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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 月白色的长 ...

  •   建安十三年,天有异象,春落大雪。
      陆逊微有些焦躁地推开镂刻着精细花纹的木窗,响亮的吱啦一声,窗棱上积的厚厚的一层雪扑头盖脸的砸下,不甚认真的抹了一下脸,无奈的眺望着庭院里齐膝的白茫茫一片,在柔和的夕阳余晖之下泛着淡淡的纯净。他的信使,已经走了两月有余,自三个月前荆州那边来信,说要协商瓜分荆州之事,主公便把联络之事全权交付给他。他不禁有些担心,因这大雪。“扑通”响亮的坠马声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思绪,也不叫那看门的佣人,自己费力地踏过因为冰冻而略有些打滑的青石阶面,推开门,首先看到一匹侧卧倒地不停喘着粗气的瘦马,随即,欣喜地发现了同样倒卧在地但更倒霉已经失去知觉的该马主人,即他日思夜盼的信使大叔。果不其然的在他怀里摸到一封信,这才有条不紊地传唤家奴将地上的人体搬进。
      心情舒畅的倚在廊柱旁,借着余晖灵巧的把信拆开,意外地发现信上内容不过寥寥几行,但字却显得飘逸沉静,好似他曾看过的落款人的背影一般,闲适而落寞。但渐渐的,握着信的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沉住气,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身边只看热闹不帮忙的紫鸢“今天几日?”不料那丫头白了他一眼“过日子过糊涂啦,明明是十九日……嘛”她还未说完,陆逊已经不见人影了,只是抛下一张轻轻薄薄的宣纸,扯过一看,紫鸢的脸也变白了。
      “愿与君四月十九日落雪亭一会,共商大事。诸葛亮敬上。”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悲哀地听到门外那匹倒霉的马的悲鸣声响彻云霄,紫鸢担忧地紧皱眉头,而且,她伸手,一片小小的雪花轻轻的坠落在她的掌心,又下雪了。
      冷森森的雪在下着。
      柔和的白,天地万物的声音,仿佛已经被埋葬。
      光亮已经彻底的消失,月如钩,满天流泻的星云,烂漫到好似触手可及。
      陆逊伏在马上,因为匆匆忙忙出来,穿的还是室内的单衣,刺骨的寒。加之座下该马虽速度比驴,但颠簸能力一流。渐渐的,陆逊感到,动的不是雪,而是这片大地。
      大地静止于空中,上万上亿片雪花缓缓上升。
      落雪亭,作为茫茫雪海里的小黑点,渐渐放大。
      还会有人吗?陆逊暗笑自己天真,如何可能,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动作略带僵硬的跳下马,落雪亭内没有一点灯火。
      他轻轻地踏上一阶又一阶白玉台阶,然后看到了注定在他的灵魂上镂刻下最深的印记的一幕。
      亭子靠栏扶手处的红漆有些脱落,露出深色的木头朴素单调的条纹,栏上积的厚实的雪,在灿烂到奇异的星光下,泛着银白,而那个人,诸葛孔明,穿着一袭如雪般的白衣,安静地靠卧在扶手边。
      狭长的双眼紧紧闭着,纤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苍白到略有些透明的双颊上却泛着淡淡的不自然的病态潮红,随着一次又一次清浅急促的呼吸,俊朗的眉紧蹙着,让人有忍不住怜惜的冲动。
      陆逊的思绪被眼前的场景强有力的冲击了一下,他不禁上前一步,试探性的伸手靠近孔明的脸颊,不料那人似受了惊动,却本能的轻轻侧头将玉似的脸颊紧贴在微薄的温暖之上,陆逊顺势将他拦腰抱起,走出亭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目下不是发呆的时候,得赶快将他带回府,他一个人在雪里呆了这么久,如今呼吸亦是越来越微弱,只怕性命堪忧。
      扬鞭破风,尖刀般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猛烈的刮到脸上,刺骨的森冷,茫茫雪原,没有丝毫着眼之处,哪怕一株雪松,一条枯溪,一块残石,有的,只有单调的静寂的没有任何生机的白色。陆逊用力搂住怀里不知是昏是睡的人,仰望星空,再次确定方位,便是他,亦不禁匍匐在这浩瀚的苍穹之下,漆黑的夜幕,无尽的延伸,陆逊从未见过如此广袤的星空,如此灿烂的星云,而怀里的人,绝美的容颜,也在星光里散发着柔和淡雅的光晕,不妖艳,而是流转尘世不染铅华的圣洁。突然,身下早已不堪重负的马,哀鸣一声,宣告燃料告罄,随即直挺挺地倒下。陆逊连忙扯过怀里的孔明跳下马,砰的一声,雪块飞溅,有意让自己后背着地,以免伤了怀里本就脆弱的人。无可奈何的躺在厚厚的雪里,给孔明当靠垫,他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近得可以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下的青黛色。
      夜空清澈澄明,空气中的清寒,径直垂泻到大地,无数的雪花悄无声息的飞落,把他慢慢的掩埋,陆逊微眯着眼,不知不觉间有些出神,自己与诸葛亮,前一秒还毫无瓜葛的二人,命运的转轮,却在这个有着美丽星空的雪夜,相交集。
      微微一笑,此刻敌国的军师就这样毫无防备的依靠在自己的怀里。
      正在恍惚间,忽然有什么用力拱了他的后背一下,急忙回头,差点与一个硕大的马脸零距离接触,啼笑皆非的看着这匹顽强的马响亮的打了个响鼻,以示不满,随即大摇大摆地走到陆逊主动让开的已经砸开雪的人形坑旁,大嚼特嚼起来露出的杂草,响亮的吞咽声中,陆逊亦是松了一口气,不用被活埋了。

      翻飞的梨花花瓣,不停的凋落,凋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飞舞着,从两人头顶飘然,好似落雪一般,两人的身上以及周围,不断有白色的花层堆积起来。
      月白色的长笛上,深檀色的古琴上,都落满了纯白色的花瓣,少年在古老的梨树下抚着琴,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倚在树旁,睁大一双剔透温柔的茶色瞳仁,静静的看着那个少年。
      在这么清澈空灵的目光注视之下,少年略有些无奈地停下演奏,墨色的眼里溢满了笑意与宠溺,嘴角勾起同样温柔的弧度,“梦儿,你怪哥哥不会照顾自己吗?”女孩却不回答,依然用茶色的眼,温柔的望着她的哥哥,风起了,数不尽的梨花花瓣自树上坠落,渐渐把女孩的身形包围,融化。少年也不去追,只是眼里满溢着颓然与迷惘,好似迷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真的怪哥哥了吗,这次离去的这么快。”

      意识渐渐清晰,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从四肢传来的酸麻与僵硬,以及将自己包围的锦缎的温暖与柔滑,用力睁开眼,对上一个侍女笑得弯弯的眉眼,“先生终于醒了吗,这下陆公子总算可以安心了。”
      起身靠在床沿,用手揉揉眉心,似乎有些明白了他身处何地,“亮已经到江东了吗?不过,你……是上次在周府的……”
      紫鸢立即一脸仰慕的望着孔明,“先生记性绝佳,想我这样一个……”
      孔明,你醒了。”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带来庭院瑟瑟的冷气,在温暖的室内立即液化成蒙蒙的水汽,陆逊就是在这朦胧的白雾里第一次看到孔明的眼,玄黑色的瞳仁,深沉却不混沌,隐约里好似有星云流转,让人忍不住沉沦。
      诸葛亮亦是初次看到陆逊,他也着一袭白衣,柔顺的黑发随意的扎绑,俊美而儒雅,诸葛亮此刻才知道,为何面前这个欣长俊逸的男子,虽是战场上攻无不克的少年将军,却始终被冠以儒将之名。
      趁回身关门的时候,陆逊的眼里这才闪过欣喜与安心。等到再度面对屋里的孔明,所有的情感都被完美的掩饰起来,嘴角只有惯常的笑容,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笑,虽是笑,却好似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瓷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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