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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出宫 又是一日 ...

  •   又是一日金乌坠,我扶着轮椅两侧的轮子慢慢地将轮椅推到窗前,看着院中那两株梨树,正是梨花最盛的时候,团团簇簇,堆云砌雪,夕阳的余晖罩在上面,宛如冰封千年的雪山上那抹最后的流霞,缤纷五彩,神圣皓洁。
      盛极而衰,看来过不了几日这满树的梨花便该谢了。
      还记得那日在山上,康熙讲述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不说话也许是在缅怀那段波折起伏的过去,也有可能是在等我的反应。
      而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是给我讲述这些事的人是性德,他的目的也许是想让我更加的了解康熙,进而接受他,也有可能只是一时情绪使然,身边又正好有个值得信任,愿意聆听的人,但不管目的如何,他却不会让我有所负担,在他面前,我只是个纯粹的倾听者,而不是利害相关的当事人。
      不过,以他的性格,应该压根儿就不会将这种皇家秘辛,帝王私事说与我听,不是不相信我,而是不愿我被纠缠其中。
      这种事,知道的越多,陷得便越深。
      可是,给我说这些的偏偏是皇帝本人,或许他刚开始述说的时候也只是一时情绪使然,想要找个人一起分担心中的痛苦,埋藏心底的秘密。我也宁愿相信他是不带目的,不问索取,只是因为对我油然的相信才让他不由自主的将心事倾诉于我。
      但待他说完后呢,待他冷静后呢,他天性中的多疑、算计便也会自然而然,不受控制的流露出来,若不然,他也不会沉默不语了。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他这样毫不保留地将心底最深沉隐晦的东西暴露在我面前,让他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分享。
      他给了我为人相处间最珍贵的信任,是想从我这里换取同等的信任还是其他……
      他是皇帝,已一己之身承担天下大任,又身处天下初定,业非积德之基,邦无磐石之固,心中的压力更是重逾千钧,他需要的不单是一个温柔注视他的倾听者,更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共同进退,相知相助的人。
      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陪他走到最后。
      否则,后宫三千佳丽,各色美人,先不论姿色何如,单是心机才智胜过我者就不知几何,若不是此时康熙的另眼相看,我连窥其门径都不可能,更不要说和那各色人才一争长短了。
      而且,历代皇朝宫廷之中,先是宠冠后宫,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其后却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或是被遗弃冷宫,独对火烛,垂泪至天明更是不胜枚举。
      然而,要成为那样一个可以与帝王比肩伫立,睥睨天下的人,需要付出的东西太多,而他,还不值得我付出那许多。
      最为重要的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你是知道的。”我低声道。
      康熙眉头一挑,面上颇有些轻蔑之色,淡淡地道:“就是那个叫绿歌儿的戏子,那个在元宵夜行刺朕未遂,然后夹着尾巴逃跑,连自己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被朕一锅端了都顾不得的前朝余孽。他那一点比得上朕了,值得你这般一心想着他。”
      我听他如此讥讽看轻绿歌儿,心中不忿,刚才那点对他的愧疚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脱口驳道:“他可不是为了杀你才行刺你的,他是为了救我出宫才行刺你的,若不然,你以为凭借他的身手,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在他背后说他坏话么。”前面一句虽是事实,但后面一句却是我为了杀杀康熙的锐气,为绿歌儿找回场子故意说的。
      康熙听罢,果然面有怒色,冷声道:“他若真那么有本事,也不至于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未将你救出,还将自己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面色从容的看着康熙,一字一句的道:“这就是他和你的不同了。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自己多年经营毁于一旦,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但究其原因,却是因为我,试问,你若是站在他的立场,你可能为我做到与他一般,不要性命,不顾大业,只为……。”
      我险些说出‘只为救一个根本不愿意和他一起流浪江湖,并心有所属的女人。’幸而及时顿住,改口道:“只为一个为了保命,连与他共同进退都做不到的女人。”
      康熙面色一滞,仿佛被噎到了般,低头思索片刻后,抬头看着我有条不紊地道:“我虽不能为了你不要性命,不顾大业,但你以为他便安了什么好心。除夕那夜,毓珠遇刺受伤之前曾在御花园碰见过他,虽然只是擦肩而过时的回眸一瞥,但毓珠等了他六年,迄今她的房里还有一大箱子那人的画像呢,是决不会看错的。她试探着叫了那人一声,但那人却没有理会,她追了两步,那人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我皱了皱眉,想到那日绿歌儿与我相撞时的身形匆匆,难道是因为碰见了毓珠么。
      “她越想越疑惑,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又心有不甘,于是便来找朕,朕原也没有在意,毓珠以前好几次元宵节出宫都说看见了那人,朕也派人去帮她找过,但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更何况宫廷盛宴,来得都是达官显贵,簪缨世家,于是便安慰敷衍了她一番让她回去好好休息。没想却在乾清宫的阁楼里真的看见了那人,朕曾在毓珠房里见过一次那人的画像,流波凤目,远山长眉,确是一个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康熙嘴角含诮,轻笑一声,“也难怪你们俩都对他连连不忘,他若不是前朝余孽,到适合做一个四处遗情,拈花惹草的风流公子。”
      我打断康熙的话,怒道:“你就算看不起绿歌儿,也不该看轻我和毓珠,我们是那种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么。”
      康熙冷哼一声,别过头接着道:“于是朕便派了侍卫暗中跟着他,想要找个机会让他们见上一面。没想他却做贼心虚,自乱马脚。”
      “他那不是做贼心虚,自乱马脚,而是故意打草惊蛇,想要引蛇出洞。”我心中暗道,“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否已经知道派人跟踪他的人是不是你。”想起那日绿歌儿看见康熙后的惊讶,也不像是做戏,可是他们这种生来便一直都在做戏的人,又岂能让人看出他是在做戏。
      康熙扯起嘴角,转头看着我冷笑道:“你以为他是因为你才暴露身份的,就算没有你,他的身份也很快便会暴露。而且,”康熙沉了脸色,眼露冷光,“若是那日没有你,他早已成了朕的刀下亡魂。”
      “说什么来救你出宫,说什么不让你嫁给容若,还做出一套要玉石俱焚的可笑姿态,不过是兵行险招,以退为进,拿来迷惑转移朕的注意罢了。你可知道,那天晚上闹市走水,烧了些什么?”康熙眯了眯眼眸,似在回忆当日情景,口中淡淡地道,“三家酒楼,五家茶肆,还有两家妓院,全是平日里人流往来最为频繁,天南地北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是生钱最方便的地方。而且店家掌柜老鸨全都在那一夜被烧死了,每个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靠衣物辨认。什么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便是他那样了。”
      我呼吸一窒,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激得我不禁打了个冷战,难道一直以来绿歌儿都是在利用我?
      眼前又浮现出元宵那日离别之景,他用力抓住我衣袖的固执,那双荡满了悲伤与乞求,让人心悸的眼眸,在我挥刀断袖,决绝离去后那个立在孤冷月色中的落寞身影。
      那种从内心最深处散发出来的忧伤痛苦、后悔不甘,在恍惚散发着梨花清香的空气中荡起一圈圈波纹,慢慢地渗入我全身的骨血,镌刻上了永恒的记忆。
      “不管怎样,我……信他。”我低声喃喃,抬眼看着康熙,坚定地道,“我相信他是不会害我的。”
      “呵呵……”康熙笑声连连,仿佛发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一般,直笑得弯了腰,双手撑在了我轮椅扶手上,半响,昂首长叹一气,然后低眸俯视着我,正色道,“他不会害你,可他带给你的却只有灾难,他只会利用你,年初毓珠受伤那次是,元宵他为了转移京中的势力也是,就连他的真实身份你也是从他人那里知道的。而朕呢,”康熙突然拔高了音量,伸手抓住我的双肩,一双视线牢牢地锁住我,逼得我不得不和他对视,“朕给你说了那么多,将朕最不堪的童年,朕最隐讳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你知道若是太皇太后知道朕当年就藏在那假山后,知道朕后来对她的言听计从,温顺乖巧都他人所授,逢场作戏,她还会像现在这般把朕这段时间的言语行为当作年少轻狂么。朕将自己最脆弱的七寸放到了你手中,而你却不屑一顾!”
      “我没有……”我脱口道,我不是不屑一顾,而是顾虑太多。后面的话却被康熙那双带着阴沉冷漠看着我的眼睛冻住,再也说不出口。
      “你没有,那好,”康熙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倾身将头探到了我颈边,微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那你答应朕留在宫中。”
      虽然早已猜测到了他的目的,但当那句话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时,我仍然止不住身子一颤,心中一阵慌乱,只能垂下眼睑,轻轻地侧开了脸。
      “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么,”耳边传来康熙若有若无的轻笑,声音里带着隐隐地威胁,“你不会以为在你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后,你还能安然无恙的出宫吧。”
      “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我转头看着康熙,急急地脱口而出。
      康熙神色一沉,冰冷的语调仿佛是从齿缝中一丝丝地挤出,“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朕的挣扎痛苦,委屈隐忍,朕的推心置腹,一片诚心,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用一句‘当它没发生过’,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朕从未在人前如此毫无保留,真诚以待过,原本以为真心换真心,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如今看来,”康熙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让我感到一阵心惊胆颤,睁大双眼看着他慢慢地直起身子转头看向那无尽的黑暗,薄唇微动,缓缓地道,“你视朕的真心为无物,那就不能怪朕不顾你的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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