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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人勿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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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这都挺干净的,是要打扫哪啊?”保洁公司的人进去没几分钟,又出来了。
荆小花心情复杂地环视枪花。
是干净,地板都能照人影,马桶水都能直接喝,很有某个讨厌的洁癖怪的风采,走了三年跟没走过似的,水电都常规运行着。
他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付上门费,打扫就不用了,对不住。”
保洁公司骂骂咧咧走了,荆小花深吸一口气,用了一点心理建设才把电话打出去。
响了有半分钟,对面才接了,低沉的嗓音恍如隔世。沉静,冷淡,带着点儿看不起芸芸众生的傲慢,那人就那样。
“回来了?”
听这一声,荆小花就全明白了:“你又查我?”
谈着的时候查岗当是情趣,这都分三年了还查,就不是诡异能形容的了。荆小花语气不太好:“房子怎么回事。”
“买了,送你的。”对方言简意赅。
荆小花:“别整事儿啊,用得着你送。”
“钱多烧的。”
“你几个意思啊?”这事干得就没道理,荆小花属实不能理解:“埋汰我呢?”
对方停顿了几秒,淡淡道:“分手费。”
“我去你大爷!别说的像包养似的,要包养还轮得着你?上南天门排队去吧!”荆小花吭哧挂了电话。
也是神奇,他在日本被磨得心如止水,不乐意讲敬语索性不说话,修成了一个闭口禅。回来没一天就破功了,骆野的声音是个炮捻子,谁听了都火大。
刚觉得没发挥好,电话又打回来了,骆野也觉得没发挥好:“别搞饥饿营销,南天门压根没人,你一直空着。”
“你有病吧!”
“病你比我多。”对方意味不明轻哼,笑得很冷,“房子爱要不要,不要就便宜老鼠……哦对,我忘了,马上入春了,你保重。”
荆小花跑去姜添彩店里,气得不轻,连抽了三根烟才压下去一点。
这会儿眼镜店没客人,姜添彩趴在玻璃柜上追剧,托着腮瞥来一眼:“他这人咋这样。”
“他不一直这样。”荆小花说,“狗改不了吃屎,仗着有俩臭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这儿认识几个中介,不行咱们找别的店面。唉,但枪花位置是真好,要是换地方全部得重新装修,怎么也得好几个月才能开张。”
冷静了几分钟,荆小花扔了烟头,鞋尖碾灭复燃的火星子,狠劲像碾姓骆的脑袋。
他弯腰捡起烟头丢垃圾桶,恶狠狠说:“那我不成大傻帽了么,等新店装修好他又把新店也买了,我装一个他买一个,你信不信。”
姜添彩也没忍住:“靠,你太了解了,是他真能干出来的事儿。”
荆小花决定好了:“要,都说是分手费了我干嘛不接着,不接显得还想藕断丝连似的,接了就是总账算清。”
“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混蛋事儿对你干多了去了,赔多少都不为过,咱就得收,心安理得的收。”姜添彩双手支持,还加入了自己的注解:“算他良心发现,现在知道对不起了。”
荆小花脸色忽变,冷下去:“旧账别再提,以后两清了。”
这么着一周后,歇业三年的「枪花刺青」恢复开张了。开业要有彩,邻里四方的商铺都送了花篮来。
荆小花是条靓丽的风景线,不论是不是自愿的,他的生活一直高调,习惯了身边有人献殷勤,也习惯有人听不清他说话就知道呆呆盯他出神。
“我是问,这是哪来的?”荆小花又重复一遍。
“啊,哦,哦。”同城快送员在一大捧玫瑰里找了找,夹出一张掉落的卡片,卡片上什么祝福语都没留,只印着一串工整的英文字母——Encoer。
快送员也说不清,只说自己是软件上接单,谁买的不知道,反正地址填的枪花。
荆小花点点头,今天送花的人实在太多了,回头再查这个叫Encoer的吧,现在顾不上。
送花篮的没必要每一个都清楚来路,但送红玫瑰捧花的,显然不是冲店,而是冲老板。荆小花一般都是能拒绝就找机会说清,不给对方留念想……又一想不对,这习惯是骆野跟他闹多了才养成的,但他现在是单身,有权利和任何人暧昧。
他笑笑,闻了一下玫瑰,被人惦念的感觉不坏,谁说他南天门没人了。
「枪花刺青」重新开张的事儿该知道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永远不会知道。小城是人情社会,圈子阶层比502胶水还固化,三好学生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坏学生闻着味就来了。
“小花,方便面多少钱?”“两瓶北冰洋,一盒康师傅。”
几个校服不好好穿的男生包围了一楼零食柜,嘴里叼着烟,挑挑拣拣。其中一个不依不饶嚷:“小花,一共多少钱?”
“两万五。”
“夺少?”
落地窗那边,木画架后露出半截挥舞的手臂,忙着蘸取颜料,调色盘上七荤八素热闹得很。慵懒的声音从那后面传出:“爱吃不吃。”
“我们可是逃课出来捧你生意的!”叫最大声的男生走过来,勾头看:“画什么呢?”
画板后的人眼没抬,发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松软,说凌乱不凌乱,盖住大半神情。没等人看清就盖上了画纸:“看得懂么。”
“没看见。”
夹着画笔的手一指,甩出几滴水:“边儿玩去,进我店的小屁孩谁不是逃课。”
“小花,你生意做不做了。”不良少年不太满意,“上回来店里玩还是初中,我现在都高三了,你这儿还是没有可口可乐。”
花衬衫这才赏了一眼,是双狐狸眼,半眯着,尚还不是小男生能分辨出的深浅。
“高三,蒲城八中的。”
不良少年忙捂住腰间的校服编号:“那咋了?”
透过无框眼镜片,荆小花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双瞳孔说不上灵动还是狡猾,一颗活色生香的小红痣坠在眼尾下面,给人感觉是开黑店的,不像安了好心。
“出门抬头看看,招牌写的什么。”
“枪花刺青工作室。”
狐狸眼歪头,神态略带无辜:“纹哪儿?来个满背?”
“学校不让。”
“哦~”画板后面拉长了调子,“你还知道你高三啊。”
没再说更多,几个男生觉得被羞辱了,脸色很尴尬。荆小花调整了坐姿:“那就别说是来捧生意的,泡面送你们,二楼玩去。”
“哦对,八中那小谁。”他喊住为首的那个,“小花不是你叫的。”
少年昂了一声,乖乖喊了声花哥。
少年心里犯嘀咕,以记忆中枪花老板的抠门程度,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免费送吃的。低头一看,靠了出来:“康帅博什么鬼?”
“爱吃不吃——慢走不送——”
“你卖盗版......卧槽还明天就过期!”少年面如土色,“这不会还是三年前的囤货吧?”
荆小花仰头:“我数到三,要么闭嘴上楼,要么回学校上课。”
烦人少年的同伴悄悄扯了一下他袖子,摇摇头。
恰时,店外招牌亮起,玫色左轮双枪logo中心盛放出黑心玫瑰,霓虹光笼罩门扉,刚好投射出小骷髅形状的镂空。
老板就差把“良人勿进”刻脑门上,这么着,终于清净了。
三层高的临街底商,好听点叫刺青设计工作室,但其实全国性质都一样,叛逆少年收容所。
吸引这个年龄段的客源并非本意,荆小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枪花成立起,就总有逃课的学生往他店里钻,夏天蹭空调,冬天蹭暖气。
钱不赚白不赚,工作室二楼单开了一片区域,有游戏机和桌游,按小时收费,谁都能进去玩。他这个传统一直有,现在回来还这样。
满墙朋克风格的骨饰装潢,防君子不防小人,敢进来玩的全都是张牙舞爪小坏蛋。纹身么,大众没什么好印象。
一楼生意惨淡,二楼乌烟瘴气,三楼是他的私人起居室和画室。花老板向来不许客人接近三楼,曾经有不识趣的混混在三楼留下了脚印,被拎出去单独谈话,从此蒲城再也没见过这个人。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店里一般不来正经人,敲打完逃课小子,他哼金陵小调,瞥了一眼不停闪烁的桌角。
阴魂不散,北京号。
这周已经是第三次打来,荆小花不想接,就没有前任是骆野这么讨厌的。
响了足足一分钟,快要自动挂断时,荆小花拿起来了。
他没说话,等对面先说。
对面也没说,互相只能听到浅淡平稳的呼吸,一如每次相拥入眠。
良久,荆小花比不过定力:“有事说事。”
骆野:“没收到?”
“什么。”搞什么上来就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
骆野:“花。”
荆小花顿时反应过来了:“Encoer?”
“嗯。”
“……骆野我没工夫跟你玩。”没有这样的,分都分三年了,突然送玫瑰刷什么存在感?
呲——店里有客人拧开一瓶百事可乐,咕噜咕噜的酸气泡声从荆小花肺里翻涌到心口,他尾音勾带着阴阳怪气:“少爷,高抬贵手海阔天空吧。”
“……”
有客人在不好大骂,荆小花压低了声线:“你要还那样,我这次就不是出国了,我去出家。”
脸色很认真,不像随口说的。
对方听出了这份认真,久久没应声,他确实也不该有脸应,因为荆小花提了“那样”。
“我没想……那样。”骆野声音变轻了,极细微的变化,“你不用误会,开业大吉,花老板。”
“嗯,没事挂了,以后别联系。”
骆野突然笑了:“那给你放门口,我就不进去了。”
“?”荆小花下意识扭头,呆愣一瞬。
临街,隔着茶色落地窗,骆野笔挺矜贵的高定西装与整条街都格格不入,他单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哒哒两声,屈指敲了敲玻璃。
正映着荆小花脑袋的位置,荆小花下意识一个闭眼的反应,好像真能敲在他额头上。
不过他立时睁开了,画架往旁边放放,起身走出店外。
脸上有戒备也有不悦:“你怎么来蒲城了?”
“物归原主。”骆野侧身让开点,露出脚边一个箱子,“你当时走得急,东西落下了。”
其实没什么贵重物品,一些小玩意,骆野像是怕又被误会,补充且撇清说:“不能总放我家,女朋友要生气。”
荆小花挑挑眉。
骆野:“要订婚了,下个月,她叫谭晓蝶,是个话剧演员,你上网可以搜到。我们特别好。”
“你秀恩爱来了?”荆小花头顶“谁问你了”四个大字。
骆野扬了下嘴角:“怕惹误会,说清楚点比较好。”
三年没见,荆小花发现眼前的人气质有点变了。记忆里在漫画中要被画成反派的阴郁线条不复存在,骆野深邃的眼睛这样看着他,里面没有一丝掌控欲了,很平和。
至少对他是没有了,荆小花不失礼貌的回笑:“那祝你们百年好合啊,虽然轮不着我说,但还是提醒你别过度‘黏人’,大家留点自由空间。”
“嗯,小花哥,我早就不那样了。”
人都要脸,隔着电话感觉随时能唇枪舌战吵起来,面对面却什么脾气都拉了缰绳,套上一层体面的鞍,大家争做成熟的骏马,把蹄铁之痛踩在脚心,只给人看漂亮的鬃毛。
荆小花:“那,我回店里画画了,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骆野看着他的脸:“瘦了,戴眼镜了还,都不认识了。”
骆野的京牌车开走,荆小花紧绷的微笑一寸寸掉落、抻平、嘴角下垂。
像是这些天来祝福语没听够,他伸展手臂抻抻腰,心里哄自己:“欢迎回家,往后小吉小利呀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