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存时间的日常》岚曛

30、走，出门去散步 平凡的日子

　　平凡的日子里，最让我期待的小事就是出门去河边散步。

　　我常去散步的河畔小道距离家不远，骑车十分钟能到，若是我在家呆着无聊，内心烦躁，都会来河边走走。

　　这条河畔小道坐落在位于在北京西北部，绵延的南沙河贯穿东西，一侧是不对外开放的翠湖生态湿地，一侧是有人家居住的上庄村落。河畔两岸绿树成荫，远处青山环绕，春日是惊艳的粉，夏日是浓郁的绿，秋日是耀眼的金黄，冬日是清冽的冰蓝，四时之景皆备，唯有初春时节，却能感受到那种独一无二的生机萌发。

　　过完年的一个和煦春日午后，我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带上围巾，拎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保温里装满了温水，出门，骑车，去河边散步。

　　乍暖还寒时节，景色都还很萧条，河边树木都还沉睡之中，乍一看，似乎和冬日没什么两样，是内敛的灰。
　　如果仔细看那河边两岸随着春风摇摆的柳条，会发现非常细微的区别。原本苍枯柳条好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极淡的鹅黄，成百上千的柳条一起随风摇曳，才惊觉那种鹅黄是一种慢慢苏醒过来的生机。

　　冬日里，河水冬天会结厚厚的冰，足足有三四十公分，届时整面湖就像一面水银镜，在冬日极为清冽的蓝天掩映下，漂亮极了。今年北京则是遇到了一个罕见的暖冬，湖面并为完全结冰，如今到了初春时节，冰面也都化了，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冰，很像是甜品上用冰糖制作的糖壳，亮晶晶的，若是咬一口一定很酥脆。想来再过两日，河水也会完全化了。

　　漫步在这条河畔小道，会时不时遇上鸟儿朋友。河的北岸是翠湖湿地公园，号称北京最难预约的公园，常年封闭，为了给鸟儿们营造栖息地，唯有在夏季，才会短暂开放几个月。虽然不能走进翠湖湿地公园里面，走在河边，却能隔着栅栏，远远地欣赏着鸟而们栖息，繁衍，这是不会打扰的远观之美。

　　翠湖公园里有非常多的鸟类，我遇到最多的是鸬鹚，鸿雁，苍鹭和绿头鸭，当然还有许许多多我压根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们，只能统称它们为水鸟们。走到河边中段，便能隔着栅栏看到荷花池里伫立着三棵雄伟的大树，这三棵大树不仅长的很高大粗壮，而且视野极佳，风景极美，去四周的水域觅食都很方便，因而成了鸟儿们筑巢的完美地方，日积月累，一代代鸟儿们接力，将这三棵大树筑满了鸟巢，几乎每棵枝桠上都有好几个鸟巢，黑压压的，足足有上百个，极为壮观。翠湖湿地的工作人员担心这三棵树承受不住这么多鸟巢的重量，担心会倒塌，因而给这三棵树都打上了钢架支撑，保证鸟儿们的家的安全，不会被狂风暴雨吹垮。

　　我每次散步到三棵大树这里，隔着栅栏看到这番景象，都很震惊，我和于同学戏称这里是鸟儿们的「CBD」，鸟儿们都爱在这里筑巢，挤在一起，结果成了「筒子楼」。

　　我和这些鸟儿们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隔着很远静静地观望着它们，然而在我心里，它们是我的老朋友。
　　我远远地看着它们戏水，觅食，展翅高飞，每年深秋也会与它们送别。
　　这里鸟儿们大多是候鸟，每年晚秋，绝大多的鸟儿们都往南飞迁徙了，原本喧闹的三棵大树也寂静下来，没有了群鸟，只留下黑压压的鸟巢，还有一只苍鹭不知为何没有飞走，而是孤零零地站在最高的枝头上。这样萧条孤寂的风景，总会让我觉得少了些什么。

　　因为今年冬天很暖和，过年前，已经有些鸟儿们早早地回来了，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大树的鸟窝上，似乎是因为抢占到了黄金位置，很得意。

　　我看到这些鸟儿这么早就放飞回来，心中很高兴，也颇为惊讶。
　　「这些鸟儿回来这么早，是不是为了抢鸟巢啊？」我问。
　　「应该是吧。」于同学说。
　　「鸟儿们还会记得这是谁的家吗？」
　　「呃，应该是今年谁占了巢，就是谁的了，先到先得嘛。」

　　我想也是，不过鸟儿们也够卷的，往年正月底才会飞回来，今年这么着急，想是要来占巢呢。虽然看到老朋友提前回来了，我很高兴，但也隐隐为它们感到担心。

　　冬天未去，春天还未真正到了呢。
　　果不其然，过年的时候，来了一波倒春寒。早回来的鸟儿们恐怕要遭罪了，有一次寒冷天，我走在河边，果不其然看到鸟巢里没有了鸟儿，想来它们是避寒了。

　　这几日越来越暖和，飞回来的鸟儿们也越来越多。
　　河边很安静，唯有走到三棵大树这里，很是喧闹，不是人声，是鸟声。各种鸟儿们叽叽喳喳，咕咕呱呱，站在枝头上，七嘴八舌地叫着，想来是在□□，吸引异性，但也会有几家为了抢巢穴发生口角之争。

　　「真热闹啊。」我闭着眼听着鸟儿们鸣叫声，嘴角上扬，「春天来了，真好。」

　　走到河畔小道的尽头，是一座新建的大桥，大桥很气派，横亘在河之上。原来我觉得修桥多此一举，但是桥修好了，走在上面，却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初春的阳光倾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是凡间所有钻石无法比拟的光芒。

　　春江水暖鸭先知。

　　一旦河面冰化了后，河面上就会很多小鸭子在觅食。河边有很多芦苇，想来冬天它们就在那里过冬，一旦冬去春回，它们就会尽情在水里游弋，觅食，自由自在。

　　小鸭子欢快地游弋在河面之上，伴随着波浪上下一上一下，两只前后追逐打闹。也有一只小鸭子单独在河中觅食，忽然，扎进了河水之中，平静的河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涟漪逐渐扩大，又随之变得平静下来。就当涟漪逐渐消失之际，小鸭子又从河水里冒头出来，如果运气好，逮到了一只小鱼，那个模样神气极了，小鱼被衔在口中，尾巴摇动着，闪烁着银光。

　　偶尔也有大鸟扑扇着翅膀，伸出脚蹼，滑翔在水面上，觅食完，又展翅高飞，回到自己的鸟巢之中。

　　这样的画面，似乎永远都看不腻。
　　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们就是朋友。

　　走累了，河边有新修整的观景台可以歇歇脚。寒冷的冬日坐不住，稍稍一停下来，便会觉得寒风刺骨，浑身冰冷。

　　温暖的初春就不一样了。虽然还会有风，但是春风已经带着三分暖意，有些累了，坐在木椅上，沐浴在春日午后和煦的阳光之中，即便是闭上眼睛，仍能感觉到那明亮耀眼的日光，像是扑入了一个温暖明亮的怀抱。

　　浑身都晒的暖烘烘的，真舒服真安心啊。

　　闭上眼，会听到风声，水声，鸟鸣声，树枝摇曳的声音，偶尔的电动车穿行而过，远方传来行人的笑声，它们融为一体，那样和谐，像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这时，我突然觉得很感动，很想落泪，不是矫情，而是感受到了一种「自在」，万物的自在，自然的自在，还有「我」的自在。

　　慢慢睁开眼，熟悉的风景变得有些陌生，心中涌上一种「此时此刻，我能够在这里」的欢欣。

　　这条河畔小道，看似不起眼，也大有来头，尽头处坐落着一个「纳兰园」的古建筑。据说是纳兰容若家的避暑别墅，有一段时间是纳兰容若的故居，现在被改成了一个养老院。我时常想，说不定曾经几百年前，纳兰容若也曾在河畔漫步，他看到这样的湖光山色，应该也会心情大好，灵感忽至，写出几首佳作吧。想到这，我忍不住想，纳兰容若大人，大诗人，大才子，大帅哥，能不能把您的一点才华分给我点啊，一丁点就行！！（没出息地磕头ing）

　　昔日的王孙贵族，才子佳人不在了，如今只有平淡的幸福。夕阳西下，会经常有护工推着轮椅让养老院的老人们出来散心，和煦的阳光照耀在老人充满皱纹的皮肤上，是那般的温柔。

　　河边散步，我有时候会听歌，也会听书。听得最多的，是红楼梦，金瓶梅相关的有声书，最近在听蒋勋讲庄子的有声书。不知为什么，今年立春后，我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是时候该去读庄子了。我总是会有类似的感觉，脑海中一个念头，告诉我，是时候去看什么书，去做什么事了。如果我无法顺应这个声音，我的心就会一直焦灼不安，觉得自己没有走在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也许在心理学上，这个声音就是「高我」，是「超意识」，是我的「灵魂」。无论怎么称呼它，我觉得它就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因而，即便我现在成为了城市的隐居者，基本没有任何社交，也很少会感受到孤独，想来是因为这个「朋友」一直在陪伴着我。

　　它最了解我，和我最亲密，也从未和我分离。

　　读庄子的书，很轻松愉快，就像是和一个许久未曾谋面的故交重逢，世道变幻，星辰更迭，看似一切都变了，实则什么都没变。
　　在我想象中，比起供奉在庙堂之上的孔子，庄子就像是一个懒散的小顽皮，惬意地躺长满绿草河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随手捡起一个石子打水漂，看着天，逍遥自在地说了一句，「现代人啊，真是越活越累。」

　　是啊，比起三千年前的庄子，现在的我们，离逍遥越来越远了，不仅当不了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就连站在树梢的小麻雀也成不了，沦为了被鞭子无情驱赶着的牛马。

　　庄周说，唯止能止众止。在河边散步，我时常会进入到一种「无我」的状态，即便是我在运动，但是我的内心却安静下来。我变得安静，变得渺小，变得透明，变得和树上的鸟儿，河中的鱼儿，河边的柳树一样，大自然让我从狭小的「自我」中解脱出来，从喋喋不休的内耗中脱离出来，悠哉悠哉，像大宗师庄子一样，悠闲地躺在草坪上，望着天，说上一句。

　　「人生嘛，想那么多干什么，爽就完了！」

　　是啊，能够尽情地享受初春的午后，在河畔漫步，还不够爽嘛？！

　　对于我来说，这条河畔小道，包容了我所有的情绪，好像再沮丧，再失落，再迷茫的时候，看到熟悉的风景，摸着老树，我的心情总会平静下来。

　　风，水，山，树，芦苇，鸟，它们无声教我，生命本身没有意义，你是存在，更是自在。自在就是完美，是圆融，是圆满，是统一，超越所有人类所有价值和意义的。

　　鸟儿觅食，捕捉不到食物，或者遇到坏天气，并不会怨天尤人。可是人类明明好好活着，却还要自怨自艾，不停为自己编织关于真相的幻觉。

　　「我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此时此刻此地，我在这里，就已足够。」

　　远处的青山就像是沉默寡言的老朋友，清澈的河水就像是温柔的长姐包容了我所有的情绪，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即便是一事无成，但只要永远都能够在这条河边漫步，此生就觉得足够幸福了。」

　　离去之时，我心中涌上了这份感动。

　　散步累了，骑上车，回家。

　　我一路哼着歌，离开河畔，心中回响着一句话。

　　Be grateful,be kind ,and be loved.

　　（我也会在这里一直陪伴着你。）

　　岚曛
　　2025年2月19日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