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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心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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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
没有师父带着,翻过年才堪堪够到五岁门槛的在下我要回浮戏山更难。
她那个尽职尽责的车夫把我送到渡口,两人一马对着江上往来船只犯愁,我拍着栗马的大腿哀叹:“的卢的卢,你不会腾飞就罢了,怎么还晕船啊?”
车夫把马拉开一点,小声道:“它叫赤兔。”生怕妨到他自己。
在水边徘徊半日,过来几个水手,问我是不是浮戏山楚女侠的高足。
江湖纷扰,树高招风,但身为江湖名女人却也不是毫无好处,这不,这个在江上讨生活的门派参加过霜刃会,清楚记得我当日英姿。
车夫大喜过望,立刻将我托运出去。我被夹带在小船上漂流而下,又被水手转托给一家走陆路的镖局。说来奇怪,他们都是惯熟的水手,吃得也不错,却个个面有菜色,像是被什么人折磨了一路似的。
我出舱那一刻,分明听见身后齐齐传来吁气声。
我回身进舱,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动静。
他们莫不是在练某种养气功夫,比如说天竺传来的瑜伽?
先前说过我师父有点失心疯的症状,具体表现在丢下在下我孤身上路,还不给我零花钱。没办法,我只好摘下头上珠花——用方垣拜师的那一斛明珠穿成——递给水手:“贵派款待在下铭记在心,他日相见必有报答。”
水手犹豫一下,诚恳道:“他日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他可真谦虚。师父精神还正常时总是教导我做人要谦逊,要多亲近良师益友,我决定遵从师父庭训,多多亲近这个作风低调的门派。
镖师带我回镖局,一个时辰后火急火燎地为我专门出趟镖往浮戏山。
“都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古人诚不我欺!”我十分感动,“你们可真是热心呀。”
镖师从水手那里染上了面如菜色的毛病,连连点头:“不敢耽误少侠大事。”
我又摘下左边珠花送给他,告诉他以后出门还请他押镖,他高兴得都浑身哆嗦了。
正月十三这日,我成功抵达浮戏山下的小镇。
说“这日”可能不大贴切,因为其时正是夜半,白惨惨的月光照着阒寂街道,我挥别热心镖师,披头散发走到心上人家门前,抬手敲门:“咚咚咚。”
屋里亮起灯,心上人拉开门,目光从我头顶上方三尺处瞥过,就要关门。
我伸脚抵住门:“是我,是我!”
他一低头,瞧见个拼命蹦高的小矮子,黑头发白脸儿紫嘴唇,再一摸扒着门缝的手,冰凉,连忙蹲身问我:“你是人是鬼?”
山下风俗,半夜有人敲门,定要先摸一摸对方手的凉热,万万不可把恶鬼放进门。
我见着熟人难免有些兴奋,咧嘴一笑:“温先生,我好惨……”
心上人将我往外一拨,啪地关上门,道:“冤有头债有主,孤魂野鬼找岳府。小漾啊,你活着时来找我我很开心,但人鬼殊途,现如今就不要流连不去了,早日投胎要紧。”
我只得去敲打他窗,颤巍巍、细弱弱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温先生,你开门呀,你不出来我是不会走的,我死也不甘心啊……”
为了让我死得安详,心上人把我放进家里,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总这么称呼显得他像我们浮戏山的公共心上人,但其实他只是我师父的心上人,姓温名卓字翘楚,是个铁匠。
据说十几年前他还是个连半只鹅都打不过的读书郎,一日忽然领悟到“读书救不了华夏人”的绝世真理,从此弃文从理——物理的理——就这么改了行。
曾经我师父下山买粮,路过铁匠铺,正瞧见他光着上身打铁,热气蒸腾,巍巍然如玉山将倾,顿时看进眼里拔不出来,着了魔似的一心一意喜欢他……的身子。
师姐的佩剑就是师父找他打的,理论上我的佩剑也应该是,但师父觉得我已经是浮戏山上最危险的生物之一,若有了剑,不是要学楚霸王自刎乌江就是要学荆轲聂政忤逆犯上,至今也没教我龙骖剑法。
她告诉我说,“小漾,真正的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为师替你削一把木剑,你先拿着玩……拿着练,待练出剑气,世间再无你之敌手。”
但我总疑心她是舍不得心上人花力气给我打没几年就要换掉的小剑。
当下我踩着温先生的汤婆子,捧着温先生的茶盅吸溜吸溜喝水,做出个违背师门的决定:一五一十地给他讲师父失心疯的事。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楚女侠……”温先生叹口气,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脸。”
我严肃地告诉他我没哭,我堂堂浮戏山美猴王怎么可能跟小孩子似的哭哭啼啼?
“这是外头的大雪淋了我一头,都怪你屋子太热,雪化了。”
“好,是雪。”温先生温和地说。
他看看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的月光,用帕子蘸着水把我的脸擦干净,又替我梳了头发,把床让给我睡觉。
我竟先于师父躺到了温先生的枕头上,不禁有些许心虚,恐他日为个男人师徒反目,为天下人耻笑。
于是我对温先生道:“蓝颜祸水,我辈江湖儿女当远之慎之,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
“……”温先生露出个奇怪表情,好一会儿才道,“吴少侠说得有理。”
“承让。”我意识逐渐模糊,用手指强撑开眼皮,告诫师父的心上人,“好男儿要自尊自爱,德容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