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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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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时候再次遇到黑尾和孤爪。
但后来和黑尾聊天时,他对我说,既然你仍把那枚胸针带在身上,就说明在潜意识里仍相信着它的力量。
什么力量?我问他。
某种精神力量?我也说不上来。他耸耸肩。
对话就截止到这里。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胸针对他们的真正意义,也从没有一时片刻由此联想到多年前孤爪在船舷边说过的话。
但可能精神世界的现实确实独立于物质世界的现实而存在。蝴蝶胸针给予我的精神力量,单凭这个物质的我,也总是无法想清楚、讲明白的。
……
关押我的地方离市中心很远,周围一片荒凉。我同那两个日本人走出门去,路上甚至不愿再回头看一眼那条逼仄的通道。
出了房门,我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德系车。后座的窗户降下去了,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留有金色短发的女人。
我猛得捏紧了手中的胸针。蝴蝶的翅膀透过指缝,夺得片刻的光明。
这时候副驾驶那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衣着考究的高个子男人。和刚刚那两个日本人不同,他穿着身入时的西装,领带整齐地叠系在领口位置,就连里面的白色衬衫也是精心挑选过的,纽扣旁还缀着两排低调的蕾丝——不像是来接一个疑似间谍的嫌疑犯,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多年前,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岁月对他的眷顾尤盛,叫我轻易地就被那个标志性的笑容拉扯进记忆的洪流。
黑尾铁朗。
“您受惊了,先生。”黑尾上前两步,用力地握了下我的手,又替我打开后座的车门,“时间紧迫,先上车来吧。”
我忙朝他道谢,拎着行李坐进车去。孤爪就坐在我旁边,他和黑尾一样穿着礼服,只不过不是西装,而是一条红色哑光面料的长裙。他头上戴着黑色的头纱,耳畔则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和颈上绕着的珍珠项链交相辉映着,加上手臂上拢着那两只缀着碎钻的网纱手套,俨然就是如今欧洲上流社会最入时的打扮。
等我坐稳整理好衣服,孤爪摘掉长长的黑纱手套,将手朝我伸过来。
“很高兴见到你,夫人。”我假意吻了他的手背,“真的非常感激你们。”
黑尾坐回副驾驶,指挥司机开车,回头对我道:“赤苇先生,你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要不是你把胸针放在行李箱的夹层,你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们是怎么发现它在这里的?这些德国人又是怎么回事?”
“国家秘密警察,这个词你应该不陌生吧?抓你的人是秘密行动队的,他们在东京有个据点,专门抓捕从欧洲逃离出镜的可疑人员。”孤爪带好手套,低声说道,“我们的人在帮他们做事,在检查行李的时候发现了那个胸针。”
“但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抓错了人。”黑尾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你长得很像一位一直活跃在日本国内的民主人士——我看过他的照片,负责任地讲,确实如此。而且你们的履历相似程度也很高。他是一名康复师。”
……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
我不由叹了口气:“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更荣幸的还在后头,”孤爪讽刺地说,“因为你们实在太像了,我临时决定带你去参加杉田先生的晚宴。衣服已经准备好了,等下有你忙的。”
“等等,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愣住了,“我以为是送我回家?”
“不用紧张,医生,请你别把研磨的话放在心上。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来之前还在和我闹脾气。”黑尾笑着说道,“等事情结束,我们会送你回去的。详细事宜稍后我会一一说给你听。”
后来,从黑尾的话中,我了解到,那位“杉田先生”乃是如今日本国内最炙手可热的商界新贵。他的两位女儿都嫁入了军部,二女婿甚至和前几年发动“二二六兵变”的人是同僚。因此,既可以说他背靠军部、肆意扩展着自己的商业版图,也可以说,日本军部是在仰仗他们这些商人的势力,来填补庞大军费支出带来的缺漏。
近十年来,随着大陆政策的推行,日本在远东诸国之间都燃起战火,其中,更威胁到横贯亚欧大陆的苏联。国家间的利益争斗在这里似乎已经走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从欧洲,再到万里之外的远东,硝烟的味道弥漫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各国势力蛰伏暗处蠢蠢欲动——好像只等暴雨前的第一声惊雷。
……
“我们和医生你差不多。说好听点,大家算都是中立组织。”
“这么说没错。”
“不过我们还是有一点不同,”黑尾插着兜靠在门边,轻松地说,“医生你是救人,我们是杀人。”
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站在一个杂物间的中央(我猜这里是他们的安全屋之一),对着这里唯一一面等身镜飞快地系着衬衣纽扣。现在这个场合似乎不太适合开玩笑,但是我总觉得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我将衬衣塞好,回头冲他说道:“话虽如此,但如果你们手脚利索点,我们的立场还是不矛盾的。就像生与死原本也是两回事。面对死亡,即便医生也无能为力。”
“不错,正是如此。”黑尾踢着他的皮鞋后跟,平淡地说道,“不然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说话。”
我沉默了片刻。
“你们今晚要杀谁?”
“没有谁。”黑尾微笑。
“好吧,我只是想要确定自己是否需要扮演些什么角色。”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不起,虽然知道你的本意是在安慰我,但我好像更紧张了。”
“不难理解。如果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把你弄出来的,想必你会更加紧张。”黑尾说,“今晚你只需要扮演你自己,一位医生。放心,我们会帮你,不过研磨觉得你天赋异禀。”
他说到这里,哧哧地笑了起来:“他认为你身上有一种超然的气质。无论见到什么事,你总能表现得云淡风轻。‘虽然不一定表里如一。’啊,最后这句是他的原话。”
“谢谢你们的称赞,我很受用。”我说。
“所以请不要过于担心,我的朋友。就像你说的那样,天使是没办法对发生在地狱里的事做些什么的。而今晚,你也只是与魔鬼同行。”黑尾说完打了个响指。
“那我也只好尽量做个恪守本分的天使了。”我套上西服,轻咳一声,“我换好了。”
“好的,那我们这就走吧。你下楼后,去街对面的咖啡厅,我们的司机就在吧台等你。我稍后就到。”
他率先拉开门,我跟着他走出去。
“你要去哪里?”
这话其实有点唐突,但黑尾并没有介意。
“研磨还在屋顶吹风。”黑尾指了指头顶,“我去叫他下来。”
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孤爪害怕封闭空间的毛病。“对了,他的病如何了?”
黑尾递给我一根烟,朝我笑笑。他说:“关于这个,我想还不算太坏。”
“……至少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