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浮云垒

2、相遇 毫无征兆的

　　建安十二年，江南梅雨季。
　　潮湿而多雨。
　　陆逊百无聊赖的打了一个哈欠，咿呀的木门开关声，染了青苔色的石板上断断续续传来繁杂的脚步声，细碎的雨丝，透过窗棱，带了些许寒意，洒落。 玩味的注视着挤过拥挤的人只为给自己递一杯茶的侍女气喘吁吁的来到跟前，她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尚带稚气的脸庞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结结巴巴的开口，“陆，陆……公子，茶”陆逊只是浅浅的向那侍女一笑，端起略有些晃撒出茶水的瓷杯，示意性的在杯口抿了抿，轻轻的把茶杯递还，却低头在她长及垂地的衣带上落上一吻，然后含笑目送那侍女满面通红，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只是目光所及之处，是几道凌厉的警告，其大意约为在公瑾的葬礼上也敢胡闹，别过于放肆。在嘴角扬起一抹无意义的成分大于恶作剧的弧度算作回答。只是，还是好无聊，刚才的插曲一点也起不到提神效果。又是一个哈欠，满目是密密匝匝，黑压压的人堆，让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加沉闷和压抑，耳畔是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和嗡嗡的低语声，说不出的烦躁，刺鼻馥郁的熏香更让空气变得无比浑浊 。
　　不知何人耐不住打开了窗，厚重呆板的白纱瞬间混着沁凉的水雾荡漾起轻快的弧度，布帛拉扯着带出响亮的风声，夹杂着嘈杂的喧闹。陆逊迎风站在窗口，略有些惬意的微眯了眼，却在余光里再度看见了那个端茶的侍女，惊异地发现她此刻正梨花带雨的扑倒在一个跪伏的青衣男子身旁，这个男子先前一直隐在那重重叠叠的厚重的帷幔后，此刻在舒卷的白纱里的背影格外的萧索与凄冷。正待思索间，身后突然响起厚重的鼻音：“想不到孔明竟如此深情……呜呼……公瑾，你这是为了什么？”一阵压抑的哭声和擤鼻涕声，陆逊鄙夷的望了身后的那人一眼，不用说，肯定是鲁肃鲁都督才哭得这么动情，时人都说鲁肃忠厚，其实是缺心眼吧。这么明显的挑衅都看不出来，果不其然。绝望的再看了一眼身后嚎啕大哭的男人，摇头笑着想上前见见那位诸葛先生，那就是孔明吗？
　　只可惜自己当时无缘见那赤壁的火光，好不容易脱身后也闲来无事曾在临江茶馆里听过评书，在说书先生横飞的唾沫星子里，诸葛亮的形象可谓百变，时而是那个智计百出，面色阴沉的军师，时而是那狂蜂浪蝶般流连脂粉的风流公子，时而又是手持狼牙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猛将军，时而又是妩媚妖治祸乱人主的妖孽，亦是无数春闺梦里人。但给陆逊留下最深印象的，一是说书先生满口乱喷的唾沫，二是该大叔最后边抚须边意味深长的感慨：赤壁一战不复返，但诸葛亮却为江东永远留下了一个传说！
　　略一恍惚，突然发现那人身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终于最后一个缺口被后面挤上的一人给堵了，原来是强忍着悲痛毅然决然的赶来安慰他人的鲁肃，“孔明，人死不可复生，还是节哀顺变吧。”但一直把脸隐在宽大的衣摆里的诸葛亮却没有任何反应，好似在伤痛里对任何事都充耳不闻，变得麻木了似的。在这种凝重哀伤的气氛里，细碎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停。身边的人群里渐渐传来哭声，陆续有人掏出手绢，在鲁肃的嚎啕伴奏下，人们低声叹息“诸葛孔明对都督的深情厚谊江东人没齿难忘……”“我们错怪他了……”潮水一般的赞扬声淹没了人群。陆逊无可救药的再望了激愤的人群一眼，哀叹，原来白痴的不只是鲁肃，诸葛亮不肯抬头只怕是因为掩饰不了他的鄙夷与嘲讽。不过那人的魅力还真是惊人啊，再看那被自己调戏的侍女，此刻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倒在诸葛亮身畔，满眼花痴。透过各式的鞋子，隐约间是那人的身影，秀丽而苍白，凌乱的发丝紧贴着玉似的额头，本应落魄颓废的感觉，但在此人身上却转化为一种空灵洒脱的和谐。毫无征兆的，一滴泪带着颤抖的弧线，无声的坠落。陆逊却似听到了滴答一声，仿佛那滴泪似乎不是落到地上，而是落到了他的心海里，荡起一波波涟漪。略有些无措和茫然，莫非自己错怪了诸葛亮，骂错了鲁肃？是不是该反省一下，不要把人都看的太阴暗。乱七八糟的思绪涌进被诸葛亮的那滴泪动摇的脑海里，晃了晃头，他还是确信诸葛亮纯粹是来挑衅的。虽然还是对那滴泪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却越来越感兴趣了。也许也不是很无聊吧，他自言自语的喃喃道。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厮，他轻轻拉扯着自己的衣袖，“吴王有请”陆逊微微一怔，他来了吗？“知道了，我这就来”沉声回答。便由那小厮引着七绕八绕的转进僻静的内室。抬眼便看到了那负手背对着自己的人。
　　“伯言与孤想的一样吗。”
　　沉吟了一下，“逊看到他落泪了。”语气尽量的恭敬。
　　“是这样吗。”良久的思索，“我知道了……”
　　他突然转身，便是陆逊一时也被那双妖艳的瞳摄住了心神。深邃而惑人，剔透如紫水晶般的色泽，澄净而高贵。
　　在无法察觉的阴影里，陆逊笑得苦涩。毕竟谁也无法料到，孙策是如此的短命。而这个方及弱冠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为了他的主公，再也不是那个有着腼腆笑容的叫作仲谋的少年了。
　　“伯言，你我改日再聚，先退下吧。”
　　“是”再未说一言，低着头无声的离开。
　　脸色复杂的注视着匆匆退下的臣子，他微依在廊柱后，大片的阴影笼罩在镂金花纹的玄色华服上，更衬得他继承了他胡人母亲的肤色苍白。他用右手托着下巴，略带疲惫的闭上眼，该怎样处理呢，那个人，是梦儿的哥哥呢。
　　尽量掩人耳目的回到大堂，恰好看到一抹青色融入窗外的烟雨里，原来诸葛孔明不知何时已经出了祭堂。匆匆的追上。
　　雨，渐停。只有细密的雨丝自苍穹坠落，细若牛毛。
　　不知不觉间，濡湿了衣衫。
　　他静静的注视着漫步于江边的身着青色长衫男子，呼啸的江风将他的衣袍翻卷出淡荡的风韵，闲适而落寞。
　　他在吹笛。
　　素闻诸葛孔明弹琴，天下一绝。只是 ，未曾想到，他的笛声竟是如此的动人。
　　猛烈的江风里，衣袂纠缠着，猎猎作响。笛声，被逼成细细的一线，聚而不散，好似呜咽。却又哀婉而轻灵，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有淡淡的悲伤，但更多的是苍茫的思绪。
　　“为什么要难过，你的目的不是达成了吗?”声音悦耳而温润，好似清澈的山泉涌泻，终于耐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背对着自己的人渐渐停下了脚步，“你，看到了吗？”同样的悦耳，却好似玉石相击般的清冷。
　　“什么？你是说……”陆逊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滴泪。
　　诸葛孔明亦是微微停顿，低浅的笑：“陆将军，我非哭公瑾。”
　　“嗯。我知道。”无意义的应答，没有对诸葛亮知道自己的身份表示丝毫的疑问，不知为何他反而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过了许久二人都再无言语，陆逊也只是散步一般的跟在诸葛亮身后，边走边听着江风在身旁呼啸。
　　无声无息间，一叶扁舟划过江面，伴随着哗啦的水声，灵巧而熟练的向江边靠拢，干枯的芦苇丛里传来水鸟被惊动时扑棱的振翅声，有人撩起船篷前青蓝色的厚重棉布。“军师，请上船。”
　　“嗯”诸葛亮敷衍的应答着。轻巧的跃上船，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陆将军……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也许因为今天是梦儿的忌日，便有找人说话的无聊冲动吧。但那个人的声音，和梦儿一样的温柔而清澈。
　　“我也相信……”喃喃的应答声在江风里吹散，被泛着白沫的浪花淹没。
　　略有些莫名失落的回到大堂，迎面便对上一张泪水还未擦干却一脸傻笑的大饼脸，这一吓倒是让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周夫人，这是……”略有些疑惑地望着把自己吓回魂的侍女身后一身素服的清丽佳人，绝美的容颜之上，散不去的忧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伯言，这孩子，今个一早给你送了茶水之后便缠着我要到你那儿去，当真给你添麻烦了……不过也好，公瑾走了后，周府只怕再无人气了，何苦搭上这孩子的一辈子……”“逊定当不负周夫人之托。”随即鼓足勇气再看了那侍女一眼，也许是因为期望值过低，再一打量，擦干了泪迹的她，虽算不得标致可人，却也五官端正，别有少女的清纯灵动。
　　车轮咕噜地滚动着，偶尔被碎石绊得颠簸一下。
　　回府的路上，陆逊颇有些后悔，他看着坐在角落里两手托着下巴喋喋不休的少女，无奈地再翻了一个白眼，“大妈，你休息一下好吗？你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了。”…………长久的寂静反而让陆逊微有些不适，“喂，叫什么名字？”“紫鸢”那丫头倒是说刹车就刹车，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自从自己抱怨后就再没一句废话。倒是陆逊有些没话找话，“紫鸢啊，你怎么到诸葛亮身边去的？”不久后，陆逊不幸的发现，自己今天可能要后悔第二次了，好不容易闭上的话匣子，又被打开了。“……那是，我是谁啊，话说被陆公子你吓跑后，一面享受别的侍女投来的哀怨目光，一面寻找新的美男子，献上我的茶水，就在此刻，我发现了躲在帷幕后的孔明大人，一看，惊为天人，倾倒，后来看他哭得那么伤心，就陪着他哭，不幸入戏过深，他走了我还在哭……”在紫鸢意犹未尽的目光下匆匆打断“到了，你的新家，紫鸢。”车轮滚动的节奏渐渐放慢。

作者有话说

　　紫鸢这厮纯粹是为了让文章不过于深沉所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