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夜坐听风

54、挽留

　　出了医院宿舍的门，李序漫无目的地走着。天气已经很冷，脸上的泪水被寒冷的北风冰在了心里。

　　太冷了。

　　太难过了。

　　他从未觉得如此孤独。

　　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无解的事啊。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李序浑身防护的外壳碎了一路，再强悍的肌肉也捍卫不起他现在残缺的灵魂。

　　他早在刚开始跟霍云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受伤了。
　　还是年轻啊，真应了霍云说的世事无常。

　　电话响起，李序慌张地拿起来却不是他期待的人。
　　“陈律师……”

　　“李先生，明天您是否有时间呢，警方需要您去医院做一次药检，有时间的话我陪同您一道过去。”

　　“后天吧，明天———我想休息……”

　　“额，李先生这件事……这个检查肯定是尽快做最好的，您也知道事情发生已经起码四五个月了——”

　　“那也不差这一天。”

　　李序说完直接挂了电话。他现在不想配合任何事，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霍云的话就在他脑子转，他怎么在街上转都绕不开。

　　他以为他会看到霍云再次发怒，会看到霍云对他的强烈指责，会看到霍云破口大骂。

　　然而都没有，霍云好像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通知他。他什么时候做的决定呢，为什么他有没有出轨不重要，这个孩子就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了吗。
　　霍云坚硬的冷漠像刀子一样在凌迟他。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走到手机都没电了才回天水一方。整个人都冻透了，进了门他径直走向冰箱，开了瓶茅台，这酒是买给霍云做菜用的。

　　打开茶几抽屉里，李序拿起霍云的烟抽了起来，刚开始很呛。烈酒浓烟侵蚀着李序的早已不清醒的头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一瓶就酒这样见了底。

　　又走到冰箱一股脑儿拿了三瓶红酒。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一夜。酒精的麻醉让他暂时从密不透风的包围中撕了一条裂缝出来，此刻理智全无的李序反倒能在这场变故中安稳的睡一觉。

　　上午一醒来，李序给陈律师打了电话，叫他约刘子怡，他要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昨晚喝了太多酒，到了下午李序还觉得头疼。醉熏熏的李序只能打车到约见面的地点，刘子怡孕肚好像又大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序的错觉。

　　真有一种一拳打过去的冲动，看看她怀的是狼是狗。

　　“这次我没有公开，李序，我想和你好好谈谈。这个孩子你想要还是不想要，都可以商量的，你不能总是这个逃避的态度。”刘子怡苦口婆心地劝李序，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不好办了，真没想到李序这么强硬。

　　李序坐在等候厅里闭着眼睛养精神，一言不发。陈律师坐在李序旁边观察者刘子怡。

　　“刘女士，李先生已经采取法律途径保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如果要沟通请您拿出诚意。”说完他看到刘子怡得神色变了下，刘子怡抿了下嘴。

　　“一夜情本身没什么，你情我愿的事。但既然我怀孕了，我就已经受到了损失，李序我和你年纪一样，一个女孩子怀孕过在社会上就会受到很多限制，那晚要是没让我怀孕我也不会这么纠缠你。我现在只是要求一些赔偿，你何必跟我这么较劲。”刘子怡看着李序说道。

　　李序仍然闭着眼睛不说话。

　　等叫到了他和刘子怡，才睁眼配合检查。采样很快，结束后李序依然一言不发就离开。

　　“李先生，既然今天出来了，我们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陈律师追上来问道

　　“我昨晚喝了太多酒，再等两天吧。”

　　“李先生，这个案子虽然警方立案调查了，可是这种情况着实很难无证，事件跨度也有点久。现在刘女士还承认是一夜情，可你知道吗如果她改口告你强J也是可以立案的。处于您的事业考虑，我觉得您不应该完全放弃和刘女士私下调解解决这件事情。”

　　“我需要的是真相。我知道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即使你是我的律师也很难相信我。你要我和你说全部的实话————我说的就是实话。”抽烟喝酒加不规则作息让李序的声音十分疲惫沙哑。

　　“啊，好。”二人就这样各自离开，陈律师显然还想说什么，可看李序现在的状态又觉得当前不太合适，于是离开了，李序不让他送。

　　四天后李序才去做检查，结果出来的挺快的。

　　什么都没有。

　　意料之中。

　　这几个月过去，做检查其实没什么意义，再做一次亲子鉴定也没什么意义。

　　只是李序实在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来挽留霍云。

　　这天李序还是在家里喝酒，突然门开了。这阵子他没有收拾房间，到处都是他的酒瓶，房间里满满的烟味和颓废的气息。

　　开门站在门口的霍云进门也愣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李序。神奇的是上次离开那天，他发泄过一次之后已经不再愤怒，他想过种种可能，最愿意相信的可能还是李序被下药了。

　　他心里还是愿意相信李序没有出轨，认识这么多年的老公他不至于完全否定李序的感情。

　　只是出轨还是没出轨，确实结果是一样的。

　　霍云走到卧室拿了一个20寸旅行箱，装了一些衣物和电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李序的眼圈又红了。

　　放下行李箱，霍云走到沙发坐下。
　　“我们，好好聊聊吧。”

　　李序无言坐下，手足无措地等待着霍云的再次宣判。

　　“我向来不是一个多考虑别人感受的人，你知道的。”
　　“出事到现在，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接受这个事实。”说完霍云停顿了下。
　　“可能就是你被下药了，事后不记得。也可能就是你出轨了仍然不想承认。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判断。”

　　“我又做了一次亲子鉴定。”李序说道，这本应该是他的救命稻草，可李序已经不敢抱有希望。

　　“如果还是一样的结果呢，你想怎么办。”霍云语调平稳地说，好像他并不关心这个答案。

　　“我可以……协商她…打掉孩子。”李序艰难地说道。曾经他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向刘子怡妥协的，可看着眼前的霍云，李序竟然说出了口。
　　“是不是，只要——没有——这个孩子，就还有可能……”李序开着口却无声。

　　霍云盯着李序看，想从那双单纯而悲伤的双眼看出些许心虚，好让他可以斩钉截铁地再说一次分开。

　　可是没有。

　　只有无助。此刻对面的李序，像12岁那年希望霍云能救李寻那样无助。

　　可是，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了，真的能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吗？
　　谁又能给他一个参考答案。
　　他三十六岁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客观概率远大于主观相信。

　　“我……”霍云说不出可能的话，也说不出不可能的话。

　　“如果这一次亲子鉴定，还是一样的结果。那这件事就只是你和她的事。与我无关。”说完霍云起身带着箱子离开。

　　他真的，没有勇气说只要你证明你没出轨我就能接受，只要这个孩子不会出生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求李序打掉他自己的孩子。

　　万一，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李序自己想要孩子了……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究竟要多自私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要求李序放弃这个孩子。他做不到，他也只能逃。

　　第二天李序接到了办案民警的电话要他去局里一趟。

　　“李先生，这次叫你过来，是我们目前调查到刘女士的怀孕信息属实是五月中旬到下旬怀孕，这个调查结果与您提供的日程也确实不吻合。所以想请您再仔细回忆推敲一下五月份时间具体安排。”
　　“目前的案件是按照强制猥亵取证调查的，刘女士称她那几天手机坏了，每天都在聚餐喝酒完全没有留意日期。如果不能确定你们发生关系的日期，是没有办法继续调查的刘女士有强制行为的。”

　　“我不记得我们有发生关系，这基本不可能。”李序说道。其实李序确认不了在醉酒的情况下，他要是没有睁开眼睛看人，会不会受到女性的影响。
　　他确认五月份不可能是因为那个月他根本没有喝酒，更不可能喝醉。

　　李序按照时间线又推演了一遍自己的行程，这些日子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五月份的每一天，他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记忆错乱遗漏了什么，是不是事实就是刘子怡给他下了药，他在药物的作用下做了却不自知。

　　调查进入僵局，李序也不禁对自己产生怀疑。连他自己现在都觉得也许他真的和刘子怡发生关系了。可他总要先和刘子怡见过一面不是吗。难道是有人帮了刘子怡猥亵自己？

　　这次过来沟通基本又是毫无进展，警察只是说还是会继续调查，只是让李序心里也做好准备。充分的调查还没有任何进展的情况下，这种案子会暂时搁置，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序彷徨着离开公安局，希冀又害怕地度过几天等到了第二次的亲子鉴定结果：

　　————肯定亲子关系：符合遗传规律，亲权概率大于0.9999。

　　彻底破灭了……

　　他拿着报告站在路上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是血糖低还是血压高还是单纯的打击让他站立不住。

　　他坐在小区的花坛中像被风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