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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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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君!”,赵暄顾不得礼数,拍着桌子,起身越过屏风,一把捉住了萧宁君的手腕,“你当真要嫁他?!”
南燕国历来有男女分位而食的规矩,虽然近来不守规矩的人越来越多,但这屏风立着就是为思想保守的姑娘新妇们能放松参宴。
赵暄刚踏过来,新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们就乱作了一团,有人乱跑掀翻了茶几,有人躲在柱子后头干脆用手帕蒙住了脸,更多的人把脸埋在掌心,透过指缝看赵暄。
立在茶几旁的竹雕立灯笼倒了几个,太监宫女手忙脚乱地,又要扶灯笼又要安慰官家女子。
雁安殿建成将近百年,还没出过这样的乱子。
上桌萧宁君却丝毫不受影响。
“是,我就要嫁他!”,她梗着脖子,丝毫不后退。
她刚喝了酒,唇角还有残留的痕迹,随手一擦,颇有些豪气。她的唇丰厚,眼鼻却似小鹿,即使长开了,还有些娇憨神态。一张脸介于女孩和女人,正是风韵最好的时候。
与三年前稚气未脱的模样,截然不同。
“宁君!不可无礼!”
“你!”
事关外交,萧暮君也不敢再宠着她,不得不厉声呵斥。与此同时,赵暄扬起了巴掌。
他盯着萧宁君的眼睛,想起三年前他被南燕世家子弟围殴时,她挡在他面前,扶起他。就是这双眼睛里的纯澈让他自卑、向往、嫉妒,以至于有了这个肮脏的计划。
掌锋劈开空气,萧宁君只听得刷地一声,似烧红的烙铁按进了肉里,火辣辣的疼痛如预想中一样烧上了脸。
她捂着脸,又烫又肿,心中腹诽没有四年后那人力道大。一滴泪不掉,没有悲伤没有愤恨,无情无欲般看着赵暄,竟然嗤地笑出了声。
她看着眼前人满目震惊,恍惚左脸都不疼了。她的衣领被人提起,鼻尖正对着赵暄的鼻尖,浓烈的酒气钻进鼻腔。
她捏着鼻子皱了皱眉头,余光看见王兄已经站了起来,一旁侍卫拔出了刀。她摆摆手,要他们稍安勿躁。
她心中清楚,六国之中南燕贸易最盛,财力雄厚。赵暄隐忍多年,做戏多年,就是为了能与南燕联姻,获得南燕资助。
为此,甚至不惜和东郡王做了场戏,让南燕以为北临和南燕一样,同属被动。
等兵马养肥,边境百姓也安顿好,一朝反扑,南燕几乎无抵抗之力。
他不愿萧宁君嫁了赵渊,可赵渊不知道他的计划,隐忍尚有翻盘机会。
萧宁君提醒道:“做不成盟国,别成了敌国。”
赵暄神色骤变,褐色眼瞳簌簌发抖,嘴唇微张,殷红舌尖试探好几回。关于这个计划,他不知道萧宁君知道了多少,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二哥有一房贵妾,已身怀六甲,你从未学过后宅争斗之术,我是怕你吃苦!”
萧宁君不领情,反问道:“你倒是惯会疼人,那你敢赌咒一句不会纳妾吗?”
“不会!如果正妻是你就不会!”
赵暄回答得甚快,手上力气也不由自主加重。萧宁君痛得握拳,咬着后槽牙不喊一句疼。
“登上王位也不会吗?!”
话说到这里,萧宁君也激动得站起来,越过茶几,逼近赵暄。
赵暄从未见她如此咄咄逼人,一时心虚,松了手,连连后退至背贴屏风。
“你不要充实后宫了?不心疼那个痴心于你的卿卿表妹了?不趁机收服人心、安抚文武大臣了?”
赵暄愣住,这些都是他计划中的事儿,从未透露给她,她如何知道?连母后想要将表妹许给自己,她都知道!
他眯着眼,深深望向赵渊。卑鄙小人,衣冠沐猴,当真是小看了你!
他不觉有错,怒吼道:“延绵子嗣本就是王室职责!”
所有人都听到这句话,一个个挤眉弄眼,都在猜测宁公主忽然转投北临二公子怀抱怕不是因为三公子有了外室?!
男子三妻四妾本也不是大事,只不过宁公主从小被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主儿,怪不得宁愿嫁给庶出的赵渊。
善妒这名声,她今日是担定了。
萧宁君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不屑神情,潇洒转身,重新坐回了茶几,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四年来的委屈涌上心头,扑簌簌眼泪掉了下来。袖角还未伸到眼下,一块带着墨香的靛蓝素手帕就递了过来。
赵渊背对惊恐未定的姑娘们,一手揽着萧宁君。萧宁君没有接手帕,还推了他一下。
“日后你我就是夫妻,夫君的胸膛自是任妻依靠的。”
萧宁君听出他在提醒自己,日后两人还要常常表演“恩爱夫妻”的戏码。随后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蹭了蹭了眼泪。
“罢了”,赵渊收起受了冷落的手帕,任由小公主把鼻涕眼泪都蹭在自己价值不菲的衣服上。
他轻轻拍着萧宁君的肩,看向呆站着盯着自己的赵暄,笑道:“三弟,宁儿虽年少于你,但也是你二嫂,还是多些礼数吧!”
萧宁君半张脸埋在赵渊怀里,不禁冷哼,一个只有残兵弱将之国的公主,当着亲哥哥、一国之君的面被打了,在他的嘴里不过是失了“礼数”。
不论是赵渊还是赵暄,说到底还是残忍自私的北临王室。
她悄悄抬眼瞅向大哥。
萧暮君紧抿着唇,额角青筋暴起,隐在衣袖中的双手握着拳,因太过力而发着抖。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渊看着搂在一起的两人,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干脆端起酒壶。
“南燕王上,赵暄今日喝得多了,礼数不周,望海涵。”
咕咚咚,仰头喝尽了酒。
萧暮君双拳攥紧又松开,干巴巴笑了两声,扶着额头说道:“孤喝得多了头晕得很,今日就到这里吧!”
大太监大跨步迎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他走了两步,撇过头露出苦楚眸色,“把宁公主送回寝宫。”
分立在旁的太监、宫女才反应过来,低着头架起了萧宁君。
萧宁君顺势推开赵渊,装得晕晕乎乎,路都走不稳了。
刚过御花园,她就甩开宫女们的手,森然看了眼身后,确信无人。
“主子,你当真要去北临?”,小宫女茯苓将她的披风又收紧了些,关切问道。
她自小被卖进王宫,没有亲人,没有家世,是萧宁君把她从浣衣局要过来做了贴身宫女。
小姑娘做事勤快,对主子忠心不二,就是万事过份小心惹得萧宁君不耐烦。
前几日刚刚立夏,别家宫里都备上冰块了,可茯苓总说着“倒春寒”,出外都把萧宁君包裹得严严实实。
萧宁君闷闷地“嗯”了一声,指着额头上的细汗道:“不穿披风了,我都出汗了!”
茯苓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没有其他宫女讨喜,半低下头恭敬行了一礼:“公主还是披上吧,到北临时若是生了病,别人以为您身体底子不好,要动心思的。”
萧宁君最讨厌她这样,活像个四十年没放出宫的老嬷嬷,啰嗦得很!
上辈子到达临京时确实染了风寒,趁着机会许多人往赵暄屋里送人,只不过都被他轰出去了罢了。
萧宁君忽然站住,定定地看着茯苓,“你愿意陪我去北临吗?”
茯苓惊得抬头,不大的眼睛睁出了抬头纹!慌忙下跪。
“愿意。茯苓孑然一身,公主若不嫌弃,茯苓愿终身相随!”
她眼中含了热泪,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身旁几个宫女却不觉得。都知道陪嫁丫鬟相当于通房,谁不想鲤鱼跃龙门,成个侧妃多好!
殊不知重生回来的萧宁君正是经历过陪嫁丫鬟爬夫君的床,才幡然醒悟,明白“忠言逆耳”。
“嗯”,她点点头,伸手扶起茯苓,下垂着眼睫吩咐:“其他人先回去吧,茯苓陪我赏赏花。”
夜深人静,御花园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两人走到了无名亭,只有那里立了三根灯柱。
无名亭立在池塘中央,三面环水,只有一座窄桥通道,往常宫中贵人们说悄悄话,都会来这儿。
萧宁君侧坐,伸手要鱼食。她看贵妃娘娘们都是边撒鱼食边说话,也想效仿。
手伸了半天,也不见鱼食。
“公主…您…您平时总说娘娘们喂鱼是装模作样,奴婢就…没带。”
萧宁君看她一眼,摇摇头:“没带就算了……拿主子的话教训主子,你若在母后宫中早就被打死了。”
茯苓又要跪,萧宁君本要扶她,想想装作在训下人,倒是好借口。
“我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此去北临凶险,你若总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你我二人的脑袋早晚要掉。”
茯苓低头答:“是”。
“接下来我说的话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萧宁君向前倾身,贴着茯苓的耳朵,“我与赵渊已商量好,各取所需,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
“嘘…”,她按着茯苓的脑袋,这丫头喜形于色,太容易被人猜到,“这等秘密告诉你,是要你听我的吩咐,给我和赵渊打掩护。要你忠心、听话、放聪明。”
食指挑起茯苓的下巴,萧宁君注视着她的眼瞳,见她毫不闪躲地点了点头,这才安心。
她拉她起来,往寝宫走,小声嘀咕:“还缺个武艺高强的,能护着我的。”
“这不是现成的?”,茯苓疑惑,“您约了无忧明天去城外听评书。”
“无忧?不太合适吧?”
无忧的轻功数一数二,前世就是他带着萧暮君逃出北临包围,逃了三天才被找到。如果把他带走,大哥岂不是连这三天也活不过?!
“怎么不合适?他虽然看不见,可武艺却是影卫中最厉害的,您只要开口,王上绝对放他去北临。”
就是最厉害才不放心他跟着我,萧宁君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说。
她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搓揉着耳垂。
茯苓一见这动作就不说话了,她知道宁公主只有思考重要事情时才会搓揉耳垂,不能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