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捎芳馥》楚端屈

8、第八章

　　木清馥将千任席身上那件南京云锦制成的昂贵深衣细看了一番。

　　上次周瑥殊让人给她做了一件衣服，便是用南京云锦裁制，果然如老庄主所言，此种昂贵面料色泽光丽灿烂，美如晚霞，只不过，那日木清馥只看了一眼，便把衣裳连同托盘一并扔了出去。

　　到这时，千任席顶着头上青筋，喋喋不休说了好多的话，木清馥一句没听，兀自说道：“你留在京华酒楼，我跟他们按计划西行，等回来这里，你们才恢复自由身。”

　　这话说得轻巧而平淡，仿佛是在说她踩死了一只蚂蚁。

　　千任席哑然说不出来话，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甚至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是姬雪向木清馥询问：“女侠，这是何意？”

　　木清馥并无遮掩：“我嫌没名号太麻烦，刚好你们队伍里带着个没用的废物，也是拖累。”

　　这个时间出现在西关城的外来人，几乎都是奔着秘境去的，包括木清馥，她没有江湖名号，也就是无籍人士，这种人在群众里往往是众矢之的。不过以她的能力，找上千帆门恐怕真的只是“嫌麻烦”，而不是找靠山。

　　姬雪明白了她的意思，千帆门虽不是现世的大宗门，却也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就算谋不到福利，至少可以挡住些许麻烦。

　　姬雪自顾自陷入分析时，木清馥已经消失在堂中。

　　后院里，白衣随风飘逸。

　　野潇潇见木清馥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里了然，原来魔头也是要去那个什么秘境的人。

　　木清馥开门见山：“二十年前跟如今，秘境相关的一切，你知道的有多少，全部告诉我。”

　　店家亲眼目睹这个魔头手起刀落割人耳朵，这会儿如此近距离接触，他吓得气虚，多亏了旁边野潇潇扶着他，他才能站住脚。

　　性命攸关，又哪能容得敷衍，店家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秘境的传说已有上千年之久，但是直到二十年前，才有人发现秘境异动，本以为能就此窥探一丝上古神迹，实则不然，当年前往秘境的人没有一个能发现更深的秘密。

　　世人本以为惊动江湖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几日后，西关城出现了一个浑身发光的女子，美貌堪比月神，她眉眼清冷，睥睨世人……

　　关于秘境女子现身西关城，传说有好几个版本，奈何她那日出现，正巧就是来了京华酒楼，被店家接待了下来。

　　夜风萧瑟，女子刚迈过酒楼的门槛，便昏阙过去，店家连忙跑去接住她，他搂着浑身湿冷没有温度的绝美女子，差点以为这是半夜被女鬼找上门来，一开始甚至想将人丢出去。

　　那时，秘境的事情并没有散播，只有修炼之人才知道这些，店家便没有多想，将女子安排住下，祈祷着她没事，希望如他所愿是个千金小姐，最好就是能够以身相许，保他的救命之恩。

　　听到这里，木清馥不生气，反而对这个店家刮目相看，要知道，癞蛤蟆的欲望本无错。

　　那女子正是木宁，木宁饿了好几天，又拼命逃至西关城，精疲力尽，最后晕倒，醒来时发现自己得救，连声拜谢。店家问她来历，她只道不便透露，店家便问她有无银两打尖住店，她听得懵懂，说自己一无所有。

　　店家大发善心免了木宁的一晚住店钱，但是也不想再留她，除非她愿意以身相许。

　　木宁自然离开了京华酒楼。

　　店家本以为事情过去了，可是同一天的夜里，又来了不速之客——一个是木宁，一个是周瑥殊。

　　周瑥殊怀里的木宁没有意识，她又晕了过去。

　　店家以为自己撞见了一桩拐骗民女的案子，先是不动声色接待了二人，又趁着周瑥殊去洗漱身上的血腥时，偷偷进房，欲叫醒木宁，帮她逃走。

　　可是床上的女子，通体发光，别说裸露在外的肌肤，就连穿着衣裳的部位，都被光淹没了。

　　店家吓得将门关上，把自己跟发光的少女隔开，他听过很多灵异志怪的话本，如今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时间不知道该惊喜还是恐慌。

　　琢磨的时间有点久，等到听见脚步声，店家已经错失了救人的机会，他连忙悄悄躲起来。

　　听到关门声有些匆忙，店家猜测周瑥殊也不知道原来他拐走的少女竟是妖物，现在看见女子发光，必然张皇失措，自乱阵脚！

　　店家守在暗处，认定周瑥殊会吓得逃走，只待人走，他便可以将妖物抓去官府。

　　没想到，最后等到的是周瑥殊连夜背着女子，离开了京华酒楼……

　　又过了数日，民间才传出消息，说沙漠里有处秘境，秘境里住着神仙，前几日有一个女神仙出来游玩人间。

　　店家坐在墙边，把“女神仙”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自己有罪，怎么能觉得那是妖物呢！又怎么能放任歹徒将其带走呢！

　　可是大半个月后，西关城的天上飞过一位发光的女子，人言道，那是神仙回家了。

　　“后来就没有听说也没有遇到这些事情了。”店家说，“今年留心了，才知道又是秘境异动……可能，那个女神仙又出境游玩了吧？”

　　木清馥头戴帷帽，旁人看不出她的神色，却能从气息上感觉到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野潇潇就不一样了，她听完店家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表面的事不关己全是假的，她装作好奇问：“我听家乡的人说，沙漠里有一个地方叫枯叶黄，跟秘境有关系吗？”

　　“秘境就叫枯叶黄，想必家家户户都有听闻，你家里人没告诉你吗，秘境之所以被叫枯叶黄，是因为那里有一处漩风眼，不知道从哪里卷过来的枯叶，旋风中满是沙石跟黄叶子，这么多年没人敢去摸索，是因为无论多厉害的高手都会被旋风伤到，过去有人不信邪，将功力引至手臂，想要以快破风，强行插入风沙里，结果，连骨头都搅碎了。”

　　野潇潇脸色不太好，想到自己唱着歌谣穿过枯叶黄，仅仅受了皮肉伤，又想到别人一只手臂都搅碎在风沙里……

　　木清馥终于说话了：“外面那个废物交给你照顾，我带千帆门的人走。”

　　她是对店家说的。

　　野潇潇意外得知苍中野的秘密，心头乱如杂草，听到木清馥这句话，她伸手想抓紧她，肢体接触的那一瞬间，木清馥体内似乎有充沛的神力涌动，野潇潇清楚地感知到，木清馥体内，竟然是苍中野的血脉……

　　手掌在半空僵住了，只有两根手指的指尖贴在木清馥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木清馥看了眼目瞪口呆的野潇潇，才察觉，她身上恐怕有隐情。

　　须臾间，野潇潇内心扫过好几个龙卷风，她自强不息，斩钉截铁地宣布：“我也要去秘境！”

　　店家劝说，让她别去。

　　野潇潇依依不舍地收回贴在木清馥手上的指尖，双眼脉脉含情。

　　“……”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的隐情。

　　木清馥此刻坚定地认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家要去秘境是人家的事，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她只需要当好替身，带好千帆门。

　　见木清馥一言不合又要走，野潇潇：“大侠！带上我吧！”

　　木清馥回头，无声质问：为什么要带上你。

　　“你孤身一人，难免孤独，有我做伴，喜乐加半！”

　　“有你在能多气我几次，是吗？”

　　“绝对不气你，我对天发誓。”

　　“你要发誓做不到被雷劈那种吗？我怕你受不住天雷。”

　　“我……”野潇潇生平第一次感到有苦说不出，可是为了苍中野的血脉，她只能忍辱负重，“我错了，我保证不再气到大侠。我真的可以发誓，就算真的被雷劈，我也无怨无悔！请大侠信我好吗？！”

　　虽然但是，野潇潇这番卧薪尝胆的豪言壮语，听起来真的挺像是在念引雷咒。

　　木清馥恢复正色，既然看不出小丫头的预谋，她干脆问道：“你有事瞒着我，如实招来，可能我会改变主意。你有什么意图？”

　　“我就是想去看看，这次刚巧来到西关城，听到了秘境的传闻，又遇到大侠你这么武功高强的人，天时利地人和也不过如此，我又怎么能放弃机会呢？有什么可瞒着的，我一个外地人，身无分文，手无寸铁，总不至于是去秘境跟那些带刀带剑的人抢东西……无非就是离开了家乡，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少女的神色认真虔诚，眉尖微微皱起，好似有许多愁绪萦绕，看起来像是真的想借助巨人的肩膀登高望远。

　　木清馥并不反感这样的想法，更不会反对这样的行为，更何况野潇潇正大光明。也算是不辜负之前她对小丫头的认可与怜惜。

　　但是，不反对不代表她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