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房子》焦糖君爱喝柠檬茶

44、第 44 章

　　家庭群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李惠在群里发了一段信息，表示过段时间禾禾放假，自己也没有时间忙家里买房的事情，建议父母购买低层的二手房，王国霞赶忙在群里点了李媛的名字，让她赶紧操作起来。
　　李媛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挺可笑，之前教育女儿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花了大半辈子才看清父母、姐妹的真面目。每次遇到事情，父母一定来找她，姐妹们都纷纷退场。李媛是典型的60年代人，她做事是结果导向，愿意为了更好的结果隐忍或者付出更多的努力，压抑自己。穆晴她们这代90后已经逐渐走出了这种人生模式，她宁愿不做这件事情，不占便宜也不做任何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穆晴一直希望母亲活出自己，不要裹挟在这些生活的琐事之中，终于在穆晴三十多岁的时候，母亲承认穆晴和穆伟对自己家的分析都是对的。
　　结婚后，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穆晴，就是她与父母的关系。她感觉自己是从小被父母呵护长大的孩子，父母也经常争吵，但全家算是齐心，但是自从自己出嫁之后，穆伟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从前的父亲是开明且大度的，不像是能够信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样的话的人，但这几年过年，奶奶都希望穆晴也能回来一起大家热闹热闹，但是穆伟劝穆晴不要来回跑，就在江家过年。穆晴周围的朋友们很多都还没有结婚生子，但是好像听说过好多女孩子结婚后都还住在娘家，包括堂哥魏星，也是嫂子的父母和他们一起住带孩子。穆晴记得当时和他们一起去试伴娘服的时候，叔叔阿姨陪在一边，结婚的时候，嫂子的父亲和她一起在大厅门外候场的时候，叔叔听着司仪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开场词竟然哭了。
　　这是穆晴以为的结婚，嫁女儿，而自己结婚后，穆伟逐渐减少了与穆晴来往。一开始穆伟还会给穆晴发一些微信链接，天气信息，后来什么信息也没有。
　　周末，李媛喊穆晴有空回家吃饭，他们也想看看仔仔。一大早，江亦旸就准备好东西，仔仔临出门，带着他喜爱的汽车一同出门，坐上安全座椅。三年前，江亦旸开着这辆车从医院接母子俩出院。一晃，仔仔已经三岁了，有了孩子后，时间过得仿佛特别快。可能五年前，穆晴都无法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幸运地成为这个小可爱的妈妈。
　　穆晴现在很后悔，在仔仔出生的时候对他那么凶。妈妈说得对，那时候的仔仔只是个没有意识的“小畜生”，只知道吃喝拉撒，而穆晴因为激素的原因，一听到仔仔哭就崩溃，甚至把他放在一边不管他。小朋友是最真诚的，之前穆晴看电视剧看哭了，还不怎么会说话的仔仔就戳了一瓶自己最爱的鲜牛奶，递到妈妈的嘴边。穆晴看着眼前这个尿不湿嘟嘟的小家伙破涕为笑，穆晴喊仔仔亲自己一口，仔仔立刻爬上沙发，抱着妈妈的脸猛亲了一阵。穆晴忽然又哭了。
　　做妈妈收获的幸福超出了穆晴的想象。生孩子以前，穆晴只是觉得自己到年纪了，想要生一个孩子，但是这件事情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穆晴没有想过。穆晴身边还有些女孩子的梦想是成为贤妻良母，但是穆晴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梦想，也没有对于养育小动物、小朋友的憧憬。可是，小朋友太美好了，穆晴从仔仔的身上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她好像在和小时候的自己对话。短视频经常会有那样的问题，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想和过去的自己说些什么，生个孩子，好像就可以实现这件事情。
　　三十五公里的距离，在穆晴小时候可能是三个小时的公交车程，而现在四十五分钟就到了。穆晴打开家门，一桌的菜，往厨房看了看，母亲还在炒菜。穆晴和母亲打了个招呼，就进房间看了一圈，却没有看见父亲。
　　仔仔一进门就看见了茶几下面的玩具，旁若无人地全部拿出来开始玩。
　　“爸爸呢？”穆晴拉开厨房的门问起母亲。
　　“他出去了。”李媛眨了眨眼睛，就避开了穆晴的眼神。穆晴大概知道，父亲是又“出走”了。从小穆伟只要不开心，就会离开家，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回来之后谁也不会再说之前的事情，就仿佛删除了那个时段的记忆一样。
　　“又因为什么啊？”
　　“可能是因为我刚回来把鱼养在拖把池子里，你爸要洗袜子的时候不好洗……”李媛看到江亦旸进门，赶紧中断。穆晴一直以为母亲是天不怕地不怕女人，穆晴陪母亲出去买衣服，总能被她的还价话术吓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母亲从来不管不顾别人的尴尬而说出一些在穆晴看来超越边界的话。可是，结婚后，穆晴才发现，母亲还是有她保守的一面。母亲不希望别人知晓她的过往，也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她喜欢跳交谊舞，包括夫妻之间的争吵。这些在社会层面会产生一些判断的内容，李媛都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知晓。
　　穆晴从不认为这些内容能成为判断一个人的标准，她总是很大方地和别人说起这些事情。江亦旸问起父亲的去向，穆晴把母亲的话告诉了他。江亦旸笑了笑说：“我要向我老丈人学习，也要这么有个性！”穆晴拿着沙发背后的娃娃砸向江亦旸，江亦旸灵敏地躲开。仔仔看见落地的娃娃，赶紧起身去捡，还把它安排在自己小马的前面，模仿大人的样子，抱着它，策马前行。
　　炒好菜的李媛出来看见玩得正欢的仔仔，“仔仔，怎么没叫我呢？”
　　仔仔刚开始说话不久，看着爸爸妈妈又看了看外婆，嘴中咿咿呀呀“阿”，穆晴跟着他一起说“阿婆”，仔仔顿了顿，从嘴里吐出两个字“阿”“婆”，发音方式可爱极了，李媛鼓掌：“仔仔说得真好”，仔仔又喊了一遍“阿婆”，大家一起笑了。
　　生孩子前的穆晴是个遇到问题就要立刻解决问题的人，但是养了孩子之后的穆晴发现，很多事情没有办法立刻解决，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观察。有些事情可能等着等着就变了，甚至解决了。
　　父亲负气出门，李媛和孩子们还是开心地一起吃饭，做了母亲之后的穆晴才知道这一点是多么的难得。母亲总想庇护自己的孩子，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纷扰，总希望将孩子带到最安宁的环境中。穆晴想起从小到大父亲的无数次离场，母亲独自带着自己过完一天又一天，忽然眼眶很酸，眼泪轻轻地滴进了米饭里，穆晴划了两口饭，品味着眼泪的咸味，仿佛是母亲对孩子最质朴的爱。
　　现在的社会风气已经和从前当不相同，许多渠道都在鼓励女性活出自己，独自美丽，可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中国几千年的男权社会哪是那么容易打破地呢？仔仔出生一个月后，江亦旸就去出差，穆晴独自照顾了仔仔二十天，每天夜里都是她一个人起床换尿不湿喂奶，这些事情穆晴也可以摆烂，最终结果就是自己的母亲做或者婆婆做，总是女性在铸造养育的堡垒，男性可以完全置身事外。有心的男性会陪伴妻子、女儿，而想要置身事外的男性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许多年后，穆晴才发现，自己的父亲也是“富养的少爷”，因为她是女孩，于是更多的养育责任都在母亲的肩膀上。他一句男女有别，让母亲扛起了重任。穆晴生孩子的时候父亲没有来过一次，说起来是怕不方便，但穆晴想着，如果父亲真的担心女儿，他至少会出现在医院，即使在医院外，他也想在最近的可以接触到女儿的地方。那些年，穆晴也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粉饰着父亲的冷漠，用父亲的鱼汤暗示自己，他是爱自己的，当然，李媛也不断强调父亲对自己的爱。
　　细节真的会骗人。
　　仔仔出生后，穆伟听着小孩得哭声就感觉他要“大肚子”了，一边买奶粉，一边叫自己母亲给穆晴打电话，让她即便给孩子喝牛奶也千万不能饿着孩子。这种完全谬误的养育方法实际上是对仔仔和穆晴共同的伤害。可是，穆伟完全不在乎穆晴的想法，也不在乎这些方式正确与否。穆晴作为仔仔的母亲，就想尽力让他喝母乳，但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有完美的哺乳条件，穆晴就是这样的母亲。仔仔是个十足的吃货，饿了之后除了凶猛哭泣什么都不会，并且一定要喝大口吸到的那种奶。所以有段时间，仔仔只要右耳接触到床就会抗拒，因为他知道是要喝左边的奶，穆晴左边的奶没有右边的流量高。经过江亦旸一段时间的引导配合，仔仔两边的奶都愿意喝，也都喝得很好，度过了前六个月的纯母乳，穆晴也亲喂到仔仔一岁半。
　　现在的穆晴再想起过往，她可以承认，父亲就是没有那么爱自己，他可能只是在维持一种他认为正确的秩序而已，一旦谁破坏了这个秩序，他就会果断干预。承认父母不爱自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穆晴以为母亲这条路走了很久，其实她自己也走了很久。大概是因为孩子们对于父母的爱都出自本能，就会天然认为父母对自己的爱也是出于天性，可惜很多人不爱自己的子女，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
　　“我马上又要开始忙了，婆婆他们要买那个低层的房子了。”李媛说着往仔仔碗里放了一块萝卜。
　　“你忙呗，反正仔仔也大了，后面过完年要去托班了。”
　　“已经想好啦，其实他妈愿意带你就给他妈带呗。”
　　“在家就是大眼瞪小眼，不如去托班和小朋友一起玩玩。”
　　“这倒也是。仔仔的生日比较大，如果再早一点现在已经上小班了。”
　　“主要还是不想和我妈一起带孩子，仔仔上了托班，穆晴就可以下班去我妈那边接孩子了。”江亦旸给穆晴补充了一段。
　　“穆晴，他妈脾气又比我好又会带小孩，你干嘛就不愿意跟人家一起带呢，上托班还要不少钱吧。”李媛听着有些着急。
　　“她再好也不是我亲妈，毕竟很多生活习惯不一样，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不说她不问的。”穆晴说出了许多儿媳与婆婆相处的感受，婆婆毕竟不是亲妈，许多话能说，但不能尽说，在孩子养育方面出现问题也只能点到即止。因为这两个女人如果真的撕破脸，也没法真心和好。穆晴有一次在电梯里听另一个同事说起婆媳关系，“那个窗户开了一夜，我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心里一顿气啊，可是也没法说啊，跟老公说也没用，说了好多次，这个窗就是关不严。”穆晴听着也微微一笑，电梯里三个女人看着镜子里的对方，心照不宣。
　　“反正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和我说，那个三楼的房子保养挺好的，买到就能住，你这个主意真的好。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去帮你。”
　　“嗯。”穆晴又吃了一口有些咸咸的白米饭，想起了上学的周末，穆晴总是在日上三竿才被母亲叫起。全家的被子都晒了出去，除了自己这一床。灶台上炖着香浓的鸡汤混合着厚实的山药味，房间的推拉木门被打开，阳光的味道混合着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那时的穆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如今，饭桌上，穆伟的位置就空在那里，厨房里还有李媛给穆伟留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