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以岚生》江其洺

1、海外归来 林素意学成

　　第一章从海外归家

　　民国二十年的南京熙熙攘攘，城南有个新建的火车车站，穿着制服手拿警棒的家伙站在高台上，皱着眉头，重复喊着那几句服从规定的话。

　　绿皮火车缓缓停下，烟囱终于停止了吐气，地上的阳光投影变化得越来越慢，最终定格。夏日午后阳光很好，却有些向西边倒的倾向。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约莫二十岁，提着一个棕皮行李箱从刚停的火车上下来，一位年长些的老人立马迎上，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她后边：

　　“小姐，夫人在家做好饭菜等你呢。”

　　“刘伯，你让陈阿姨少做些饭菜，你们知道我总是吃不多的，却还要做一桌子菜，记得我前几年回国一个月足足胖了十斤，简直想害死我！”

　　刘伯笑了，温顺的皱纹在他脸上绽开：“小姐，那是夫人对你好啊！”

　　到家后，她脱下大衣挂起，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放了行李再走回餐厅。桌上是一桌子好菜：东坡肉、鱼汤、一整只烤鸡……

　　传来的是一个大声热情的声音，说着“欢迎回家”之类的和询问近况的话，再有就是夸奖的了，继母陈玉梢围着围裙，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林素意觉得头疼，明明不止一次和陈阿姨说过自己不喜欢大鱼大肉，也不喜欢太过油腻的东西，可每次回家还是这些看起来丰盛却没一样能吃的东西。

　　等着陈玉梢的长篇寒暄结束，听说晚上有父亲的友人来吃饭，林素意就直接逃出来了，撇下挽留的那位主妇。

　　虽然许久没回家，林素意也想逃出去，家人的关爱总是有新鲜感的，或许过了五分钟就消逝了，不需要内疚，她以后也打算长期在南京，多得是聚的机会。

　　从国外这么快回来是因为南京“温桦”季刊邀请她回南京当主编，“温桦”季刊专挑些文学作品登刊，创始人温老板是她的老朋友，将开刊以来每季新作品都寄给她看，她爱不释手，于是立即答应了温老板的请求。

　　她去找她的好密友曾慧棋，在国外的日子里，信是一直和她通着的，信里总说模样变了，她倒想看看这三年究竟变成什么样？

　　凭着记忆来到慧棋家按门铃，一声清丽的声音应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学生短发的女生，穿着碎花裙与粽色马甲，漆皮黑鞋锃亮，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温桦杂志，慧棋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活泼的样子让林素意怀疑她老是出去野的。

　　“信里说你很快回来，却没想到这么快！你等着我给你倒杯水，等会带你去这大南京玩一玩！”慧棋来无影去无踪，明明也是二十岁了，总似个豆蔻少女。

　　出了慧棋家的门，慧棋强拉她来看戏，一路上听着慧棋对一位姓徐的先生戏的夸赞，倒引起她对这徐先生的好奇。在国外是没有京戏昆曲的，会不会听不懂了？上次听还是十岁，后来母亲去世也没人带她去看戏了，母亲很喜欢一位叫徐暖莺的戏子。

　　饭点，戏院空荡荡的。本就没有什么女生会看戏，没想到她生命中重要的这两个女人都喜欢看戏，母亲当年更是喜欢研究戏本子，自己还会嘤嘤两句。

　　“你总不嫌害臊？”

　　“票钱是我写稿赚的，有什么害臊！”曾慧棋呆呆地望着台上的角，喃喃道“我以前不懂角儿和戏，现在也还不大懂，但是徐澜笙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总是莫名吸引我，第一次看完他的戏，我回家后写出几篇好稿子，这种玄妙的力量越发让我着迷了！”慧棋手在《牡丹亭》戏本子上画着圈儿，眼睛直直盯着台上。

　　“玄妙的力量？”她放下茶盏，转身朝着慧棋目光所至处：

　　那是一个少年，身材纤瘦，头戴蓝钗黄玉，妆容下脸颊白是雪白，眼尾红又是一朵海棠红，唇色红是一簇茶花红，身着粉白牡丹裙，兰花指拈着淡黄手帕，台上的人转过身来，眼神恰好对应上她的打量，这角儿一副望归的模样。

　　两朵粉红云霞从耳朵烧到她的脸颊，似乎她成为了柳梦梅，有了让杜丽娘等候的愧疚感。

　　慧棋央求素意戏结束后陪她去找这个徐先生，素意总觉得不大合适，却也没说什么。她又端起茶盏，然后抿了一口菊花茶，苦尽甘来，缓解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