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很忙》纳兰朗月

14、014 选择

　　之前说过，杭州方家特产义薄云天的豪侠，各路武林人士从鸡鸣狗盗之辈到武艺超卓的异人都受他家恩惠，交情遍天下，失传或濒临失传的绝技藏了半屋子，这一代的话事人还是武林盟主。
　　哪个门派不开眼想攻破那座庞大的庄园，纯属做梦。
　　所以，当温先生一脸凝重地告诉我们方垣出事时，我忍不住笑出声：“先生你连说谎都说不好，傻子才上当呢。”
　　这离谱的说辞连我都哄不过，何况我英明神武聪慧无双的掌门师姐？

　　师姐脸色变了。她本来就苍白得像一捧雪，我两手拽着狐裘绕过她身后，把她和我一同裹进衣裳里暖了半日才稍微有一点血色，此际血色又一点点褪去，让她比先前更苍白，几乎成了一块易碎的水晶。
　　“若不是方垣出事无法照料大圣，它不会仓惶逃来找我。”一个人若是做惯了铁匠，就很难按捺住挥锤的动作，温先生摸摸忧郁的大圣，趁热打铁似的给我师姐重重一击，“隋掌门，师父和师弟，你只能选一个。”
　　我寻思怎么就到了二选一这步，我是听漏了什么吗？
　　师姐缓缓低头看看我：“小漾，没有哪个门派能毁掉方家，但朝廷可以。侠以武犯禁，犯的是朝廷的禁。”
　　入门扫盲课程里就有这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当时我不以为意地想，全江湖都在以武犯禁，朝廷管得着么？
　　现下英明神武的师姐告诉我：管得着。

　　法家从来不喜欢侠客，但一般游侠成不了气候，只要不闹到赵缦缨、何寄北那种程度，江湖事在江湖就解决了——可见我们浮戏山自古就有和朝廷对着干的传统，生反骨不止一代两代。
　　朝廷真正忌讳的是豪杰，如汉朝的朱家、郭解。朱家隐匿救济的侠客数以百计，一诺千金的季布也要求他收留。郭解门客上千，声望超过地方官，他迁徙到关中时，人们争相与之结交，当他犯罪逃逸，就连素不相识的游侠也情愿为隐藏他的踪迹而自戕。
　　这样的豪杰一呼百应，轻易就可演变为陈胜、刘邦式的人物，对朝廷的威胁远甚于我们浮戏山的前辈。
　　方家正是当世豪杰，声势越盛，处境就越危险。

　　——当然，这是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的道理。彼时我还年幼，看着师姐和温先生，隐隐有所悟：朝廷出手，方垣真的出事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回想与方垣的孽缘，认定我们之所以合不来，是因为长久以来他实在太爱哭了，还跟我抢师姐。现在朝廷对方家出手，他的脸是会变成青砖的颜色，还是和师姐一样苍白？
　　若是没有他，师姐是我一个人的，大圣也是我一个人的。可是，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我情愿他回来浮戏山，仗着家里有钱跟我抢师姐、抢大圣、抢糖炒栗子，但又抢不过，气得嗷嗷哭。
　　我要亲自气哭方垣，让他知道浮戏山上掌门老大我老二，他的排位还在大圣后面，个破朝廷没事乱插什么手啊！

　　在下我打小博闻多识口齿伶俐，能用至少三种不同形容方式描述同一件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麻绳偏挑细处断，屋漏偏逢连阴雨。
　　若是方垣无事，我就可以和师姐赶赴漠北，把不负责任的师父揪回来。倘使师父还在，就算方垣被押赴刑场，我们也能劫法场从屠刀下救出他。
　　可是师父去了漠北，抱着小肥羊撇下仨徒弟，要救方垣不容易，容易干不成大业绩……
　　我晃晃脑袋，晃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奇怪曲调，急切道：“我要师父！也要方垣！”
　　大人才做选择，我们小孩子全都要！
　　连漠北的小肥羊也要。

　　师姐没什么颜色的唇边沁出一缕殷红，我才发觉她把自己咬出了血。
　　我努力伸手去擦，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有一双手抓住我的心，就像我剪开师父的软烟罗那样，一点一点撕裂我那颗小小的、总是欢快跳动的心脏。
　　好难受。我不知不觉带上哭腔：“我不要了，师姐，我什么都不要了。”
　　师父也好方垣也好，我想要的为什么要让师姐替我去拿？她虽是浮戏山掌门，可也才十一岁。
　　“不是你的错。”师姐低声说，“小漾，你不要怪我。”
　　我用力摇头：“我怎么会怪你？”
　　她是我的掌门，我的师姐，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人。

　　“温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去救方师弟。”师姐说。
　　她的手按在我肩上，只有我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才让自己站得像一株秀拔的青竹。她试图说服师父的心上人，也像在拼命说服自己，“漠北情形不明，师父北上难料吉凶，可……”
　　“她是大人，她能照顾自己。”温先生替师姐补完这句话，语气发涩。
　　师姐颤抖着闭上眼，小声呢喃，“师父，徒儿不孝。”

　　“隋掌门，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快要把我淹死的静默中，温先生忽然道，“你是浮戏山掌门，师弟师妹是你的责任，所以，你要去救方垣。”
　　“我去漠北，把你的师父带回来。”
　　师姐和我一齐瞪着温先生，师父追求他那么多年都没能成功，我们都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如愿以偿。
　　这位铁匠眼神璨亮，像铁锤敲打通红铁块迸出的火花，他对我们微微一笑：“楚女侠还欠我一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