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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th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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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野志保推开门,扫视一眼却发现白马探还没有到。那个人向来不迟到,每次见面都会提前半刻钟到。为此她曾经嘲讽过他的那只怀表,他的怀表可以看出西元年月日时分秒,秒位数到小数第三位。她称这是他身上最无可救药的“迂腐的绅士习惯”。若要说到等待,她已经等了五年,那么日月无光、黑暗浓稠的五年。好像她的生命,就是将等待化成一种姿态、让心化成雕塑的过程。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走不开身。宫野志保点了一杯拿铁,随意地找了一处靠窗的地方坐下来。整个咖啡屋都布置的很英伦风格,理所当然的有优雅的音乐和优雅的人。她拿起杯子浅啜了一口,侧过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那个人在推门进来的时候很容易地就看到了她。她的美丽不是最惹眼的,只是散发着静溢冰冷和略微伤感的气场。陌生人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走近,连目光的停留也是小心翼翼。
“你迟到了。”她看着在短短一瞬间落坐在她对面的男子,一如既往,剪裁的相当合适的高级衬衫和温润而不失精明的眼睛,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你有事,不用道歉了。”狡黠的光芒在那双眼里来回闪动,那种罕见的婴儿蓝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服务生,麻烦来一杯黑咖啡。”他失笑般地招手,客客气气地叫来服务生,满是英国人的优雅得体。她从来没有见过可以有一个人把高级衬衫穿得这样平易近人,好似下一刻可以立即上网球场。
“你这样更让我觉得你在兴师问罪。话说回来,你不是应该在三天前就可以结束在慕尼黑的官司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其实四天前就结束了,你知道,那不过是个关于房产的官司。可是我无巧不巧地碰上了那边的几场时装展览。所以……”她一五一十地交代,到后来却没有再说下去。对面的白马探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等待的过程里,她继续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小巧的茶匙,白马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开口道:“宫野,我找到了你说的那几间房子了。”当事人终于停下手中不停搅动的茶匙,或者说那双白皙的手在那一瞬间有些僵。他一定是故意的,突然改说了日文,宫野志保想。
“可是那房子现在的持有者已经不是你说的那几户人家了,并且,他们说他们并不知道上一任户主搬去了哪里。”她的失望那么平淡,几乎没有痕迹。
“哦,那么你刚才去忙什么事了?”
他含着深意看了她一眼:“我跟你说过的吧,上次调查的贩毒分子因为频繁地交易露出了马脚。明天晚上他们将会在‘愚人码头’这个酒吧进行一次比较大的交易,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他们彻底解决掉。”
“……你们在讨论相关事宜?”她这样问着。
“嗯。”白马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们走吧,我送你。”她隐约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跟他说,却也只是披上大衣跟着他走了出去。他们的谈话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而意义不明过,虽然接触见面都不多,但是她能感觉出来他是一个乐观的人,别人和他相处应该起来十分轻松。事实上也是这样。
白马探总是打电话邀请她出去玩,见过她在家里那种沉沦的、无所事事的样子,他知道她其实也很迫切地需要多一些这样的机会。而他平时也有工作上的事情,只是在周末提出一些无可厚非的邀请。
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玩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消遣方式。因为彼此都是聪明人,不会对彼此的事追根刨底,即使娱乐也娱乐的很高雅。白马探的确如他的朋友所说的一样,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的几个朋友和他一样,而且都很有趣,举止得体,至多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有一次他们相约去登山,山间路上的风较城市里更清凉,很让人心旷神怡。路旁也栽着樱花树,也许是因为在山上,长势比她往日所见的更为狂放。漫山的淡粉映照着碧蓝的天,几朵洁白云朵悬空而浮。这样美丽的景致很容易让人放下心中的烦恼,偶尔露出一点明净的笑意。
他们一群人爬到山顶,俯视着山下的景色。山顶的风比较大,一些女士因为留着长发不得不分神去把飘起来的青丝别到耳后,甚至有几个从包里找出发夹,显得有些狼狈。白马探看了看一边闲闲望景的宫野志保,笑道:“你倒是好了,留着短发,不会那么麻烦。”
她没有转头,眼睛还是望着山的远处,不轻不重地说:“从小留惯了,也就懒得养起来。”
后来男士们支起了带上山的锅与烤肉架,又问当地的居民借了点生食和水,打算在山上烤肉吃。她原来一直觉得那几个女士应该是养在家里的娇小姐,经过这次才发现她们的手艺精湛。白马探惊奇地看着她熟练地烤肉,接过一些蔬菜嘱咐要如何烤才能保留最多的营养,然后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哎,你是不是还会支帐篷啊,宫野小姐?”其实后者在前几次就已经被他们啧啧称赞了,她有时会告诫他们应少吃一些食物,防止男士更加大腹便便。
这总让她想起阿笠博士,还有原来与少年侦探团一起野营的日子。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那其中的一员,但是那几个小鬼总已经习惯了在活动中有她的存在。她也习惯了,后来这一切让她觉得博士偶尔的冷谜可爱了起来,吉田他们烦人地不停地问东问西也可爱了起来,甚至那个“霉星”大侦探每次都会带来的杀人案件也可爱了起来。这些东西是那么琐碎而平常,却给予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温暖。让她几乎要相信自己已经逃离出了那一片深海。
她忍不住要心痛,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她也死了,一切都死在了过去里。那时觉得越幸福,现在觉得越悲伤。幸而记忆是永恒的,它以微薄渺小的个体,对抗着现实里不再返还的点,虽然片面微弱,虽然常让人分不清幻灭的究竟是倒影还是真实,虽然再美好绚烂的记忆始终无法还原,但那一桢桢画面却提供了足够她喘息百年的养分。
“别再想了,肉要焦了。”但最后她还是被白马探的戏谑惊醒,他接过她手上的食物,努了努嘴,“去休息一下吧。你至少也得放过你的脑子。”她咀嚼地一下这句类似于关心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宫野志保踩着白马探的步子,跟着他去取车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对车子有特殊的迷恋,不过,她瞥了一眼白马那辆迈巴赫,这总比Gin那辆保时捷356A要好一些。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系安全带,眉毛稍微抬了抬,用标准的英文问道:“我很好奇,你在坐过保时捷356A之后,再坐这辆迈巴赫会是什么感觉,Sherry?”
他看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子在一瞬间几乎全身颤抖。印象中只有Gin会这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叫这个名字,那似乎代表着她生命中最腐烂的一段岁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而那个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手平稳地打着方向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这一刻深深地唾弃起自己的无能,可是上一次她用这样颤抖的声音说话,已经是五年前在组织的仓库里和Gin的对话了。
“不用惊奇,我好歹也是个侦探,怎么会察觉不到回到东京以后,你是有意接近我的?那辆保时捷356A的主人是叫Gin吧?这个男人可真是厉害,不过似乎自从五年前他就再也没有参与到那个黑衣组织的活动里去了,这可真是让我们省了不少麻烦。”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说,眼睛仍然直视前方。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Gin从五年前就脱离了组织?”她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你那个所谓的组织基本上在五年前就已经瓦解了,而那个叫Gin的男人不过是没再和那些余党牵扯在一起而已。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将这些贩毒的人和那些余党联系在一起,他是有意让我们查出来的。怎么,你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居然一无所知?”
宫野志保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连她的声音也变得冰冷了:“请你注意一下你的用词,我从来没有和他一起生活过!他只不过……只不过是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将我禁锢起来,更好的惩罚我背叛组织的罪过罢了。这五年中我很少见到他……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明白那段岁月对于她来说是如何的难以启齿,是如何的痛,他稍稍将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这种?”
“你既然已经看出来我是在有意地接近你,难道没有去调查过原因吗?”
“没有。”他清俊地笑笑,诚实地否认了,“宫野,你应该知道,我调查的永远只是案子,而不是原因。比起调查这种方式,我更希望亲口听你说。”那细腻的嗓音在空阔的车里变得十分动人,她凝视着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软弱地逐渐侵蚀她,于是她启口了。宫野志保知道这次是她亲手开启了命运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