你都不正眼看看我嘛?”她突然说道。
我循声抬头,只见她笑得轻快,却是娓娓道来:“我们每天在一起上课,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散步,在一起聊天。这么这么多日子下来,我总是在想,你的到来对我来说真的好重要。你让我在这里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喜欢你在讲台上的眉飞色舞,喜欢你在狠狠扒了两口饭之后对我说的‘姐,你炒的菜为什么这么好吃!’,喜欢你每次陪我去旁边林子里散步的时侯小心翼翼在我身后保护我的样子…可是每当我想对你说‘我好喜欢你呀’的时候,我都会想:诶呀,我是女生,我得矜持一下。”
她呼噜了一把我的脑袋,笑道:“还行,挺开窍,那我也不用藏着啦。”
我眨了眨眼睛,不太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姐,我…我没听错吧。”
她点了点头,“怎么要反悔啊?”
“不不不不!”我摇头。
“那就不要患得患失啦,现在快去睡觉,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去镇上。”她起身俯视着我。
我也随着她站起身,她转身要回屋,我却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不解地回身看我,我慢慢地走上前去。
“那…得盖个章。”
我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一触即离。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只柔柔的笑着赶我回屋睡觉。
这一个清浅的亲吻,似乎成为了这个夜晚的镇定剂,我回去躺在床上,心脏扔在狂喜的跳动,却又很快的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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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给那些日子赋予颜色,那一定是无可置疑的翠绿色。就像林间的新叶与草,就像原本无色的山风,就像他笔下的花鸟鱼虫,就像他。”
我慢慢的描述着,医生似乎也随着我的话进入了那一段回忆。
“那么据我所知,去年的庆文山那边的汛期应该是来的比预报的早,且严重了很多,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吗?”医生突然发问。
我点了点头:“我都记得,可是我情愿不记得。”
“山里的网络其实并不好,所以我们两个都很少用电子设备与外面联系,每天只是黏在一起,我们也约定好,离开庆文山,我们也要在一起,就像所有的情侣一样,而不是最开始想的那样做彼此的限定情人。”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那年的汛期来得那样猝不及防,上午还晴空万里,我们两个在湖边钓鱼来着,不一会天空便阴云密布,少顷便下起了大雨。”
……
那时大多数住客为了防止紧急搬离的匆忙,都提前走的差不多了,我和他其实也说好了再过一天就离开庆文山,结伴回南城。
只是没想到,我们还在钓鱼,雨便下了起来。倾盆的雨,雨滴砸到身上甚至是疼的。我们反应的很快,迅速收起了鱼竿,放到了旁边暂存渔具的小房子里。最开始我还提议说不然就在这里躲一躲,毕竟还没有到时间,估计这雨也不会下很久。
但他摇了摇头,告诉我这样的雨怕是来时汹汹,必须回去收拾东西撤离。我们便顶着大雨往回走,路途并不算近,虽然在林间,但我们也早已经湿透。
直到看的见住宅区,才发现人已经走的寥寥无几,因为排水做的不是很好,较高的道路上的积水甚至都快没过了脚面。
“我先回我的那边把重要的东西带上,然后过来找你汇合。”我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如今只能这样争取时间。雨这样大的下着,没有人能保证下一分钟发生什么,所以只能尽量的节约时间。
“注意安全,尽快。”他低低地说道。
我们在路口分道扬镳。
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所住的那一排,地势较低,走过去还未曾进院水便已经快及膝盖高。我奋力的趟过去,打开房门,里面本就有一些渗进去的水,房门一开更是失守。争先恐后的涌进来的水让我的行动不得不更快。
找到卧室打开行李箱,已经顾不得太多,将电脑用防水的袋子装好系紧。水已经快漫到了让膝盖的高度,我决定放弃衣物和其他小东西,只抱紧了电脑和钱包,便努力往出走去。
刚刚出卧室,就发现郑沨正努力的淌到这边。
“郑沨!”我失声喊道。
“我在,你快过来,不要管那些东西了!”他向我招手,雨幕中他全身湿透,显得十分瘦削,却成为了暴风雨中我唯一可以依靠的脊梁。
我举着电脑疯一样的往前,最终与他汇合。他背着包,包的拉链甚至因为匆忙而没有拉紧,他接过我的电脑,攥住我的手,带着我往高处。
雨实在太大了,而且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他带着我一直往高处走,走到他住的那一排房子时,水位稍稍低了一些,只到小腿。
他看了我一眼:“刚刚实在抱歉,我一时情急忘了你那边地势较低,竟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危险的情况。”
我摇了摇头。
“刚刚意识到你的危险的时候,急忙就跑出来了,还有东西没有收拾完。现在这里的水势还好,你稍等我一下好吗?”这是我见他说话最急得一次。
“好。”我掏出电话,开始拨打119。
山间的信号实在是太差,何况这样灾难性的风雨下。
但我仍是持之以恒的拨打,期盼着哪怕有一丝希望。
他收拾的很快,不一会便出来了,手里又提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我迎上去,他给我看了下,是一些吃的和一个黑色的大哥大一样的东西。
“大哥给我带的卫星电话,没想到真的排上用场了。”他解释道。
没等我说什么,他便紧紧牵住我的手说道:“快,现在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这雨一直下下去迟早山洪爆发,我们往高处走,尽量去山顶。”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我心里生出了无比的信任与安定。
我在他的引领下往前走着,昏暗的天,路在雨水下变得非常滑,我们走的非常辛苦。我甚至摔了几跤,但我和他谁都不敢停留,谁也不知道暴雨会让这座山酝酿出怎样的果实,我们不敢赌,只能一路向上爬。
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都麻木了,呼吸都仿佛不属于自己了。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却依然坚毅,让人心安。
那是一个平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修建,或许是看日出观景,但由于高度足够,没有存留过多的雨水。我和他都松了一口气。但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他将背包取下来,铺在地上示意我坐着休息一会儿。我也没有推辞,实在是太累了,累的腿都在打颤,他有从袋子里拿出饼干,示意我吃。
平台上很开阔,没有遮挡的地方,我们都很狼狈,浑身都是泥土。他用手挡着打开的饼干袋子,不让雨水落在上面。我拿了几块,想喂给他,却被他拒绝了。他将袋子折好,又放回了袋子里,又从中拿出来卫星电话。
他抻出长长的天线,将其垂直于地面,拨打了求救的电话。
电话通了,他快速的说出了所在的位置。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冲着我安抚的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向我走来,抱住我。实在是太冷太冷了,他的怀抱其实并不温暖,但足够让我汲取到一点点暖意。
“别怕,别怕,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带你出去钓鱼错过撤离。”他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安抚受惊的猫,“刚刚已经拨通了救援电话,不要害怕,很快就有人来救咱们了。”
我颤抖着点点头。
“很冷对吗?”他边问,边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
我只能摇着头拒绝,却没有力气与他争。
我们两个的衣服早已湿透了,这样的衣服盖上多少层也不再会带来任何暖意。
但我来不及还给他,他就已经走远,继续用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系。
我看着他来回踱步,脑子逐渐变得昏昏沉沉,我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在这种情况下睡着是非常危险的,但大脑却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眼前的世界开始虚影重叠。
我感受到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怀抱很温暖,却似乎是干燥的。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疲惫让我分不清到底一切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
“郑沨…郑沨…”我依稀记得我一直念着他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答,我想奋力地睁开眼睛,可是完全没有力气。
……
“等我真正地清醒过来,人已经被抬上了救援的直升机。”我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一直在喊郑沨,郑沨,我感觉我喊的嗓子都快被撕碎了,旁边的救援人员一直在我耳边说让我省省力气,他们正在搜索周围的所有幸存者,一定会帮我找到郑沨。”
“我实在太痛了,便失去了意识。可是…”
“可是后来,郑沨再也没出现过。”医生接话道。
我点了点头:“是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明明就在我伸手便能触及的地方打电话,但等我醒来,全世界好像都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
“他们每一个都说我疯了,度假村那边过来商谈赔偿事宜的时候,我也问过,从开发商到经营商,没有一个老板姓郑,也没有一个工作人员认识一个叫“郑沨”的人。”
“多可笑啊,为什么呢医生?”我看着医生,问道。
“他难道真的是我经受过创伤之后的幻想吗?可是到底是什么幻想可以那样真实呢?”我看着双手,“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他瘦削的双手…”
“我从未与任何人亲密至此,所以我真的无比肯定,那些天,那个他,一定一定是真的。不是幻想。”我忍不住啜泣起来。
医生递给我一张面巾纸,我接过来。将它揉皱又展开,揉皱又展开。
“我相信你。”他突然说道。
我抬眼看他。
“我真的相信你。你没有一句话像是在撒谎,我相信郑沨的存在,我也相信你的经历。”他慢慢说道,“至于这一切是为什么,我却不敢妄言。”
我可以理解,毕竟这种事情,我自己都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解释。
“不过,有的时候我总觉得,还不如是个幻想。”我说道。
“为什么?”医生问道。
我笑了笑:“比起他是假的,我更害怕一个活生生的人下落不明。”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