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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我永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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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库里南行驶在蒲江大桥,为这座小城滑出一道金贵的墨痕,蒲城很旧,是块被时代抛弃的贫瘠土地,经济发展落后,道路上鲜少能见到这样的豪车。
骆野眼眸漆黑平静,像片深夜的海域,任何潮汐都藏在幽深的海平面。车内电话响,他接起:“讲。”
对面:“Encoer入驻多久了,你要一直亲自盯着?北京那边你不要啦!”
“没空。”
“刚成立的小厂牌没那么多事吧,再说蒲城资源也不好,当初你选址我就不支持……是不是有什么私情在里面啊哈哈?”
“没事挂了。”
“哎别!我真有事儿,我和晓蝶下个月订婚宴,你得来啊。”
“知道了。”
骆野抬手挂电话,悬停一秒,突然问:“谭晓蝶什么星座?”
“啊?”
“她的爱好、口味、生日。”
“不是,你对我老婆这么感兴趣干嘛?!”对面惊恐道,“我警告你啊,我俩谈三年了,感情好着呢,你别打她主意。”
“……给弟妹准备订婚礼。”
“噢噢那行,她喜欢吃不甜的甜品,喜欢迪士尼乐园,天秤座的ENFP。”
“什么P?”
“说了你也不感兴趣,反正快乐小狗,你就买点好玩的就行。”
半晌,骆野“嗯”了一下,车子驶入蒲城一座高端大厦的地下车库,Encoer赫兹工厂的专属停车位。
「枪花刺青」的主营业务是纹身设计,但生意很惨淡,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个是真正来纹身的客人。
主要是荆小花懒,别看他打扮得光鲜靓丽,似乎永远在潮流前线,但骨子里相当传统,连画画都还在用纸稿手绘,刚学板绘时要了他半条命,是个电子白痴。
他脱离蒲城这三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同行基本都在电商、短视频平台开直播了,纹身还有套餐一说,不像做艺术,像流水线卖猪肉的。
姜添彩也在开直播,卖“小学神套餐”,对着镜头展示自己家师傅磨近视镜片的过程:“宝宝们,每一幅眼镜都是纯手工打造,嗯对,添彩姐这里不是工厂流水线,致力于呵护每个宝宝的视力。”
荆小花推门进去,正看到这副光景。
姜添彩的镜头朝门口转了一下:“欢迎光……花哥,你来啦。哦不是,好美的小哥哥哈哈,哦不是,这位不是客人,是家人。”
姜添彩又将镜头转回老师傅,小声招呼荆小花:“哥你先坐,我上完这单链接就下播。”
荆小花好奇凑过去看她屏幕,见弹幕开始刷老婆、妈咪,蹙了蹙眉。
姜添彩没一会儿就下播了,荆小花敲打她:“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被人叫妈不觉得怪。”
“叫你呢。”
“嗯?”
姜添彩忍俊不禁笑了:“刚刚不小心拍了你一下,小粉丝们说你是妈咪级别。”
“我靠!”荆小花属实不能理解,“世界疯了吧。”
话赶话,姜添彩说:“要不你注册个账号呗,直播纹身给店里打打广告。”
“我不整这些。”
“哥,服老吧。”
荆小花拧着眉瞪人:“我老?”
“不老不老,如花似玉。”
姜添彩是个纯颜狗,如果单开一个宗教,她就是“坚决拥护荆某神颜”教的,她咂舌打量眼前的脸,摇摇头:“你怎么逆生长啊,29比26皮肤还嫩,是不是偷偷贴面膜了。”
“你三年不吃油水试试。”
“那算了,我宁愿未老先衰。”
虽然懒得开直播,但荆小花串门回去后把事儿记心上了,经过一下午的思想斗争,初次尝试顺应时代,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
ID游雀,签名是他最后的倔强:艺术家,不耍猴。
他上传了一些自己曾经的画作,在日本时主笔的已解禁的漫画手稿、封面插画等等,不太会操作,没有带任何话题。
原本也只是上传着玩,没想真干什么,但事情却出乎意料了,两天后他的手机不停震动,打开一看,微博被一个二次元大V转发,涨粉了。
评论区很热闹:
“游雀?!!!是我知道那个游雀吗???日本X社那个游雀?他来中国了?”
“龟龟,这是真大佬……”
“是不是仿号啊?还是搬运?”
荆小花心情很奇妙,在每一条评论下回复了:我是中国人。
但这样还是很多人在问,他解释烦了,直接发了人生中第二条微博:“我是中国人,南京人!六朝古都欢迎大家游玩,金陵菜很好吃。”
再之后他又陆续发了点练笔速写,没再管了。
回来一个月后,他的生活逐渐恢复正轨,味觉也开始回归祖国,喜吃胡辣,羊肉汤要放很多白胡椒。
蒲城人喜欢喝汤,但不是广式那种养生汤,而是大碗老百姓汤,吹一吹白葱圈、溜着碗沿喝,汤馆全是大老爷们,吸溜声此起彼伏。这天他正在汤馆喝汤,微信收到一条添加信息,愣了一下。
骆野的头像是荆小花画的,一个Q版不高兴小人儿,头顶站了一只打瞌睡的小团雀,是荆小花给自己的鸟塑。恋爱期间无论他们怎么冷战都没换掉过,化成灰都认得。
荆小花表情神奇,心说渣男,都要订婚了还顶着和前任的情侣头像来加前任,嫌命长?
骆野添加信息很礼貌:小花哥,工作原由迫不得已找到你,麻烦通过(只聊公事)
荆小花擦擦嘴,切出屏幕去结账。回到枪花忙了一下午,尽量忽略了这件事,晚上入睡前翻来覆去,一咬牙摸出手机点了同意。
骆野的消息很快弹过来。
【骆】抱歉小花哥,打扰了。
【骆】事情结束后你可以再删掉我。
【花】说事儿。
【骆】公司的一些事,能麻烦你引荐陆老板吗?
【骆】只要见到他就好,事成重谢。
【花】……你直接派人去他店里不就行了,他天天在。
【骆】他是你朋友,恐怕不想见我。
【骆】小猫乞讨.jpg
【骆】对他的livehouse来说是一次机会,我希望能促成。
都这样说了,荆小花应了下来,他一向仗义,心里有朋友——私人恩怨抛一边,骆野来头不小,是「玲珑集团」最大股东骆氏的接班人。
与那些做实业的企业不同,玲珑集团是做唱片起家的,混文娱行,在京城几乎一家独大,垄断了大型晚会、音乐节、歌舞剧院和演唱会的主办权。
骆氏手握各大音乐平台的股份和版权,旗下签歌手不计其数,在华语市场鼎鼎大名,荆小花平时听歌,总会在发行方一栏看到“骆”字。
平时小城市玩地下音乐的小老板们想攀高枝都攀不到,人家上面亲自伸来橄榄枝,荆小花没有不给自己兄弟吃肉的道理,所以才答应这么爽快。
第二天夜里九点,骆野准时出现在枪花门口接人,这回怀里捧了一束山茶花。
荆小花挂上打烊的木牌,扭头走过去:“什么意思?”
骆野衣冠楚楚,微笑也得体:“上次的玫瑰你不喜欢。”
“我不是不喜欢玫瑰,我是不喜欢你送玫瑰。”荆小花说,“你都已经不是单身了,就别做容易引发误会的事。”
骆野点头:“嗯,我记住了。”
他把山茶花放到枪花门口的小花架上,替荆小花拉开副驾车门,遮挡荆小花的头顶,动作绅士有度,保持着社交距离。
这辆车厢的副驾荆小花坐过很多次,更脸红心跳的事情也在上面发生过,依旧能闻到车内熟悉的晚梅香薰,淡淡的很安抚神经。荆小花恍如隔世,失神了片刻。
车子缓缓移动,荆小花目视前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说:“山茶花的花语是,失我者永失。”
“看来我被骗了,老板说山茶花代表孤高的理想,我想很衬你。”
荆小花:“没被骗,孤傲理想和去意已决不冲突。”
“受教。”骆野眸深似海。
车厢一时安静得只能听到高速行驶的呼啸,气氛有些疏离,有些不知所谓。
人好奇怪,亲密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按进身体里揣着,嘴巴不自觉就会说腻歪的情话,耳朵一遍遍捕捉对方的呼吸,心脏软的不堪一击。但一经抽离,就又变成两个单独而冷淡的个体。
心脏开始生长壁垒,耳朵听到什么都觉虚假,嘴巴互相伤害,身体也不再维持包容的热度了。
荆小花的手有些凉,下意识搓了搓,不时扭头看窗外。
骆野一言不发,侧身把暖气开到最大,点开了车内音乐。
音乐还是盖不住空气中的死寂,良久,骆野状若随意出声:“晓蝶是天秤座,ENFP快乐小狗,你觉得我送什么订婚礼物好?”
荆小花回神,漂亮的长眉拧得快连成一线,骆野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一句:你有病吧,问我?
骆野:“她喜欢不甜的甜品,迪士尼乐园,笑起来有梨涡,很可爱。”
荆小花发现骆野提到自己未婚妻时眉骨线条是柔和的,大概真的很爱吧,没什么情绪道:“你要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荆小花烦躁地打开车窗,自顾自抽了根烟。
骆野有洁癖,很不喜欢烟味,他一直不许荆小花在他车内抽烟,但这回破天荒没阻止,嘴角似笑非笑抿着。
荆小花抽完烟,懒洋洋倚了回去,慵懒的声线显得随意:“你们谈多久了?”
“三年。”
“?”即便再不在意,荆小花也露出了不悦:“你劈腿啊。”
“家里安排的,你走之后的第二周,不算劈腿吧。”
荆小花想骂一句无缝衔接也是渣男,但觉得计较这个没意义了,没劲地扭回去,留给骆野一片后脑勺。
到「陆鼎记」时荆小花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骆野觉得可爱,没忍住偷偷拍了一张他气势冲冲推门的背影。
Livehouse内正是群魔乱舞的吉时,进门是酒水畅饮区,再往里是检票通道和调音台。荆小花直奔吧台去了,刚落座,下意识拍拍兜找烟。
“哒。”一声。
“哒。哒哒。”又好几声。
一排打火机把他围成了生日蛋糕,俊俏的皮囊在火苗中忽明忽暗。
“……弟弟,燎我头发了。”他无奈嗔了眼最靠前那只手,又雨露均沾环视,各赏一眼。
手的主人们识趣往回缩,荆小花轻扯住最帅的一条,咬着烟,凑上去。
火星亮起,灯红酒绿的场所光线总是暧昧,聚拢的白色薄雾像一层纱,将桃花玉面半遮掩,朱唇吐了烟圈在搭讪的帅哥脸上。
“……”
现在骆野心情也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