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夜坐听风

2、远行与枷锁

　　霍云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又不吃惊。心想原来是孤儿，心一软便生出些许愧疚。
　　“是不是福利院的孩子，你也不应该偷东西啊，你要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得找你们院长谈谈。”警察说。

　　“你需要钱做什么用？”霍云问道，因为是福利院的孩子，霍云下意识已经排除了找刺激这个选项。李序手里搓磨着警察的外套，小声嘟囔着：“我有朋友生病了，我们没钱治病。”

　　霍云这次真是心中一紧，暗想着这福利院我都没听说过，福利院的孤儿生病肯定会有一些政策补助的，需要一个12岁的孩子出来偷钱？要么是这病很严重，其实根本无法治疗，要不然就是……福利院虐待儿童？

　　李序话完车厢陷入了一小段的沉默，雨声好像不愿保持沉默不断敲打着车窗。李序已经神游，眼神一直望向外面的车水马龙。
　　“朋友生病也应该是福利院的大人去解决，你一个小孩子能解决什么。你偷跑出来的吧？不怕福利院里的叔叔阿姨担心嘛？你真知道错了？我把你送回去，你和叔叔阿姨解释一下，以后不要乱跑了。”

　　警察叫开车的同事掉头去春林福利院。行车一个半小时，此时由于下雨，本就阴沉的天气在五点多就黑压压一片。
　　到达了郊外的春林福利院，霍云和警察看到了提前沟通好等在门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身着工作服的四五十岁的女人。

　　路上警察严重批评了霍云对一个12岁的孩子下手的做法。“有纠纷就找警察处理，自己动手算什么？！”警察批评道。
　　不过看到霍云痛快的把钱包里除了身份证之外所有的钱都给了李序，3800多的现金，加上霍云十分诚恳的表示自己明天就出国了，今天天色也晚了想带李序去看医院他也来不及。直接留了自己身份证号、姓名、联系方式等信息有问题联系。还加了警察微信。先转账5万托付警察明天带李序去医院看看，如果有问题的话他肯定负责。

　　警察看霍云名牌大学毕业，除了冲动动手整体谈吐倒也不是个没教养的人，便又问李序的意思。李序表明本来就是自己不对，但车上的人没人察觉到李序的心不在焉。

　　警车停稳，三人下了车。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那大姐疾步走过来，雨伞在手中拿的也不稳，过来抓起李序的手腕就拖着走，也不在乎雨伞有没有照顾到李序，边走边骂：“你天天出去偷钱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我看我不如找条链子把你锁起来，让你天天出去偷鸡摸狗！”

　　霍云和警察有点尴尬但也跟了上去，霍云拉住大姐问了句他朋友生的什么病，女人眉头紧锁，看得出来平常也不是个好脾气，额头的川字纹紧锁着打不开，不耐烦地回了句：“胸膜癌，治不了。你有钱就捐点钱让他舒服点走。”

　　霍云本身就是学医的，知道这病大概都有什么情况，叫大姐把那孩子病例拿出来看看，听了话李序骤然抬头看了下霍云，“能治吗？”他望着霍云，好像突然升起了什么希望一样。

　　霍云有点诧异，这孩子从头到尾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眼睛睁开倒还有点楚楚可怜的。现在再看他手臂泛青的伤痕是自己打出来的，霍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真是太冲动了，他想。

　　叹了口气，霍云告诉李序：“福利院一定带你朋友去医院看过，现在把人接回来多半是治疗不下去了。我想看看具体是因为什么无法继续治疗。要是钱我来想办法，要是医疗手段已经无能为力的话，那你也不要出去偷东西了，好好陪陪他吧。”

　　言毕一行人就进了福利院的公共活动区，找了几把椅子坐下，警察一边拧着警服的水一边对霍云说他叫韩复，“刚我和同事打听了下，李序吧……出来偷钱还挺频繁的，被抓到过好几次了。他那个小伙伴呢，本来就是弃婴，曾经被收养过，但因为得了癌症又被弃养了。在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过，后来治不了才接回来。但李序不太接受，觉得是福利院不想给他治，就想自己挣钱带朋友看病。”韩复也叹了口气，“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只能互相取暖了。”说完低头沉默。

　　没一会儿，那大姐给李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领出来，气冲冲地把他小朋友的全部就诊病例和相关化验甩给霍云，那嘴真是一刻不停，过来指着霍云鼻子怒骂：“我说你这么大人要不要脸？偷东西你也不能这么打啊，欺负他没爹没妈是不是？！”霍云没理会女人的谩骂，认真看下来病例发现还真是——治不了。能使用的治疗手段已经都用过了。

　　霍云站起来，对这女人说：“真是抱歉，非常抱歉。我今天确实太冲动了。我给警察留了我的信息和治疗费用，明天先带李序去医院检查一下。”韩复站在后面也点了下头，示意女人可以放心。女人回头瞪着李序，手指头不断戳着他肩窝，“挨几回打也没记性！我要是你妈也天天抽你！”

　　霍云感觉好无奈，这女人嘴里怎么就没一句能听的人话，从进门到现在整个过程叨逼叨没完没了，霍云和韩复都在交替不断地叹气。

　　霍云转身拿起化验单和病例，又坐回椅子里，指给站在他旁边的李序，解释道：“你看这个指标，这几项异常，如果治疗能控制住那就还有缓。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指标一直在增长，还增加了新的异常指标，之前的治疗手段基本没起到作用。新的异常说明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治疗手段了。他在治疗期间也很难受，是吧。”

　　看着李序已经开始抽抽嗒嗒的哭，霍云心里不好受，安慰李序好好陪陪小伙伴，生了病他肯定很怕，他需要你陪着他，不需要你出去偷钱。看李序似懂非懂的点头，霍云韩复二人起身道别，嘱咐大姐明早过来接李序去医院检查。

　　回程霍云若有所思，问韩复：“那女的对孩子那么凶，说话都没个把门儿。句句挑难听的说，这不算虐待吗？”韩复又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叹出来的气收集起来可以吹爆一个气球了。

　　“精神虐待当然算虐待，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你举报她，会有相关人员过来调节，可能给她处分，可以口头教育，严重点就算开除她，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这个福利院设立在这个荒郊野外的，拉赞助也拉不到，企业家做面子工程都懒得来这种地方。基本靠政府拨款维持。福利院没钱自然请不到什么受过教育的人来照顾孩子。有爱心有耐心根本就是奢求，不上手打就不错了。

　　而且这种事很难取证，以往办过的案子中，涉及到虐待的都很难通过孩子取证，这些孩子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压抑着沉默早已习惯，基本不指望会有外人拯救他们出困境。”

　　忽然韩复冲霍云笑了一下，说道：“你一个上手就打的，还好意思说人家骂人的虐待孩子，你可真有意思。”
　　霍云手捂着脸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一句：“诶呀我天，韩哥你别臊我了…我今天真是冲动了…”韩复笑着点了根烟，发现烟都被雨泡了，又叹了口气仰头睡觉。

　　回城的时间已经是下班晚高峰，堵车堵了不少时间。霍云叫韩复送他到正三经路天水一方小区正门。这房子平时租出去，但在空窗期的时候霍云会叫家政打扫好，偶尔回来住一下。

　　临下车前，霍云又给了韩复陆明的电话，说明天叫自己朋友跟着去医院，要是李序有什么问题需要医药费他朋友会拿。霍云回到家上了楼，才想起自己还没给秦钟意打电话。
　　拿起来手机，打开微信却先给陆明拨了一个语音电话，把下午的事讲了一下。

　　5万的医药费怎么讲都是够了的，但他主要是想让陆明和李序接触一下，打听打听福利院的事，看看李序他们有没有被虐待。当然因为打孩子的事被陆明好一顿嘲笑。

　　挂了语音电话才终于打出了自己男朋友的电话，忙音3声电话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了沉稳的男声，“这么不顺利吗？我都没敢给你打电话问。”秦钟意问道。
　　于是，霍云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加上自己的心路历程全部给秦大帅哥讲了一遍，秦钟意低笑了声说：“那你就少回家，咱俩定居美国吧，硕士读完就能拿绿卡，我想跟你结婚。”

　　霍云冲了个澡回来继续和男朋友电话煲粥：“结婚啊～买得起钻戒嘛你？”
　　“我买你戴嘛？”
　　“不戴。我一个准外科医生，戴这玩意儿多麻烦。”
　　又补充道：“我可以不戴。但你不能不买。再说钻戒只是一个代表，没点儿东西可别想跟我求婚，我当了23年富二代了，家里啥也没有我不习惯。”

　　秦钟意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要说条件，他家里和霍云家里那岂止是十万八千里的差距，霍云日常开的车就没下过300万。

　　当初他俩在一起快一年都没公开，也不太清楚互相家里的具体情况。霍云是不关心，秦钟意是没好意思问。但毕竟感情在又不公开心里总会觉得有点委屈，秦钟意心想我一个直男被掰弯都和家里出柜了，你一个天生弯的怎么还躲躲闪闪的。思及往日，秦钟意瘪了瘪嘴：“怎么就不能是你跟我求婚呢？”

　　“哈哈哈哈哈，这给你委屈的。求！妈的，我求！行吧！”霍云笑道，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放肆笑着，浑身上下，嗯……光溜溜的，笑了一会觉得有点凉，钻进了被子里。

　　又想起什么似的，思考了下，叫了声秦钟意，对方低低应了声。

　　“我想让陆明助养李序，就那小孩儿。”
　　“嗯？”秦钟意不解，“你想帮他找收养家庭吗？我觉得陆明不会收养吧，而且都12岁了，也很难亲近了。”

　　“你这人……”霍云皱了皱眉头，解释道：“不是收养，是助养。就他还是在福利院名下，没人收养他。但是可以帮助他上更好的学校，给他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我觉得这小孩儿吧，不坏。但可能因为身边没人引导吧，加上环境也就那个样子，吃饱穿暖就勉强了……哪还管得起教育的事儿。”

　　“你还关心起孩子教育的事儿了？你忘记咱俩因为要孩子打起来过？”秦钟意无奈。“不过能让他上更好的学校总是好的，在那个环境下成长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总是没有在良好的学习环境下容易。”

　　霍云腾地起身，“秦钟意！你说话讲讲道理，这跟教育孩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上学的事，和咱俩要不要孩子也不是一回事儿！”起身的霍云浑身赤果跪坐在床上和秦钟意喊，喊完想起窗帘没拉，这大落地窗……于是又躺下了。

　　秦钟意觉得自己说话是有点不对题，解释道：“是我说错话了宝贝～别生气，我不提了好不好～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嘛？”

　　“明天上了飞机开始，就是新生活了。自由自在的新生活，我们可以真正的过二人世界了，期待嘛～”

　　几句诱哄下，霍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秦钟意服软他也没揪着不放，但脸色总是冷了几分，说秦钟意就知道转移话题。

　　“好～讨论回去，为什么叫陆明助养啊。陆明能有那个精力吗？他在部队以后谁管啊？”秦钟意问道。

　　霍云漫不经心地说：“陆明在部队受伤了，现在在家养伤呢。还给他放了三个月的假期，也不知道啥伤需要养这么久，打电话倒听着生龙活虎的。我就寻思李序这个年纪好像快上初中了吧，就陆明那些关系找个人把他塞进一个好点的住宿学校就行。穷人孩子早当家，自立点吧。”

　　“可以试试看。”秦钟意回答道，但其实他觉得这样子很不妥，12岁的孩子是需要监控人的，按照霍云这意思基本就是放养，出了问题谁负责，问题真出了，到那时候负责也解决不了。而且无缘无故就让一个朋友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负起责任，想想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他等着霍云过几天来和他说他被陆明拒绝的结果。

　　他很多时候觉得霍云这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很不靠谱。可能是家里条件太好，霍爸有三个集团，一个集团业务遍布全国各地，两个业务集中在本地，主要涉及房地产，金融，互联网，人工智能，芯片这几个行业，简直是长在摇钱树上。秦钟意一直认为霍云缺少社会毒打，始终生活在理想国。

　　另外一边，霍云躺在床上，始终乐不起来。明天他俩分别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去首尔，再从首尔转机去美国。本来高高兴兴地半私奔性质的行程，一下子因为秦钟意提到要孩子的事冷到了零下。

　　想想过去三年多时间，霍云和秦钟意打起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互不相让，两败俱伤。秦钟意大学之前始终是优质校草级别的，也没喜欢过同性。大学俩人在同一个学院，专业联谊认识的。

　　霍云由于家庭关系始终做一个深柜，他有很多烧钱的爱好可以打发闲暇时间，也没谈过恋爱，不过乐子太多也不太需要恋爱。

　　那天的联谊最后大家都喝高了，互相起哄，异性之间不好过分，但兄弟之间倒是肆无忌惮。
　　霍云和秦钟意这俩大帅哥自然不能幸免，被起哄了玩了几项羞涩的游戏，刚开始俩人倒都还放得开，KTV里的男男女女看的也都起劲儿，但最后一项大冒险是让他俩模仿羞羞地姿势……俩人面面相觑都扑嗤笑了一声，霍云大方地表示，真是最后一项了，不扫大家兴，笑着说有点过分了。说完就蹲下去，手扶着秦钟意的腰，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后脑，张嘴隔空送了几下。整个过程秦钟意都是懵逼状态，霍云起来之后喝了杯酒找人打扑克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秦钟意满脑子都是霍云，怎么也赶不走，梦里都是他。持续了一个月的春梦让秦大帅哥深深地觉得自己好像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就开始了各种试探，霍云没谈过恋爱，但也看的明白秦钟意对他有意思，你情我愿的俩人自然就在一起。秦钟意老是说他是被霍云掰弯的，但霍云觉得自己啥他妈也没干啊。

　　第一次打架因为床上工作分配问题，秦钟意觉得那次霍云愿意蹲下就是他愿意做下面的意思，所以强烈要求自己要在上面，再不直男转弯总是需要更多心理建设，这关不好过。得到了霍云的回答是：我可去你妈的吧。

　　霍云心想那天我是不想看你一个直男被大家玩的面红耳赤地不好意思，心软牺牲自己，你他妈还来劲了！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就骂起来了，霍云先动的手……在一起三个月，俩人第一次开房以摔门离开告终，还赔了钱。

　　第二次打架是因为霍云不肯公开，霍云觉得只要公开，虽然他不在家里，但同学和同学，朋友和朋友，总是免不了消息走水，说不定啥时候他就被动和家里出柜了。可是他的困扰不是秦钟意的困扰，秦钟意从小到大作为优等生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以后也是打定主意去国外定居，所以只要这个儿子出息人，找男找女父母说了又不算，也干脆不管。

　　男生和男生谈恋爱总是容易直来直去，秦钟意表达了不满，霍云表达了自己大学期间都不会和家里出柜，于是一来二去又打了一架，这次秦钟意先动的手。

　　紧接着不久就迎来了第三次，秦钟意开始和霍云规划以后出国定居的事，提及了国外代孕是合法的。俩人你说我赶的，霍云又动手了…

　　霍云这人，他真是这辈子就不打算要孩子，他不想照顾，更不想生。

　　从小他在家里被哥哥姐姐无视，俩个大朋友联合起来孤立这个小朋友，童年时光的家庭生活在孩子中间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任何温馨。

　　他觉得小孩子是有主观恶意的，只是智商发育不到所以不顾恶意的后果，他也从来不会真的把那些年纪小的人当作小孩子对待，在他看来，只要你讲中国话，你就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

　　他躺在床上回忆着一幕幕和秦钟意的过往，每一次有矛盾不管是动手还是吵架，年轻人的爱情总是在翻云覆雨后的悄悄话中解决。

　　除了孩子的事，从来都没有解决，但他也不想想了，今天太累了，披着被子拉上了窗帘，定了个闹钟就睡了。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我走过你的风，穿过你的云，朝着着你的太阳飞往巴黎……

　　凌晨
　　4点39分
　　早上刚被闹钟吵醒，就收到了秦大帅哥的叫醒服务，迅速洗漱拿好手机钱包霍云就出发去了机场。所有行李事物秦钟意那边都有准备。

　　虽然睡不好，但心情还是不错。昨晚的小插曲他已经收起了混乱的心情，脑海中盘旋着新婚小两口的背景音乐到了机场，等待着自己的秦大帅哥相遇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