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很忙》纳兰朗月

6、006 身世

　　二师姐拜入浮戏山，给我平静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首先，师父不再限制我吃鸡翅。她说：“方家真有钱啊！小漾，从今以后你每顿可以吃两只鸡翅，一只清炖，一只红烧。”
　　这话就离谱，她堂堂乡君，浮戏山掌门，竟然会养不起徒弟吗？
　　“方家比朝廷更有钱？”
　　“……闭嘴！”

　　其次，师姐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师姐，方垣每每见我张嘴要说话，都战战兢兢眼泪汪汪地喊师姐，我只得说他：“不要乱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师姐呢，二师姐。”
　　方垣哀鸣：“……师姐！”
　　师姐闻声赶来，在五次呼吸的时间里准确判断形势安抚方垣，再从容不迫地牵着我离开。

　　最后一件事，入秋之后师姐不来找我睡觉了。
　　经过一番大胆假设缜密推理，我认定是方垣的过错，他那么胆小，师姐一定觉得他比我更害怕浮戏山的夜晚，跑去跟他睡觉了。
　　于是我问师姐：“你是不是对我始乱终弃，移情别恋那个小狐狸精了？”
　　师姐：“……没有。”
　　“我不听我不听！”
　　“……”师姐抱起我，“那今晚我来跟你睡。”
　　“好的。”

　　我莫名觉得师姐这做派有点像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爹。
　　我还有爹？
　　是的，在下我一不是从石头缝里迸出的猴子，二不是什么郁金香里长出的花精，三不是奇怪工匠收集死人骨头拼凑的怪物，当然有一个娘把我生出来。
　　既然有娘，那肯定有个爹，毕竟我娘在生我前没有乱踩巨人的脚印，也没有燕子叼果子给她吃，更没有长翅膀的光屁股小人给她托梦告诉她马上就要凭空怀上一个有来历的孩子。
　　可见我是个没来历的。

　　作为一个长得格外漂亮的女人，我娘自然而然要邂逅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发下些山无棱天地合奈何桥上等三年之类感人至深但反正不会应验的誓言，然后和这个男人因为一些事分开。
　　再见面，就是被男人背后的家族嫌弃出身低微进不得门，远远买个庄园打发掉，男人高兴时来外宅高乐几日，不高兴时几年也不来一回。
　　从我出生后，爹就没来过，这么算起来他老人家大概已经有三四年都很不高兴，甚至可能早就郁郁而终了。
　　有道是骨肉相连、心到神知，我如此孝顺，如今又成了江湖名女人，想必能够感动天地，让我爹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感到安慰。

　　漂亮女人多半聪明，越漂亮的越聪明，要是能漂亮到师姐和我这个程度，那聪明也是独步天下的。
　　但我娘是个例外，我都告诉过她多少次我爹不高兴死了，她还每天都要问管庄园的大娘：“郎君是不是对我始乱终弃，移情别恋哪个小狐狸精了？”
　　大娘也总是回答：“没有的事，郎君近来有事绊住，一旦脱身很快就会来探望你。”
　　我便叹气摇头：“多漂亮的女人，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
　　我娘不理我。
　　她总是不理会我。

　　我娘到底没等到她念念不忘的郎君，倒是等来一队黑衣蒙面的杀手，把庄园上上下下杀得鸡犬不留，又烧得一片焦土。
　　天缘凑巧，那日在下我瞒过其他人的眼睛，拖着个木盆去摘莲子。为免弄湿衣裳被发现后挨管家大娘的训，我连衣裳也没穿，就挂在狗洞旁边最矮的树杈上。
　　大火升腾时，密匝匝的荷叶将我遮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到庄园的屋顶，只能看到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整个下午黑衣人都在找一个叫“小姐”的人，在下我呢，没人接应爬不上岸，只得摊开手脚在木盆里呼呼大睡。
　　过后很久我才回过味，他们叫的小姐怕不就是在下我？
　　真是不好意思，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在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我抱着两个莲蓬和一片荷叶顺流而下，饿了就吃莲子，晒了就把荷叶盖在身上，糊点泥入炉烤制，就是一盘正宗叫花鸡。
　　但荷叶晒干后轻飘飘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风吹走了，于是在下就成了一枚黑得均匀的俊俏昆仑奴。
　　我时睡时醒，不记得漂了几天，就记得师父喂我那口鸡汤真的很鲜！
　　可惜没用白芷。
　　她也没给我两个翅尖。

　　师父和师姐把我捡上船后，不是没问过我的名字。
　　但真是不好意思，在下我没有名字。
　　前面说了，我娘是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女人，每天就知道想她男人，从来没想着给我起个名字。好在庄园上下就我一个小孩，倒也不会搞混。
　　我爹呢，他老人家早早就撇下我们母女，满脸不高兴地下了黄泉，还是不要指望他给我取名的好。
　　他们不给我名字，我也不知道爹娘姓甚名谁，算下来倒不亏本。

　　总而言之，这个晚上在下我重复亲娘的没脑子行为，披头散发，衣着单薄，光脚站在地下等师姐来睡，可见是我娘亲生的。
　　月亮从东山上升起的时候，师姐抱着枕头推开我房门，把我拎到床上，喂我一粒玫瑰松子糖。
　　她一边把我冰凉的脚丫子贴到她暖呼呼的腿上，一边柔声说：“天凉了，再不穿鞋袜要受罪的，以后不要这样。慢慢吃别噎着，吃完糖要漱口。”
　　我牵着她衣袖钻进被窝，吸溜着口水，含混不清地说：“你也不是很像我爹嘛。”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