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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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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根据经验来说,我一般很少出远门。但似乎一旦出去,就会在外耽搁不少日子。前几年跟着部队到处跑不说,现在又远渡重洋,跑到我母亲的故乡待了很久。
这大概也算作一种命运,即一个人一生中远离家乡的时间都是确定好的,若是平日极少走动,那么总有一日都会补上。
……
有了木叶君的帮助,房子的事情也逐渐安排好了。这时,距离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在即将离开东京的前一个晚上,我收拾好东西,左右无事,便一个人到码头闲逛。
东京的码头,和马赛的码头相似,又明显不同——或许看过世界各地的码头之后,我也仍旧这样觉得。它们毕竟不是我的故乡。我远远看着那些热闹的船舶,一直看了很久。天空大海之间萦绕着灰白色的薄烟,几只海鸟趁着夜色立在桅杆顶端,十分安静。
我忽然想起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有天凌晨,我下夜班回家,远远地能听到码头那边,操着南部口音的渔民们大声讨论今夜的收获。地中海上空熠熠的明星安静地注视着风流的轨迹。它从道路两旁的植株中穿过,带来海水的咸味,和粘稠的夜的气息。我骑着车子,气喘吁吁地爬坡,胸口心脏砰砰直跳……
明明回家的时间就在几个小时之后,我却好像一刻都等不下去了。我的心已经飞到了母亲在院内养着的那株橄榄树旁边。我实在很思念它。
因为心情实在沉闷,我翻遍外衣口袋,想要找根烟来抽。结果发现烟被我放到了另一件大衣的内袋,而现在口袋里除了当初列夫给我写的歌词卡片和那枚胸针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摩挲着这两样东西,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时候,归乡心切的我并不知道,此后整整二十年,我都不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战争的阴云或许还会笼罩在我的头上,但我会在我的故乡继续工作,和谈得来的对象交往,然后组建家庭后共同生活。
——促使我与远东再度重逢的,是另一位陌生人的逝去。
对于这世界上的不少人来说,1939年都是个多事之秋。
这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我收到了木叶君给我的汇款和一封电报。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由于我在东京的那几处不动产,我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联系。木叶君做事很让人放心,在钱款的问题上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前几年我也想过,是否要带母亲回一趟远东,不但是为了和家人小聚,还是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当面向木叶君表达我的谢意——尽管他一直表示我们之间只是纯洁的雇佣关系。
然而,这些年欧洲局势动荡,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从报纸上看到些让人不快的政治新闻,甚至有段时间国内的形势也严峻起来了。诊所里,病人们每日的聊天话题总是围绕着诸如“德国”“战争”这些字眼,搞得人心惶惶。并且除此之外,母亲的身体也是时好时坏……因故,这趟远东的旅行蓝图也只好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
但这封电报让它成为了现实。
木叶君告诉我,那位寄住在我名下那处住宅的夫人前不久过世了。她的儿子联系到他,提出希望能见这房子的房东一面,也就是我。
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为逝者难过的同时,内心其实还是有些激动的:要知道,二十年前我就曾探寻过这位夫人和我外祖父之间的关系,然而原定的拜访却因为对方身体原因未能成行——现在我居然还能有机会得知那一切。
我没有犹豫多久,便将父母托付给了诊所的合伙人木兔小姐,请求她和她的弟弟木兔先生代为照顾,然后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一些通行文件,两天后再次登上了开往远东的邮轮……
后来回想起来,二十年前的那场旅行,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诞生于海洋和岛屿的梦,它真诚,热忱,神秘,又安定;这次的旅行却犹如一盆冷水,将那个仍对日本抱有不错印象的我从头到尾浇透了。
当时,船才刚开动,我就被几个德国人抓了起来。多年前我在前线救治病人的事不知怎么被他们知道了,他们将我控制在船舱内,日夜监视着我的行动。我孤身一人,虽心中不平,却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我就这样过了十二天,接着,船靠岸了。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几个人一直押着我下船,尽管期间我几次三番表明自己的身份,又向他们出示我的工作证,他们却还是强行将我带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接着又用布袋蒙住了我的头。
我被当做间谍抓了起来。
一开始,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慌击中了我,我的脑袋里一团乱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杀害了。在前线的经历尤其加深了这个印象。我是见过鲜活的人在我眼前慢慢死去的。那时候,无论多么健全的心灵都会在瞬间被悲伤和恐慌淹没。
不过大概是我表现得过于惊慌,那几个德国人反而放松了警惕,后来也不再像在船上时那样沉默,也并没有太过为难我。
再后来,我就被带到了一间狭窄昏暗的屋子里关了起来。行李自然是被他们收去了,连同我的各类证件一起。
在最初的恐惧过后,我渐渐冷静了下来。我开始观察起关押我的这里。屋子的面积不大,总共只有一把椅子,一张床。除了进来的那扇门之外,还有扇焊着栏杆的小窗户,不过开在距离地面很高的地方,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样。
我坐在已经生霉的床垫上,将上船后和那几个德国人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确认我已多次表明身份,而他们却对此置若罔闻。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将我当做间谍了。可是老天,这没道理。就算我对他们的国家没什么好感,就算我想为那些在战争中无辜逝去的人们鸣不平,我也还什么都没做呢!
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德国人在把我关到这里之后,并没有继续对我做些什么。我就在紧张和绝望中生生熬了一整个日夜,到了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我甚至想抓住那些德国人,求他们快些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要被他们关在这里等死?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声的交谈。接着,门被打开了。从屋外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将我抓到这里来的几个德国人之一。
接着,只见他朝我打了个手势,开口道:
“你走吧。”
听到这个,我一时愣住了。
“抱歉,长官……”我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说,“您刚刚说我、我可以走了,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医生。”他的神气有些不耐烦,“你的东西已经被移交给这两位先生了。快走吧。”
我惊疑不定地将目光转到另外两人身上。他们都是东亚面孔,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深红色领带,见我望来都向我鞠了一躬。其中,那个拎着我行李箱的瘦高个儿走过来,将行李递还给我,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拎着行李站在原地,顿了三秒,之后大步向前飞快地走出了这间可怕的屋子。那两人也连忙跟上我的脚步。
在走廊里,另外那个看起来凶恶一些的男人低声用日语朝我说道:“赤苇先生,你受惊了。”
我犹然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复杂心情中,闻言气息不稳地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是谁?是木叶君叫你们来的吗?”
这时,那个瘦高个儿拉住我的手,把一件东西塞到我的手心。
这个形状实在太过熟悉,因此我一下就停住了脚步,想要扭头看他。
“请您别停,先生,”他托住我的手肘继续往前走着,同时语速极快地说道,“还远没到可以轻轻松松抽事后烟的时候。”
“夫人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