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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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秋章踩着落日余晖进门，刚过洋铁门，就听到花园里吵吵嚷嚷的，晚风送来一声娇叱：“洒点水，哎呀，洒多了！”
他脚步一顿，朝花园那边偏了偏头，就瞧见白玉珠正坐在遮阳伞下面，玻璃小茶几上摆满了画笔颜料和画纸，身前是一盆绣球花。冯全手里拿着个花洒，似乎正在往绣球花上洒水，只是不小心洒得多了惹得她相当不满。
他单手插兜眉头微挑，听说白小姐在国外是学西洋画的，这作画的阵仗可真不小。光是颜料就铺满一桌子，公馆里仅有的几个仆人都被她指使得团团转，洒水、捧花、打扇，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是公馆的女主人了。
顾秋章在商会里被一群老家伙烦一天，回程路上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乌云，司机都不敢跟他搭话。这会瞧见自己的小厮冯全被她训得抬不起头来，他倒来了点兴致，朝冯全微抬下巴。
冯全早就瞧见他家爷来了，见状如蒙大赦，赶紧放下花洒溜之大吉。他瞧着白小姐长得娇娇俏俏的，又刚遭罪，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性子，谁想到根本不是这回事！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瞪一眼，他简直腿发软，还得是他家爷这样的人物才镇得住。
白玉珠浑然不知顾秋章回来了，她正摇着扇子发脾气呢。小公馆只是顾秋章临时歇脚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又粗枝大叶的，吃穿用度难免有不如意的地方。她昨晚睡的床垫又硬又窄，还被蚊虫在胳膊上叮了几个包，挠得她半宿都没睡着。
今早起身，瞧见未经打理的花园一片荒芜，只有几丛绣球花还算看得过去，就想动笔画一幅画。谁想到颜料、画纸处处不合心，就连叫小厮往花上洒点水，也笨手笨脚的做不好！
上辈子她住在这儿，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布置好小公馆的一切，伺候的佣人们也个个都调|教得合她心意，哪想到一朝回到此时。
白玉珠干脆扔了画笔，愤愤坐在藤椅里撕手上的孔雀毛小羽扇——她是一刻也忍不了了，立马得着手重新装修这地方！
“滋啦——”椅子腿划过木地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白玉珠眯着眼睛躲在遮阳伞下，听见这声儿，两道镊得细细的眉毛忍不住皱起来，还当是哪个女佣脚踢到了椅子。
她涂得红红的指尖抓了抓胳膊，闭着眼睛吩咐女佣，“这里蚊子多，再点一盘香来，昨晚……”她话没说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此地蚊子的穷凶恶极。
“噗嗤”一声，火柴点燃，飘起来的烟却不是檀香味。白玉珠微微皱眉，今早张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一盒旧香，她一闻那味儿就受不了，早叫她扔了，张妈不会是舍不得又给偷偷捡回来点上了吧？
涂得漆黑浓密的眼睫一下子就睁开，眼前却不知何时坐了个男人。他身量太高，坐在竹编藤圈椅里简直有点委屈人，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好交叠在一起，不过人十分坦然，指尖夹了支香烟，透过淡蓝色的烟雾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吓！凑那么近，白玉珠胸腔子里一颗心差点没被他吓出来，她捂着胸口没好气瞪他一眼，“你做什么！”走路没声没响的，怪不得以后要当短命鬼。
顾秋章靠着椅背，香烟凑到嘴边，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薄雾来，“白小姐在这儿住得可习惯？”睡得比他早，起得比他晚，今早他出门办事时人还睡着，他甚至有点怀疑谁是主谁是客。
又拿话刺她，旁的面皮薄的姑娘小姐听见这话，恐怕羞得立马就要收拾包袱走人。但白玉珠是谁，牙尖嘴利的，跟顾秋章斗嘴从来只有他挨训的份儿。
她摇了摇手上的小羽扇，“既然顾先生问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昨晚睡得不太好呢，房间太闷、床板太硬、早餐太腻，就连这好大一片花园，连花花草草都没几棵，有什么意思呀？”
她跟吐枣核儿一样数落出一大堆小公馆的缺点来，顾秋章撑着膝盖听得暗自好笑，他收留她在这儿住几天，那是看在白家老爷子的情面上，难道还真处处由着她？他可没这么好的兴致陪女人折腾。
见他不说话，白玉珠心知今天是谈不下去了，哼一声，收拾好自己的画笔画册，悠悠然上楼去。
顾秋章落后她两步，瞧见她穿一身印度绸茶百旗袍，衣裳下摆在小腿处戛然而止，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来，脚腕尤其纤细。衣裳下摆翻飞，偶尔露出腿肚子上一点红痕，不像是蚊子咬的倒像是朱砂痣，小小的一点在旗袍下若隐若现，勾得他心里有点痒。
偏偏楼梯上到一半，白玉珠还扭腰回过身来，伸出纤纤两指掩住鼻尖，声音娇滴滴的：“顾先生好没风度，不知道有女士在的地方，应该把烟掐灭吗？”
顾秋章嗤笑，头一回有女人当着他的面说他没风度，随手掐灭烟。他跟着人一起进房间，闲庭信步，打量着这间一个白天就换了装饰的客房。
白玉珠才懒得搭理他，把画册往桌上一放，自去收拾换洗的衣裳。在花园里坐一天，虽然有遮阳伞，但还是出了一身汗，她得赶在晚饭前洗澡。
这天可真够热的。
人进到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随即响了起来。顾秋章欣赏完房间装饰，人还没出来，他忍不住“啧”一声。女人事可真够多，这时间都够他洗三回的了。
他闲来无事，目光落到桌上搁着的那本画册上。他两条长腿架在桌上，随手拿过画册，窗外晚风先他一步翻开画册，一阵哗啦之声。
起先是些风景速写，大多以国外建筑为主，有教堂、学校和酒店。他是个粗人又看不懂这些，随手一翻，正要把画册阖上放回原地时，忽然目光一顿。
这是一幅人体画像，笔调与先前近乎于信笔涂鸦的速写根本不同。模特儿就跟他现在一样坐在皮沙发里，指尖夹了支细长细长的女士香烟，好像喝醉了般微微歪着脑袋，浓密眼睫轻阖，一络子没盘好的头发散乱下来垂在耳边。
最重要的是，画中人几乎全身不着片缕，一手搭在锁骨上摩挲着脖子上的一条项链，此举恰好遮去身前大片风光，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若隐若现。腿上只有一双过膝长筒袜，纷繁复杂的蕾丝花纹一直蔓延到她大腿中段。她不像时下流行女子那般消瘦，玫瑰花纹的蕾丝袜套勒出一圈痕迹，肤凝若脂也不过如此。脚上套着一只利器般的高跟鞋，另一只歪倒在地毯上，画面迷乱而魅惑。
画中人虽闭着眼，顾秋章却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白玉珠的自画像。窗外清风相当识趣，在他对着这幅自画像发呆的当儿，又替他翻了几页。
白玉珠大概极为喜欢自己一双丰腴修长的腿和小巧玲珑的脚，此后的自画像里无论是否赤身，画中人总是穿着丝袜和高跟鞋。最后一幅自画像里，她趴在床看书，两条腿藤萝一般交缠翘在身后，涂成大红色的指尖一点一点，轻轻勾着一双高跟鞋，松松垮垮，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啪”的一声，顾秋章换了个姿势交叠两腿，迅速把画册放回原地，这才抬眼朝拉开浴室门的白玉珠望去。
她刚从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出来，头上包着湖蓝绸缎头纱，面庞被水汽蒸腾得微微泛红，眉间一滴水珠亮晶晶的仿佛宝石。她瞧见顾秋章竟然还在这儿，颇有些意外，微微歪头挑眉道，“顾先生怎么还在这儿？”
“不会特意等着我吧？”
她轻笑着从浴室走出来，就算身上只裹着浴袍，面对顾秋章这个凭空出现的大男人，依旧坦然自若。
人走近了，他这才瞧见她竟是赤足踩在地面上，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未干的水珠顺着小腿滑落到脚踝处，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画像，忽地在脑内重新浮现，跟一线火一样从小腹直烧到喉咙。
白玉珠打开粉匣子，往唇上沾一点口红，却从镜中瞧见顾秋章的脸不知怎的，有些微红。难道是这天太热，叫他中暑了？
她刚要开口，叫他去喝点凉茶去去火气，却见人已经嚯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他是个大老粗，回房也不知道换鞋，现在脚上穿的还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闷响。
正对镜上妆的白玉珠皱眉，脏男人、臭习惯，上辈子花了她这么多功夫才纠过来，这辈子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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