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恩怨录》慕丘子皿

2、影子

　　女孩和妇人从牢狱中出来时已是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二人相依为命，行走在人生地不熟的南璃。
　　女孩叫叶露，北境叶家之后。十六年前，北境举兵南下攻打南璃，他们听闻南璃自古便无像样的大将守护，故而起了吞并南璃之心。但他们愣是忘了守护南璃的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师。那年，北境惨败，最后只得划了与南璃接壤的十六个州县以求和南璃重修于好，叶家世代居住镇守的谷关就在其中。
　　父亲叶骁与兄长叶孟清兵败的那天晚上，母亲在一片灭门的厮杀声中生下了她，之后便撒手人寰。说来也是可笑，不知是惧怕还是怎的，南璃入住谷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叶家满门抄斩。
　　堂堂北境叶家，三百余人，一夜之间只剩了尚在襁褓中的她与阿嬷。那些南璃官兵找到他们时根本没想到他们会与叶家有联系，只是当北境的边境流民关了起来。
　　除了叶家灭门的真正原因，其他事阿嬷时常在她耳边提起，她觉得自己都能背下来了，实在是太无聊了。再怎么说，叶家当时挂帅南下本就已是大错，手无寸铁的南璃百姓何其无辜？不过，叶家百条人命又何其无辜？说到底，世间纷争是是非非，岂能均以对错论之？
　　此时，寒风萧瑟，一张告示悄然飘至叶露脚边。
　　“元丰四年，南璃王喜得爱女，现于世间找一与公主同生辰女子，即刻入宫伴读。重金赏之！”
　　叶露本想就这么把它扔了去，直到看见了“重金”二字。
　　往日在牢里，虽说吃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总归是不愁吃穿的。如今出门在外，阿嬷身上那些盘缠根本撑不住她们俩人生活太久的，即使现在有一间不收费的小破屋暂时可做容身之所。
　　叶露看着身边的阿嬷，暗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管她是不是同生辰，能混进去有口饭吃就成。于是，她夜里偷偷在桌上给阿嬷留了张纸条，就匆匆赶往了南璃都城祭祀场——恒安楼。
　　正月初七，人日。
　　街上的人吵吵嚷嚷，大家你推我搡，都为一睹公主天颜。不过规矩不能坏，最先到城楼上的还是司天台一堆无聊至极的天师。叶露见此状，急忙往城楼上冲去，她现在才不管什么命，满脑子只有重金，没有钱拿什么活命？
　　眼看就要登顶时，一把剑那么直直地横在了叶露的面前。叶露单是脖子不小心碰到了这剑柄，立刻被吓得腿软跪了下去“大哥饶命啊，民女上还有老，但民女……”说着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见无人回应，她慢慢抬起头，原是那守卫城楼的小天师睡了过去，不小心将怀中的剑横在了她面前。她松了口气，又向城楼顶奔去。
　　忽地，一阵清香飘过，一把拂尘挡在了她的面前。她看也不看，就将那拂尘推到了一边，嘴里还振振有词“下次睡觉可别挑这种日子，免得小命不保。”
　　“你且睁眼看看，我是否清醒。”面前这个人明显是有点恼了。
　　叶露闻声抬起了头，那人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大怪物，而是一个面容清秀俊丽的，天师！她不由皱了皱眉头，虽说她从不在意阿嬷说得那些往事，可再怎么说也是这些天师做法，在十六年前让叶家军有去无还。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何是好？也罢，在这南璃的国土上，只要能活命，谁还要面子。
　　她正要跪下去，打算不要脸的求饶，就听见有人走来。那天师竟一把将她拽于自己的身后，藏了起来？
　　等一下，这能藏住人嘛？拜托大哥藏人也要走心一点吧，不然我就真的死在这了，我大好年华，才不要被烧成了灰做肥料。
　　那人转过来，瞪了叶露一眼“莫吵，你死不了。”
　　“我刚没说话，我没吵！”叶露据理力争。
　　“你的心太吵了。”
　　一语落下，叶露把眼睛恨不得瞪出来。她好像终于明白当初父兄为什么栽了，这种天师，谁遇上不觉得可怕？
　　只一炷香，城楼下就围满了人，但出来的人却只有南璃王和他的爱女。公主看着叶露面前这个天师微微颔额“凌哥哥。”
　　这公主拿纱蒙着脸，谁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如何，但这些自作多情的人永远觉得看不见摸不着的才是最好的，于是城楼底下一些青年男子开始带头山呼“公主千岁，玉体永安！”
　　那公主轻轻一笑，有些害羞地拉起南璃王的袖子。
　　南璃王见状将手搭于女儿手上，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抚。不久，一阵尖锐的声音划破万人的山呼“陛下手谕，孤感念万民疾苦，念天神之功德，故而今日，与众民同渡人日，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彼时，孤得育一女，如今正值及笄之年，孤特封其为安福公主，食千邑，皇女宅心，特求孤大赦天下，从即日起，凡于十六年前入狱而未犯死罪者，免奴籍释放！凡犯死罪而未执刑者，免死罪改奴籍！”
　　宣读完诏令，下面百姓又是一阵欢呼。一阵风起，吹落的面前这位公主的面纱，叶露这才看清这位公主——柳叶眉、桃花眼、唇若含朱，生得美丽娇艳。只是二人看起来总有些神似，却说不上是哪里相似。叶露额上的一点朱砂痣闪过了一抹妖艳的红色。
　　叶露瞬间晃了神，她抬眼，看见面前这个被公主唤作凌哥哥的人也在狐疑地看着自己。
　　司天台内
　　叶露跪坐在这个凌哥哥对面，她也不知怎么了，南璃王宫是进来了，不过就是被囚在了司天台上，这个凌哥哥一言不发的闭着眼睛打坐，搞得她好生无趣。
　　她悄悄地向凌度爬了过去，拿手戳了戳凌度的脸。“想不到，小天师还很嫩啊。”正打算再细细研究一下面前人的细腻肌肤，她那不安分的手就被凌度一把抓住了。
　　凌度眼神清冷“男女授受不亲。”
　　说罢就将她的手甩了过去。
　　叶露赶紧捂住自己的手腕揉了又揉，只见那手腕瞬间红肿了起来。自己心里委屈的酸水刚犯上来，就听见凌度说道“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叶露只觉得心中一阵坏水翻涌，慢慢又爬了过去，拽住凌度的衣角，谄媚道“凌哥哥，人家，一介弱女子，在这南璃，人生地不熟的，你先给我口饭吃，吃饱了我才好说事情啊。”
　　这句话似乎是有点作用，凌度拍开了她的手，红着耳朵生硬地说“你站起来，好好说话。”
　　“我也想啊，你倒是给我解开啊，我说三天了，你守着我不用吃饭啊？”叶露看着面前这个呆子害羞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已经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了，不吃不喝，她差点就以为这个人是个寻短见的，想拉自己陪葬呢。
　　凌度闻言看了看叶露脚腕处的铁锁，只觉得尴尬极了，自己竟是忘了这么回事，赶紧过去就给面前这个姑娘解开了。不料叶露不依不饶“你不饿吗？快去弄点吃的来。”
　　“辟谷。”说完，凌度又去自己的丹炉前开始打坐。
　　听到这，叶露也蔫了下来。完了，自己还没有飞黄腾达，甚至还没有吃饱饭，就要被这个臭天师给整死了，完了完了，叶家的人，都要死于天师之手了。
　　晌午，一阵银铃般的声音穿透了司天台的墙壁，来到了叶露的耳朵里“有点心！”，叶露只觉得那一瞬间阳光普照，不等思考半分，就开始向下跑去。
　　当然，饿急了的叶露只能听见这三个字，她没听见公主在司天台下喊得原话是“凌哥哥，我今日亲手做了点心，你有点心吃啦。”
　　等她狼吞虎咽吃这些点心的时候，面前的公主都惊呆了。什么时候司天台开始养饿死鬼了？难道南璃就是靠这些饿死鬼守国的？想到这，公主不由觉得他们也挺不容易的，连忙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吃得慢些，可以喝口热茶再吃。最后吃得两个女孩都泪流满面。
　　叶露哭是因为这点心，实在是太难吃了，比牢狱里的馊饭还难吃，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至于安福，她是太可怜眼前这个饿死鬼了，深深地被他们的大义感动了。
　　“你慢点吃，慢点吃，你们这些饿死鬼太不容易了，我替百姓谢谢你们。”安福说着又端起了一盏热茶。
　　叶露只管胡乱回应着，等一下，饿死鬼？叶露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被塞得满满的点心给噎死。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不是那天的公主吗？
　　安福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也是一惊，此人竟是个如此柔弱的女孩子，她额上的那一点朱砂痣给她这张单纯的面庞添了些许妖媚的感觉。只是这朱砂痣……
　　这时，凌度才慢悠悠地下来“公主殿下，她是你的人，她叫守。”
　　叶露听到后又是一阵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就成公主的人了？还叫手？“你能不能编个好听一点的名字？”叶露气愤地向凌度喊道。
　　可眼前这两人分明就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倒是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
　　“你是说，她是你们司天台找了十六年的人，是我的影子？”
　　“正是，公主可以叫她守。”
　　叶露跑到安福面前，急忙摆手“我真的不叫手，我有名字……”她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却愣住了，若是此刻让这个南璃日后的君主知道自己是北境地区十六年前的叶家余孽，那自己还不是死路一条？
　　安福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叶露抬眼，这公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也太好看了吧！一时间，她竟昏了头脑“我叫手。”，欲哭无泪啊，手就手吧，能活就行。
　　安福被她这一个回答逗乐了“这个名字不好听，若是你没有名字，我便以后唤你萧然，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