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16 麻烦 ...
-
俗话说得好,有师父的徒弟不一定是块宝,没师父的徒弟必然像根草。
大门派有大门派的好处,人丁兴旺,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生生不息。似我们浮戏山,师父不知所踪,打了小的……也就打了。
这是我在熟极而流地裁下布条替师姐裹伤时悟出的道理。
发下宏愿要超越所有祖师的第二天,我早起到船头练剑,摆出一个端凝的起手式,然后想起师父没教我龙骖剑法。
江上的风依然冷飕飕,更冷的是我的心、我的眼睛、我的手。
师姐把我一双冰凉的爪子揣进怀里,冷得一哆嗦。见我发蔫,她挠挠我下巴,问:“丧气什么?”
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形如柳叶,不笑时矜贵庄严,可当她瞧着我,眼睛稍稍一弯,比玫瑰松子糖还甜,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掬她的眼波。
我便暂时忘却被师父辜负的痛心,转而抱师姐大腿,求她教我龙骖十三式。
师姐轻轻皱眉,她最近经常不自觉地皱眉,有时夜里我醒来,她总是醒着。
“小漾,”她说,“龙骖剑法变化万端,可我还没有悟透。贸然教你,你的剑法难免带上我的影子,到那时再要改可就难了。”
龙骖剑法尤其注重性情与剑势一致,不是性情相合,勉强教学,只会招致四不像的结果。纵观浮戏山历史,只有迎娶了师父的颐南,剑法中掺着谢檀的神韵。
强行模仿,终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于是我大喜过望:“还有这种好事?!”
多年以后,浮戏山掌门隋清娱女侠的成名剑法是疾风惊雷、飞瀑流虹、百川归海的沧海剑。她最令人骄傲的师妹,区区不才在下我,剑名潮隐。
那日我找师姐告状:“飞光说咱们俩可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师姐惯性地摸我下巴,微笑道,“倒也没有错,彼时我心中没底,奈何眼看要到杭州,还不知要面对什么样的险境,只得尽己所能先教你,以免龙骖十三式失传。幸而小漾天资秀拔,竟没有被我教歪。”
我一时没忍住,叼住了她莹白的指尖。
船到杭州之前,十三式剑法已然装在我心中,至少师姐不必过分担忧本门传承断在她这一代。
人这种东西,但凡新学了一种本领,是很难不去炫耀的。我用浮光掠影配合龙骖十三式,在小小的船上辗转腾挪,快乐得像一只才学会飞的翠鸟,时不时用小木剑挑一只不及躲闪的肥鱼上船。
师姐吃鱼吃到发腻,忍不住担心我会衍化出与何寄北扫地剑法齐名的杀鱼剑法。
在我彻底变成一个杀鱼高手前,此行第一个麻烦找上了门,或者更严谨地说,上了船。
这世上有些麻烦会蹲在原地张开罗网等人撞上去,还有一些竟是自己长着腿的。
小船荡悠悠靠了岸,料峭春寒中,垂至水面的柳丝已露着那么点要发芽吐绿的意思。
我不肯走跳板,使出浮光掠影,想象自己穿花拂柳身形曼妙如一曲清歌。脑子里才演出半句前奏,倏地眼前一黑,什么东西狠狠撞在我身上,带着我陨石般向后砸去。
师姐清叱一声,小船骤然挣断缆绳,快若离弦之箭,射向黑影落处。
与其说我跌进师姐怀中,毋宁说师姐扳浆催船,瞬息跨越数丈距离,硬生生截住了黑影和我。
她在空中便已开始卸力,饶是如此,未及化解的力道依然将船篷压得粉碎,我们齐齐落入舱中,河水猛地与舷齐平。
我被师姐和黑影夹在中间,没有直面船舱,仍觉骨骼剧痛。
师姐咳嗽一声,连忙压下,一手拽我一手从将沉的船上摸出行李,纵身便要上岸。
不料那天杀的黑影死死拽住我脚腕,师姐一飞不成,又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我一边踮脚给师姐拍背,一边拼命把黑影往水里踹,但这厮跟找替死的水鬼似的,我竟蹬不开他。
“救命。”他盯着师姐,满脸豁出去的“你不救我,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师姐只得把包袱塞给我,带上这不请自来的麻烦,哪怕我人小身轻,他也拖累得师姐上岸时裙子都湿了半幅。
一落地我就推他:“起开!你重死了!”
这厮气若游丝,还有心情反驳我:“是你胖!”
他瞎说,外婆每天都夸我吃饭香香身体棒棒,浮戏山上下从来没有人说我胖!
我勃然大怒。
此时师姐已顾不得我。围观人群中挤出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看。
——试问,在下我如何看出他们不怀好意呢?
但凡有人一边看你一边发出“桀桀桀”的怪笑,你也能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肚子里一准儿冒着坏水。
我和师姐初来乍到,连杭州的地面还没踩上,不及结怨,这伙人一定是追着黑影那厮来的。
我愤怒地揪起他衣领,怒斥道:“这伙老鸹都是你招来的?你怎么不招苍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