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foronething

2、吵架会让人心力交瘁的

　　外贸部更衣室在工区尽头，二十平左右，隔出男女。

　　公司规定男士打领带穿西装，女士也定制了工服。

　　黑色小西服外套，白色丝绸衬衣，领结处挽一个半垂蝴蝶结，搭配一步裙。

　　样式中规中矩，布料却考究，用的进口货，价值不菲。

　　所以有些女同事下班也不会换便装，直接挤公交地铁，反正每季度都能换新。

　　姜怀幼却不喜欢，她更倾向于家居服的舒适和简约，所以优衣库成了首选。

　　等出了换衣间，赵晓晓已经换上她钟爱的蛋糕裙，变色裙摆层层叠叠，配一双半复古羊皮小靴，大眼睛一眨，妥妥一软萌小可爱。

　　姜怀幼则是一条黑色长裤，白色高领毛衣掖进窄腰，外面罩一件卡其色毛绒开衫，布料柔软舒适。

　　天生的亚麻色卷发，被她用一条橘白相间的发带自然挽起，垂在背后。

　　很居家，也让人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赵晓晓已经记不起是第几次凑上来，树袋熊一般抱住姜怀幼胳膊，语调娇憨，“黎姐，你真好看，我要是个男的，一定拼了命也要把你追到手……”

　　短短一句，不知是哪几个字眼触动姜怀幼，让她有一瞬愣怔，等回过神儿，已经来到副总办公室门前。

　　二人推开门走进去，有昏黄光线透过落地窗撒入，照亮昏暗空间。

　　靠窗位置，很常见一张办公桌，桌上放一台苹果电脑，一些合同和资料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连喝水瓷杯都是纯白，不带半分杂色和logo，就像顾逸这个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如其分。

　　赵晓晓打开抽屉拿了充电器，还想看看顾逸桌上的文件。

　　被姜怀幼一把拉住，“走了，走了，难道你还真想开十一号去啊，很累的……”

　　等打卡下到楼底，果见四五辆班车停在众泰大厦前。

　　大部分人都上了车。

　　还剩七八个围在一起，无措的吹着冷风。

　　几个部门领导，简单说了几句，就招呼自家员工上了私家车，四五辆车开出去后，班车也纷纷启动。

　　赵晓晓拉着姜怀幼朝前跑，“师傅麻烦停一下，停一下，我们还没上车呢。”

　　“别喊了”，唐千城朝这边嚷一嗓子。

　　赵晓晓这才看到穿一身黑色派克服的唐千城，插兜站在不远处。

　　赵晓晓似乎天生就怕他，被他那声吼吓得一哆嗦，立刻闭紧嘴巴，将半个身子朝姜怀幼背后缩。

　　唐千城看向姜怀幼冷白色侧脸，暗暗咽了一口吐沫，尽量让嗓音听上去悦耳些，“李师傅脚扭伤了，开不了车，没座儿的跟领导一块儿走，我们也坐顾总车去。”

　　“啊？”赵晓晓瞬间垮了一张脸，并非她排斥，而是一想到和唐千城处在一个狭小空间，她就没来由的恐惧。

　　姜怀幼却无所谓好与坏，长长睫毛下，盯视前方的目光并未偏移半寸，静静站在距离唐千城三步之遥处保持静默。

　　赵晓晓原是叽叽喳喳的性子，此时也不敢说话了。

　　众泰大厦距闹市区有些远，办公楼里该下班的早已搭了地铁回家，加班的也不会出来吹冷风。

　　只有几个犯了烟瘾的在楼间吸烟区闲聊。

　　过于安静的氛围渐渐生出一丝尴尬，对于姜怀幼近一个月的冷漠，唐千城似乎已经有些免疫了，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好没意思的翕动了一下鼻翼。

　　余光不受控的扫过来，见姜怀幼神态自若任赵晓晓挽住胳膊取暖，果然丝毫没有和他交谈的念头。

　　他又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唐千城你他妈就这么下贱，人家明摆着不想理你，你还非要次次热脸去贴冷屁股，掉不掉价呀？！”

　　心里一股脑塞了太多情绪，懊恼的，气愤的，还有那么一丝丝委屈，纠结的人难受。

　　唐千城侧开脸，低咒一声：“妈的！”

　　姜怀幼全当没听见，赵晓晓却吓一跳，纳闷又是哪里惹到了眼前这位大哥。

　　余光颤巍巍飘过去，就看到唐千城烦躁的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都叼在嘴上了，又负气一般窝成一团，抛进了六七米开外的垃圾桶。

　　赵晓晓既害怕又佩服，难怪男同事都说这位大哥，打球一绝，这准头还真就是绝了。

　　就在唐千城要被心里憋闷压到发疯时，顾逸将车开出了地库。

　　摇下车窗，微侧身，透过镜片扫了他们一眼，“上来吧。”

　　唐千城习惯性去开后车门，一咬牙，又砰的一声关上。

　　一扭脖子，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赵晓晓除了恐慌再没有其他情绪，姜怀幼则直接选择无视，重新打开车门，笑着说，“快进去，外面冷。”

　　赵晓晓回她一个甜笑，悄声道，“谢谢黎姐，爱死你了。”

　　三人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上出园区主道，车流也渐渐多起来。

　　顾逸性子不爱闲聊，唐千城心里憋着气也紧闭嘴巴。

　　赵晓晓却有些耐不住，维持不到三分钟的安静终于被她和姜怀幼的咬耳打破。

　　“黎姐，逸哥开的是什么车呀？车标我怎么没见过？”来到川城，赵晓晓也见识过不少豪车，什么奔驰，宝马，奥迪之类，超跑也遇到过几回。

　　可顾逸开的车既不是普通车系里的大众，别克，也不归属她认知里的豪车，不过看车身顺畅流线，就知道价值不菲。

　　“埃尔法”姜怀幼小声回她。

　　“多少钱？贵不贵？是不是豪车？”赵晓晓语气里好奇感爆满。

　　“嗯……”姜怀幼心里轻轻叹气，傻小孩。

　　赵晓晓心里对顾逸的崇拜又多了一层，继续小声和姜怀幼嘀咕，“逸哥真厉害，我什么时候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呢？”

　　姜怀幼看她眉眼舒展，嘟嘴畅想未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胖手，鼓励道：“会有的……”

　　“列宁同志不是说过嘛，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你的豪车当然也在某处等着你呢……”

　　两个人腻在一起，压低声音玩笑。

　　赵晓晓被她的手冰到，皱眉问道：“黎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很冷吗？”

　　说着就要捧起哈气。

　　“没关系，天生的。”姜怀幼将手从赵晓晓温暖的小胖手里抽出来，捏了捏她肥嘟嘟的小脸蛋。

　　两人自以为声音已经小如蚊呐，还是落在前座一个专心开车，一个专心自闷的人耳中。

　　几乎同时开口，“需要开暖气吗？”

　　“暖气打开？”

　　两人都是一愣，顾逸默了一下，不再出声，握住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

　　说实话，川城虽不如南方四季如春，临近春节，也有十度以上，所以生活在川城的人很少有开汽车暖气的习惯。

　　“不用了顾总，谢谢”

　　“好”

　　顾逸一向如此，别人拒绝的事，就算明知会对对方更有益，也不会再去开口。

　　尊重他人以及自尊，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行为法则，不强求，也不妥协。

　　唐千城却耐不住，扭动一下身子，到底是没敢回头，只粗着嗓子质问：“你不是冷吗？为什么不开？”

　　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深深吸气还是没忍住，将心里憋闷许久的话喊了出来。

　　“黎树，你有没有听到我在和你说话？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为那屁大点事儿，你至于嘛？！再说我不都把钱补上了？张应新也和你道了歉，你到底还要怎样？”

　　唐千城大半个身子朝后倾，若不是被安全带束缚，他恨不得将心里的憋屈怼到黎树脸上。

　　粗而浓密的剑眉纠成一团，黑色瞳孔瞬间铺陈的红血丝，以及绷紧的脸部肌肉，仿佛让他化身成一头追击猎物的雄狮。

　　“黎姐……”赵晓晓被眼前一幕吓到，瑟缩着朝姜怀幼身后躲。

　　姜怀幼却被他气笑了。

　　于是一张混杂了异域风情的面孔，热辣辣落入唐千城暴怒的双眸。

　　车道两侧透射进来的光线将她冷色调的皮肤衬的越发细嫩，她天生大而圆的眼眶中盛两颗碧色瞳，此刻正攒起一抹嘲讽，连同眼尾处那线旧伤疤好似也染了些许讽刺，用它纤细的红挖苦唐千城的无能暴怒。

　　唐千城最怕的就是她这副神情，哪怕他面对面，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只要她摆出这样一张脸，唐千城都觉得自己瞬间能矮下半截。

　　好吧，算了，唐千城闭了闭眼，他妥协了，再次丢盔卸甲，挫败道：“顾总，劳烦靠边停一下吧，我下车。”

　　顾逸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姜怀幼，以无言应对眼前这场由唐千城发起的单方面溃败。

　　他并不知道该劝解些什么，或者说他秉性中不想去做任何反应。
　　因为他清楚他一旦加入，那么眼前局面将会朝任何不可知的方向发展，而这种不可控也许并非当事人所愿，所以他能做只是将车缓缓停在种满冬青树的路边。

　　唐千城开门下车关门，一气呵成。

　　顾逸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车窗，看唐千城用尽全力踢一脚立在路边的垃圾桶，砰一声，引得两三个路人侧目。
　　等唐千城稍作喘息重新面向他，才说道：“陈总应该已经到了，我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唐千城已经将烟叼在嘴上，橘红色火苗闪过，猛吸一口，在一片白色烟雾掩护下，故作轻松道：“不用了，反正也不远了，我走过去吧，就当欣赏欣赏川城夜景。”

　　顾逸迟疑了一下，轻声嘱咐：“那你小心。”

　　“嗯，没事儿”唐千城扯出一丝笑：“快摇上去吧，怪冷的。”

　　顾逸没再说什么，重新踩下油门，车再次快速融入穿行车流。

　　唐千城眸光追在车身后，直到再也瞅不着，才回神儿，环顾四周，发现临近元旦和年关的川城已经渐渐染上一丝喜庆。

　　大红灯笼和中国结例行公事一般攀上一个个插入半空的灯柱。

　　长长呼气，第一口混杂冷空气挤入肺部的烟雾被彻底吐出，带起一阵冷冽的疼。

　　将指间半截香烟一口吸尽，按熄在垃圾箱专供的灭烟盒里，唐千城手插兜，迈开步子朝眼前缓缓蜿蜒而上的坡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