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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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还没完全过去，花园里精心伺弄的绣球花开得大团大团的，两人高的洋铁门都关不住这浓郁花香，热烘烘的混杂在风里直往人脸上扑。
白玉珠戴了顶宽檐礼帽，从车上下来迎面暖风一吹，帽沿坠着的黑纱全跟头发丝儿一样全缠在颈窝里，偏偏她削肩细颈都生得极白，这轻纱更衬得她不近人情。
公馆里的老妈子连忙上前来替她开车门，把人给扶进房门。
“宋记丝绸庄定的两打手帕，明天送过来，替我收着；给洋装行打个电话，我明天要出门打牌，不能去试衣服了……”
一天街逛下来，她人浑似没了骨头般飘飘然，踩着一地浮光跃金进门，尖细的高跟也跟着婆娑树影晃动。
白玉珠话说到一半，就瞧见阳台的油画玻璃门半阖着，她常用来喝下午茶的位置被人占据，军靴上沾了些泥，玻璃小圆桌下的空间不足以容纳那两条长腿，便大剌剌架在桌面上，人正侧对着她抽烟。
夕阳还剩最后的一点余晖，顾秋章坐的位置很讨巧，金光落在他脸上仿佛埃及法老的面具，侧影斧劈刀刻，一动不动靠在藤椅里好像睡了过去，只有指间一点袅袅生烟的猩红。
他倒是会享受，一来就占了她的好位置。
“来了也叫人不告诉我一声，这不是耽搁您时间吗？”
顾秋章仍旧闭着眼，手枕在脑后，语调里带了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难得出门一趟，催你岂不是坏了你的兴致。”
白玉珠险些冲他翻了个白眼，一个电话的功夫，非要这么一通折腾。
“过来坐。”
他这个人向来欠缺些绅士风度，说这话时并没有起身给女士让座，自然是要白秀珠像往常一样坐到他腿上去。
他两条长腿早在说话前就放下来，表示很有空间供她入座。
白玉珠懒得理他，自行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拆她的满头珠翠。
不料帽纱上坠着的一个祖母绿的蜘蛛别针勾住了她鬓角发丝，对镜作了半天斗争反倒缠成一团乱麻，她一向缺乏耐心，这时候更是不知从何处生起满腔怒火来，抓起桌上的剪子就想剪掉这团头发。
“可惜了。”
顾秋章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来，唇上还叼着烟，微微弯腰，一手把满头卷曲蓬松的头发拨弄到她右肩，另一只手便解着缠在蜘蛛腿儿上的发丝。
这别针只有指甲盖大小，绿得简直发黑，静静蛰伏在白玉珠云雾浓密的乌发里，偶尔随她偏头的动作露出一点针尖般的光芒，偶尔又随着发丝坠到面上来。
刚才他坐在二楼阳台看她进门，还以为三个月不见情郎，她眼下生了颗泪痣，心想老子竟有这样大的魅力不成。直到她随手把发丝别在耳后，泪痣跟着销声匿迹，重新变成蜘蛛安分爬在她发中，这才反应过来。
从镜中看过去，顾秋章微微垂首同发丝作斗争，一络子头发垂在眉梢，因着光线的缘故，本就深邃的眼窝更是看不出半点神色，只有唇上一点明灭猩红。
“你的烟灰，小心烧坏了我的地毯！”
明明这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一手置办的，但白玉珠还是蛮横地把东西都据为己有，并且时刻小心提防着不让他染指半分。
顾秋章低笑两声，不知是否嘲笑她气量小，蜘蛛别针终于挣脱桎梏，“嘭”的一声被他扔到梳妆台上，那岌岌可危的烟头也被他随手按灭在青釉粉盒里。
用粉盒盛烟灰，也只有顾秋章这样的大老粗才干得出这辣手摧花的事来。
白玉珠翻了个白眼想站起来，她脚上的高跟鞋还没脱呢。刚一动，顾秋章就按住她的肩膀把人定在高背椅里，手无师自通探进她旗袍领口里。
解开两颗扣子后，他开始装正人君子，手搭在她锁骨上不再进一步动作。只是白玉珠天生皮肤嫩，生了薄茧略显粗糙的指腹蹭着她，难受。
她雪白脖颈上只缠着三根极细的金链子，平时都掩在衣领下，这会儿春光乍泄，随她说话动作跟细沙一样窸窸窣窣，简直俯仰千变。
顾秋章从没见过这么适合带金的人，他就喜欢她金光闪闪的样子，若是能比着她的样子打个金人儿出来他也愿意。不过白玉珠最讨厌他擅作主张，上次给她送了两大箱子金镯子金耳环来，闹得天翻地覆，骂他糟蹋好东西，他从此就长了个心眼。
送女人东西是门学问，不像带兵打仗那么简单，还是得投其所好。
“你干什么？”从她这里看过去，顾秋章跟要掐死她一样。
她一说话，手底下的脉搏就跟着颤动，他稍稍收束手上力量，从后掐住她的下巴，“谁惹着你了？脾气这么大。”
他才从北边回来，不可能开罪了她。不过他时常不知怎的就惹恼了她，他们两人像有吵不完的架，这次不欢而散，下次他自个儿又凑上来，简直犯贱。
白玉珠哼一声，一把打开他的手，慢条斯理梳她那一头长发，“别碰我，碍手碍脚的。”
他干脆席地而坐，反正地上是她亲自挑的波斯手工地毯。手刚摸到膝盖，人就跟着挣扎起来，涂得鲜红的尖细指甲还要往他手背上抓。
他背和胳膊是领教过这指甲滋味的，时常把他挠得鲜血淋漓，不得已退让一步，“上次那个火油钻，你不是想要吗？”
顾秋章觉得，“喜上眉梢”这个词是真好。白玉珠一高兴，最先动的就是她那对镊得细细的柳叶眉，微微往上一挑，接着才是宝光滟滟的眼睛里流露出喜色来。
果然，他话音刚落，白玉珠就换了脸色，偏生又傲着不肯叫他看出来，只是眉梢微挑，强装满不在乎，“不是被孙小姐拍去了吗，怎么又到你手里了？”
上次拍卖会上，她一眼就看中那颗将近七克拉的火油钻，据说是从欧洲皇室流出来的，有市无价的东西，拿着黄金都买不着。
她喜欢黄金，可改朝换代以后流行梳文明头，黄金这东西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只得作罢。好容易遇上一个心动的，偏偏孙家老三跟她作对，哄抬卖价。
倒也不是出不起钱，可前阵子才收了顾太子两箱金条，再叫他如此破费，饶是白玉珠挥霍无度惯了，面上也挂不住。
顾秋章从兜里掏了个宝蓝色天鹅绒珠宝匣子出来，塞到她手里。人家说的“鸽子蛋”，在他看来就是块玻璃石头，戴在她那么细那么白的手指上，简直被压得抬不起手来，这时候她倒不心疼这纤纤玉指了。
白玉珠颤抖着把这枚发着幽幽蓝光的火油钻戴到手上，几乎要落下泪来，就算是她亲爹，也不可能对她这么好了。顾秋章这个人虽然有许多她深恶痛绝的缺点，但只有一点是好的，这世上他最舍得给她花钱。
她当然是个俗气至极的女人，所幸他也不像新式恋爱里半开化的男人，得到女人的肉后，便开始挑剔她的灵魂。
虽然偶尔她也会盘算自己怎的落到这般田地，但落花流水春去也，顾秋章到底多年如一日地供奉着她。
看在火油钻的份上，白玉珠耐着性子，任由他的手从旗袍裙摆钻进去。
“珠珠……”顾秋章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他脑袋枕在自己膝上，白玉珠便伸手去摩挲他的面孔，他本来就粗枝大叶惯了，在外奔波更抽不出时间打理，头发长了，下巴也冒出点胡茬来，微微有些扎手。
衬裙被推到腰上，松松垮垮挂在脚尖的高跟鞋“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顾秋章忽然凑近她侧脸，热气直灌到她耳朵里，“珠珠，我送你去国外吧。”
他很少用这般商量的语气同人说话，他在外面说一不二惯了，唯有对着她，要小心试探，小心地磨，磨到她自己绷不住了，心甘情愿应下来。
然而白玉珠掀开眼皮子，两手撑在身后冷冰冰睨着他，“你说什么？”
前些年她丢盔弃甲从国外跑回来，便认定了自己在国外活不下去。她虽然衣食住行无不洋派，但打心眼里觉着，她还是做个中国人比较好。
顾秋章手里还攥着一截旗袍，手心汗津津的恐怕蹭在布料上，要小心别被她发现了，不然肯定又要发脾气。
他笑着轻描淡写：“去国外住一段时间，你不是一直想进修吗？大学和房子我都帮你安排好了，直接过去就好。”
“你要结婚了？”
这话一问出来白玉珠就后悔了，活脱脱一幅怨妇的口吻，好像她拦着不准他结婚一样。
其实他们曾经有过结婚的机会的，不过那时候她心比天高，觉得什么都能抓在自己手里，连顾太子都看不上。后来他偶尔提一句“结婚”，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便笑起来，好像是笑他自己一时头脑发昏，男人床上的话最是靠不住，他自己当然清楚。
顾秋章没说话，沉默通常被理解为默认。
白玉珠只觉得手上的钻戒变得沉甸甸起来，一圈指环简直烫手。送给新娘子多好，顾太子的风流韵事养活一批桃色小报，婚礼的时候肯定锣鼓喧天，连篇累牍报道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顾秋章一把捉住她的手，仍旧半坐在地上仰头望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冷然。
虽然他知道她一贯是个冷心冷肺的，但还是要问一句，怕以后没机会：“珠珠，要是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话没说完，白玉珠便把戒指脱下来一把掼在他脸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了你我还活不下去不成？这些话大可留给你夫人去说，我也不是你长三堂子买回来的人，不用你安排我去国外！”
一通话说得又快又急，气喘吁吁胸口跟着不住起伏，她只恨自己刚才没一脚踢在他胸口上。
顾秋章抬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一点下巴。她牙齿肯定咬得紧紧的，就像每次吻她一样。
她又生气了，顾秋章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不得其法。多说只会多错，然而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耽搁下去，他站起身来，单手插在袋里，“珠珠，你慢慢考虑吧。”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闷笃笃的，白玉珠一挥手，满桌的珠宝都被推到地上去，琉璃花瓶粉身碎骨，精心伺弄的绣球花被高跟鞋踩得花叶糜烂。
半月后。
美国邮轮行驶在洋面上，日头无情照射，二等座的甲板上挤满了临时上船的人，全都愣愣望着来时的方向，然而目光所及只有一望无际的浩渺烟波，哪里看得见沦陷在战火里的故土。
一等座的贵客们照旧喝咖啡打麻将，他们这群人中不乏有发战争财的，仗打得越厉害，流进口袋里的钱越多，才不会像底下人那样惊慌失措。
不过也偶有关心家国大事的，正在摆弄收音机，试图从无线电台中获取关于战事的消息。
白玉珠站在一等座甲板上，手搭在船舷上，咸腥海风吹得她帽纱飞舞。海面上信号不佳，无线电中的新闻播报断断续续，但她从播音员口中清楚听到顾秋章的名字。
早知道他会死，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快，她只当祸害遗留千年呢。
海风吹得眼睛生疼，白玉珠只眨了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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