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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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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旨意下来,一箱箱珠宝陪嫁抬进了暖炀阁。
“宁公主,王上带话,让您万事小心,不要硬碰硬。”
萧宁君知道大哥担心自己,又愧疚不敢面见。
她接了旨,福了福身,随手从路过的箱子里取了块玉石塞进大太监手里,“李公公辛苦,还劳烦您告诉王兄,宁儿心中他和南燕是首位。”
大太监笑眯眯收了,又问:“太后听闻昨夜的事情,邀您去延寿宫一趟,说是临行前母女说说体己话。”
她和嫡母可没什么交情,摇摇头微笑道:“母后多虑了,宁儿不是小孩子了。”,说罢送大太监出殿。
明日就要走,她还有重要事要做。
思及上辈子毒药喝了四年也没发现,她心心念念,必须带个懂医的过去。
“茯苓?”,萧宁君转头没找着她,只好让小宫女去传话,“去把茯苓找来,陪我去趟太医院。”
小宫女揣着手小跑去了院子,茯苓正在指挥着小太监搬箱子,大着嗓子就快步走过来。
“主子哪里不舒服?莫不是染了风寒?都怪奴婢,没能央着您披好披风。”
大太监还没走远,顿住脚步回看。萧宁君还没来得及训她,大太监已然折返回来。
“怎得?宁公主身体有恙?和亲关紧,可千万不能小视。”
话正说着,四个小太监抬着步辇停在了面前,萧宁君没拒绝,坐了上去。
祥云瑞彩木制辇轿是宫中贵人常用步辇,最是平稳。从暖炀阁去太医院要穿过三殿,绕过御花园,走上三刻。
萧宁君右手搭在扶手,葱白玉手展开,勾了勾手指。
茯苓便从袖口拿出一掌大小的书册,封面书《投笔从戎》,内里图文并茂,说的正是隔壁东郡国名将如何从书生转而从军,成为一代名将的故事。
半倚在辇轿里,没一会儿萧宁君就沉进了小人书里,不时挑眉,又或衣袖掩唇偷笑。
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察觉衣袖被拽,她低头看。茯苓半捂着嘴,“公主,这条路不是去太医院的!”
辇轿越来越颠,萧宁君趴在扶手往下望,果然是去往延寿宫必经的鹅卵石路。
她叹了口气,心知逃不掉。
“停下”,辇轿连停都没停一下,“李公公,石子路硌脚,别难为几位小公公了,我也坐乏了,想自己走去母后那儿。”
走在最前头的大太监停步,佝偻着腰转过身,他满脸堆笑,一挥拂尘。
“放下吧!狗崽子们惜福,哪来的福气遇上咱宁公主这么疼惜人的主子!”
步辇放下,萧宁君扶着茯苓的手背跨了出来。
拂尘啪啪打在小太监们身上,“滚吧!”,面向萧宁君又堆了一脸褶子,躬身恭敬道:“宁公主这边走。”
萧宁君微微颔首:“有劳李公公。”
宫墙威严高耸,鹅卵石路绵长,她抬头望天,小小的一块蓝天飞过去一只乌鸦。自己就和这乌鸦一样,即将飞出生活了二十岁的牢笼,以为投入自由,却不知是更大的牢笼。
“宁公主,到了。”
萧宁君回过神,几人已经走进延寿宫。李公公是萧暮君身边的大太监,不宜在别处宫里停留太久,敲了敲门就退了下去。
门开了一个缝,大宫女看了主仆二人一眼,就打开了门。
“公主您可算来了!太后娘娘等了好久!”,边走边让小宫女往里传话。
太后江氏并非萧宁君的亲生母亲。
萧宁君的亲母为了生她,难产死了。没过几天,老南燕王也薨了。人人都说她是扫把星,要把她殉了,是新王萧暮君救下了她,并交由太后管教。
时萧暮君不过十五岁,太后答应教养萧宁君难说不是为了哄儿子娶自己的侄女儿为后。
总之,萧宁君养在江氏膝下一直到两年前,才有了自己的寝宫。
内殿里烟雾缭绕,萧宁君掀起纱帘,竟坐着一个玉面明眸、唇红齿白的小郎君,黑发倾泻,只插了一只木簪,更觉出尘。
此人正用火炉蒸烤着什么东西,满屋子白雾就是从他那小盅里散出的。
四折隔断屏风立在他面前,屏风上画的是梅兰竹菊四友,隐约可见人影轮廓。
“十七丫头,这是新来的淳于御医,年纪虽小,本事不小!”,太后语带调笑,看来挺喜欢这小郎君。
“淳于坤拜见十七公主”,小郎君慌忙跪地,“承蒙太后抬爱,雕虫小技算不得本事。”
太医院五年一进,层层筛选,疑难杂症、各类病症药材都考了个遍,于千人中脱颖而出,说什么雕虫小技都是谦虚。
只是前世太医院中选之人分明是个长髯遒劲的中年男人,未曾听说有这么一号人。
她心中警铃大作,凑近看了眼小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里头黑乎乎一片,只看得出药材甚多。那蒸汽扑在脸上,没一会儿就热出一额头的汗。
“十七公主年纪轻轻湿气比太后娘娘还严重,想必一到阴雨天各处关节都会剧痛,若是月事将近更是连床也起不来。”
“先生好厉害,都说中了!”,茯苓一激动就忘了规矩,上前挽住了萧宁君的胳膊,满眼期待。
萧宁君知她想什么,自己也是这般想的,仍然瞪了她一眼:“咳咳!母后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她若不发火,让母后抓了把柄,茯苓少不得一顿板子。
果然太后没再在意茯苓,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起身。
“宁儿,你的病当真这么严重?!怎么不跟母后说?”
怎么没说?从小就说。每次倒在床上打滚,母后都说她娇气打一顿就好了,自后再疼她也不说了。
萧宁君微笑欠身,“不算病的,这么多年太医们也说不出道道儿。”
“快!”,太后一句话,萧宁君就被按在了椅子上,露出皓白手腕,“淳于太医快给她诊脉。”
淳于坤呆愣着看她的手腕,不动手,“微臣考虑不周,没料想今日要给公主诊脉,未做准备。”
萧宁君知道他指得的隔丝诊脉,不在意道:“我不用丝线,母后也知道。”
隔断后传来一声“嗯”,淳于坤也不扭捏,手指按在了萧宁君的手腕。
不过须臾,他一句话没说,把小盅递到萧宁君面前,“喝吧,里头的药材能吃尽吃,嚼碎了再咽。”
“这…这是给母后…”,萧宁君瞪着眼不敢接。
淳于坤理所当然道:“我可以再熬一盅,太后已服了几日,没有你这般急需。”
太后也道:“喝吧!喝干净。”
这盅药小火熬了两个时辰,竟然一点不苦,还有些香甜。萧宁君浅尝一口,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淳于坤急着回药房取药,萧宁君嚼着薏米问他:“淳于太医年方几何?成家了没?”
姑娘家的问这话着实不知羞,可这人是萧宁君,人人都知道她将要远嫁和亲,不会有什么旖旎心思。
“禀告十七公主,淳于坤今年十九,婚姻大事恐怕还需晚几年。”
萧宁君挥挥手随他走了。
待屏风一撤,便看见太后倚在塌上,跷着腿。脚边两个宫女,正拿着小锤锤她的脚心。
“女子寒病影响子嗣,你怎么不早说自己有这病?这要是北临王知道了,岂不要骂我们南燕意图断他子嗣?!”
虽早有准备,可听见嫡母说这话,萧宁君还是不住心寒。
她趁机躬身请愿:“不如母后下旨,让这淳于坤同儿臣一块去北临吧!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况且他有本事能治好这病,拴他在身边岂不两全其美。”
不知敌友的人还是放在身边为好。
太后闭目养神,嗯嗯点头,好半晌才冒出一句:“有个太医陪着,你王兄也放心。”
她睁开眼目光灼灼,不似年过半百,“千万记得笼络人心,提拔与鞭策兼具。”
“唉…你从小不爱读书,头脑简单,若不是如今王室子嗣凋零,只剩你一个待嫁女儿,我是如何也不同意你去的。”
“我再叮嘱你一句,凡事多想想你的王兄、你的国家,不要冲动。”
难得嫡母有耐心和自己说这么多话,萧宁君即使一句也不想听,还是耐着性子,连连点头称是。
“你今日怎么稳重了许多?”,太后疑惑,转头看向大宫女,大宫女微微点头,表示也感觉到了。
“许是要嫁人了,一想到日后没有王兄和母后教诲,心中不免惆怅。”
萧宁君始终颔眉低首,一只温热细腻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记住,脊梁要直,不可随意落泪。你是南燕王女,无论何时都代表了南燕的品格和态度。”
她点点头,眼眶微热。
再回暖炀阁又坐回了步辇,颠颠半个时辰才到寝宫门口。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站在院子里大喊:“小厨房!人呢?!”
“我让他们休息了”,屋檐上飞下来一个黑衣男子,他身材欣长,皮肤白皙,只看半张脸也知道是个清秀美男。
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布条在脑后飘荡,半低下头,竖着耳朵,听到萧宁君的脚步声,才面朝过来。
“快进来吧,我炖了鸡肉土豆,虽不如御厨花样多,但刚出锅,香得咧!”
“哇!”
萧宁君一声惊呼冲进屋子,埋头吃饭。
御厨房的菜总是小小一盘,还得有两三个宫女太监试毒,等到她吃,早没了味道。
后来有了小厨房,情况好了一些,可还不是不能大快朵颐,每次想大口吃喝都有一群人拦着。
只有无忧不会拦着,因为他看不见。
无忧自己不动筷子,咬唇考虑了一下才问:“过几日你就要走了,我再给你做一桌大餐,怎么样?”
“为什么?”,萧宁君半埋头在碗里,眼睛滴溜溜望着无忧,“走就走呗!”
她知道无忧以为这是最后一面,故意使坏不邀他一同前往,想看他急了再问,到时还不是一拿一个准儿。
无忧果然皱眉咬唇,半低下头,手指转着圈圈。
胜利就在前方,却听身边的茯苓擦嘴,抬头道:“就是,走就走呗!你跟我们一道,不就天天有美食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