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 暖》锦鑫

4、04

　　04

　　郑浩然初认识韩菡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耳中听闻过的那个‘韩菡’。

　　彼时韩菡正趴在洗手台往下水道将胃液吐尽，一脸青白的鬼样子，下巴上，衣襟前，星星点点地沾染着自己从胃袋里倾吐出来的各种酒类的混合物，不用走近身旁都可以闻得到那股酸臭味。

　　郑浩然一走进洗手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脚跟一旋就想出去，但鬼使神差地，恰巧在这时韩菡抬起头来，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昏昏沉沉，似看非看地面对着自己的镜像——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眼光一凝，一滴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滑落腮边。

　　浩然一下就被震住了。不是第一次看见男性哭，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哭法。面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直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却泪流不止。那因为酒精过量导致微微红肿的眼皮下，一行行的泪痕划过一道又一道。

　　安静的。哭。

　　当时浩然移动不了脚步离开，就这么傻站在韩菡的身后，看着镜中他的面容，看着那纤瘦的肩膀胳膊吃力地支撑着渐显沉重的身躯。

　　突然，却又不突然地，韩菡昏倒了。

　　浩然冲上前去，险险抱住，这才没让他的脑袋砸到地上。怀里抱住这个体重明显与身高不相称的身体时，浩然就像是有人告诉他一样地知道了——这个人，正在失恋——死过一回，还没起死回生——似的那种失恋……

　　韩菡晕倒了，将他送去医院的当然是浩然。郑浩然给自己的那套说辞十分冠冕堂皇：人是在他作为大股东投资的club里昏倒的，又是一名VIP客户，又是在他面前，那当然就是由他亲自出马送去医院照顾病人啦。却没细想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照顾。

　　彼时浩然以为韩菡昏倒只是轻微酒精中毒的关系，毕竟在有酒卖的地方，而人又是一身酒味地倒下，有这个联想是挺正常的。

　　但一番精密检查下来，看着侯健昌那张已经是少年老成的脸，此刻更是故作严肃成一颗话梅的酸样。郑浩然担忧了。他发挥他那少得可怜的想象力，想到了一推电视剧、电影里的桥段，害怕晕倒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

　　郑浩然心急如焚，觉得自己已然忍受不了医生们那撑场面的一堆说辞，逐对表弟侯健昌下命令道：“说重点！”

　　侯健昌大眼睛一眨，他向来自喻是个听兄长话的好弟弟，所以：

　　“这个情况治不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侯健昌抛出这句话后就停顿了，把黑框眼镜取下来用白大褂的边角布料仔细擦擦，哈一口气，再擦擦。架回眼镜后瞄一眼那正被自己一句话拉入非现实想象空间，脸部成呆滞状态的郑少爷。嘲笑似的勾一下嘴角，慢条斯理地打开病历，像是提醒对方自己绝对是谨慎仔细依据科学数据诊病的医学权威似的，这才边翻看边开口解说那重点之下的详细内容：

　　“营养不良！这个病治不好，只能靠慢慢调养，要做好心理准备作长期的照料，因为我怀疑病人有中度嗜睡症，也有轻微的厌食…………浩然哥”侯健昌将病历一合，严肃地望着浩然的双眼，“这个人，是你朋友？”

　　“你小子！”郑浩然咬牙切齿状，“营养不良不算病吧……”看着侯健昌依然严肃的脸，浩然不自觉消音了，那才被激起的滔天怒火被心里一个念头转变为滔天的担心。

　　看着浩然的神情，侯健昌觉得那个被忽略的问题有答案了，叹一口气继续解说：

　　“营养不良不是病，但在物资丰盛的现代社会里一个人因为营养不良而晕倒，除了过度减肥之外，大概就是心理因素——身体埋单了。刚才病人醒来了一下，从我跟他的交谈大致判断为嗜睡症猝睡状态，具体的诊断治疗浩然哥你最好去找李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浩然哥，你是怎么跟他交上朋友的？据我所知，你们的交际圈并不重叠啊……”

　　“嗯……”郑浩然还真被健昌小子的问题难住了，听语气似乎建昌是认识这个人的，难道是明星？长得这么俊俏，确实有可能，难怪总觉得眼熟，但他可以对建昌开口说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吗？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崩溃似的倒塌而见死不救吧，所以——“反正就是朋友啦！”

　　侯健昌深深叹一口气，看浩然哥闪烁的眼神，他就猜到了事情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还知道自己肯定猜对了——了不起的侠义心肠，郑浩然向来不缺乏。

　　“哥~他不是路人甲乙丙丁，或叛逆离家的任性公子哥儿等等这么些简单的身份，他的名字记录在我们医院集团的VIP客户档案里，以前有什么头疼发热都是由专家组派人上门诊病的，这全因为他手上握有……以前手上握有本院28%的股份……直到大半年前。哥你知道韩氏易主这件商界大事吧？”

　　健昌一口气不喘说完后，就见浩然恍然大悟状，手指颠颠举起往门外一指。

　　“那个人…是金任韪！”

　　健昌应声而倒。

　　“怎么可能！”拍桌瞪眼。侯健昌怒视浩然，而对方竟然摆出一脸‘我当然知道，怎么可能是金任韪’的表情，还憎怪他毫无幽默感。

　　健昌咬牙，声音从齿缝透出：“现在金氏家族手握韩氏大权，正忙着攘外安内呢。那领头人物金任韪就更不用说了，据闻家族、公司两头内许多长老大臣的权力都被瓦解或回收，名副其实的杯酒释军权现代版，相信再不出半年，整顿好韩氏，将所有的决策权一人抓在手里，那左右国家民生的龙头企业什么时候改名为金氏——我一点都不奇怪。
　　说起来，里面睡着的那位还真是可以称呼为前朝太子爷的哈姆雷特型人物。
　　啧啧，哥你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不阻止，但可不要将我们医院赔进去哦。哥你不医人不继承医院没问题，但小爷我日后可还靠着这座大楼吃饭过活#@￥%&*…………”

　　侯健昌一说起郑家长子嫡孙的郑浩然叛逆逃家的往事就停不了嘴，而郑浩然呢，心思早已飘远了~

　　……原来，他就是韩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