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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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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于高一开学,锦城一中,28号住校生报道,9月1日正式开学。走读生覃枝闲着无聊,28号就来了。
覃枝已经记不清开学那天的天气了,不知道夜里下雨没有,恍惚记得路上是湿的,远山有雾霭,飞鸟翻腾入云海,天空却晴朗无比,清清冷冷的十字街头人流稀少,偶尔路过几个像覃枝这样慢吞吞的学生。
分班公示栏前,覃枝挤进人潮里去找班级,阳光投影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公示栏上,他几缕绒发飘在空中,一群影子挨在一起,覃枝唯独注意到他。
在他身边,覃枝还没齐他肩膀。
“唉,同学,你能帮我看看陈余在哪个班,还有宿舍号,我不方便。”一道男音入耳,连热气都一并呼在她头顶。
覃枝回头仰视,目光对上一个高大挺拔的男生,提着两大个编织袋,前后都背着黑色书包。再往上看去,这张醒目的脸,是迄今为止覃枝见过的最帅气的脸。
从十字路口那头一路走来,覃枝见过太多提着编织袋的男生,却无法将编织袋对上这样一张脸。浓眉如远山,内双的眼,睫毛又黑又密,眸子像被雾遮住,幽深的,是峡谷。
是她从此坠落的深渊。
他长腿一迈就站在她身边。
覃枝急忙回头,找到陈余二字,“一班,203寝。”
“谢了。”
两个字,飘在覃枝耳边,犹如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陈余的后面第三个是覃枝,说不上多巧,但那刻覃枝的心微微颤动了下。
像月震那般,不动声响。
进去一班,覃枝扫视了教室一眼,没有看到陈余,却看到了他的包,就扔在桌子上,有掉落的趋势,覃枝走过去把他的包推进去一点,这一刻他刚好来,没由来的心虚充斥着覃枝的心。
她赶紧缩回手,视线却忘了从他脸上挪开。
“要坐这?”陈余居高临下的问,面色无波,正当覃枝要拒绝之际,他往里面挪,说,“你坐外面,我坐里面。”
覃枝微微一笑,掩饰不住小激动,脱下书包坐下去,不敢看他却又偷偷看他。
老师没来,他趴在桌子上,睫毛映在桌面上,怎么会那么长?他揉了揉眼,有一根还落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覃枝不敢越距给他拿下来。
外面有人喊领校服和军训服了,覃枝听见问了身边的人一句:“你的校服领了吗?”覃不知道为什么嗓音竟然有些沙哑,还紧张的颤抖。
“还没,一起吗?”他问。
“啊?”覃枝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问她,“好啊。”
领校服和军训服俩人都是一起的,男女生本来是分开的,可陈余领完之后竟然没有离开,跑到女生领军训鞋的一队去帮覃枝排起了队,前面一个女生好心提醒他说:“男队在那边。”
“我帮同桌领。”
覃枝也不知道陈余为什么知道自己的鞋码,晚自习的时候她腆着脸问了陈余才知道,他说:“我有个妹妹和你一样高,鞋码应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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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枝本以为他们会成为一辈子的同桌,但是意外来的太快。
自我介绍第一个是陈余,覃枝看着他,他开口:“大家好,我叫陈余……”
“你们班4号是谁?”一道厚重的男声从门框里传过来,打断了陈余的自我介绍,而那刻,覃枝的视线从陈余身上挪过去,随即站起来。
“我是4号。”覃枝举手。
“叫什么名字?”
“覃枝。”
“你出来。”
按入学成绩排序,陈余1号,覃枝4号。
三个小时的同桌就这样结束了,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一班的覃枝变成了二班的,陈余的同桌被另一个4号代替。
这场爱恋,好像从这刻离别开始,就没有了重逢。
那个4号,好像和陈余很好,覃枝经常看到他们一起同出同进。如果一切都没改变过,那站在陈余身边的人会不会还是我呢?覃枝无数次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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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时候,一班的同学哄吵着喊陈余上去表演节目,站军姿的覃枝听到他的名字看过去,结果看太久了被教官单拎出来站,视角刚好是面对陈余的。
陈余并没有从班集体里站出来表演节目,可视线却往她这边投来了,看了好久,他才收回去,覃枝脸上的灼热不是太阳晒的,而是被他看的。
而当一班那个4号从她身边跑过去时,她才知道,陈余不是在看她,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几行人路过她,陈余和那4号也在那几行人中,陈余看见她却没有跟她说话,或许在他的认知里,离开了的人便是陌生人了,哪怕那天他多么热情。
“唉,陈余,那不是你的同桌吗,她怎么跑二班去了?”李荇好奇的问。
陈余手上提着一瓶还没开的矿泉水,看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在李荇的一句“不过去打个招呼”的话中,陈余犹豫了一下跟身边的李荇说:“不是了。”
“走了,待会儿其他班解散了,食堂太挤。”他补充了一句。
军训接近尾声,覃枝坐在林荫下偷偷看着手机,她是后面进入二班的,手机没有上交,刚刚班长找到她让她军训结束后上交。
她看着那个叫陈余的账号,犹豫在三后,没有加他为好友,也默默的退出了一班的群。
覃枝知道,这是加他唯一的机会了,可见他这些日子对她过于淡漠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远处,好多人在打篮球,陈余身边站着好多人,覃枝眼熟但都不认识,视线唯独落在陈余身上,他抱着篮球,视线看向球场。
在这个热的要死的天气,覃枝来了例假,肚子痛了一下午,不得已请假,可她没有去休息,而是待在树荫下看他。她没想到一班的男生打篮球这么厉害。
这时,一个女生走过,挡住了她的视线,也不知道挪开,就一直挡着,覃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服,“同学,你可以坐下来看吗?”
女生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一眼,不好意思的让开,看到这般清秀白净的面庞,觉得有点眼熟,便坐在她身边跟她搭起了话,而覃枝也认出了她,一班的那个4号。
“你是二班的吧。”女孩说,“我叫方筱,一班的。”
“我叫覃枝。”
“我知道你,是我妈让我们换的,她是你们班的老师,我不想让她教我,自然,她也懒得教我。”
“嗯。”
覃枝敷衍了一声,目光追随陈余而去,少年立于风口,黄昏晕出山线切割出一个覃枝再也无法靠近的个体,却也忽视了身边看着陈余入了迷的人。
“陈余。”方筱喊了一声,陈余看过来,覃枝知道不是在看她却还是下意识的偏开头。
“我走了。”方筱说,然后朝陈余跑过去,覃枝朝着他们看过去,陈余停下来等她,高大的身影罩着方筱娇小的身影,彼此重叠,惹人喜欢。
覃枝错开视线,朝另一边看去了,哨声响起来,别人归队了,她依旧坐在那里发呆。
秋雨来的猝不及防,冲刷了覃枝为数不多的好心情,去到二班的覃枝被安置在后门边,好像因为来得晚被遗忘了。
下课的时候,她就看见一班一行人路过她的窗边。她视线朝着陈余看去,越走越远。陈余就在隔壁班,可覃枝能看到陈余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每个路过,覃枝都能记上好久。
等他们在经过,大概是十分钟了,覃枝盯着窗户看了十分钟,等他走过来,她的眼神却假装不经意的往其他方向瞟。
这种偷偷摸摸的喜欢,覃枝坚持了很多年,而这些覃枝都不知道,陈余是否有那么一刻听说过她的喜欢。
第一次月考,她走进去考场的时候看见了坐在她前面的陈余,按理来说,他们之间应该隔着很多个人才对,但他实实在在的坐在了她前面,问了过道边的同学才知道,第一次月考排序是随机的。覃枝抑制不住的开心,可他不经意回头时,紧张的握笔的手心都出了汗。
开考前,覃枝盯着陈余的后脑勺看了三十分钟,直到卷子发到她手里,卷子是从前往后传的,陈余拿着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覃枝看着愣了愣,她的手要是有朝一日能与他紧握会是怎么样的心境?
考完语文中午休息间隔壁考场的方筱来找陈余,方筱坐在陈余身边,后背突然靠在她的桌棱上,桌子一动,覃枝醒了。
覃枝的美梦被打断,陈余听见后面的声响回头刚好对上她充血的眼。
看见他,覃枝刷的一下红了脸,赶紧低头回避,他好看的脸增添了一丝活色,很奇怪,覃枝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但以他看方筱的神情,是笑吧!
早些时候她从厕所出来刚好遇到了陈余,和覃枝一起的女生竟然认识陈余跟他打了招呼,陈余也象征性的跟覃枝也打了招呼,覃枝虽然知道是顺便,可也高兴了好久,所以此刻好像不跟他打招呼还挺尴尬的。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选择沉默,安安静静的假装睡觉,听着前面两个人说话。
他们从学习谈到了日常,从兴趣谈到了未来,又谈及校庆,方筱想和陈余合作一起弹一曲。
覃枝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格羡慕,但心里还是酸涩难耐,大概喜欢一个人就要承受这般心酸。
大礼堂总是很安静,覃枝喜欢去那里自习,礼堂里放着一架钢琴,覃枝想起来那日陈余和方筱的谈话,于是也期待着陈余能弹奏一曲。
覃枝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轻轻按下,琴音一响,空旷的大礼堂传来回响,覃枝心里咯噔一下,她在落下一个音,还是一样的心境,她不会弹琴,但喜欢。
“谁呀,自习呢,弹什么弹,吵死了,有没有点公德心?”远处传来一道男声,吓得覃枝赶紧从钢琴前站起来,看到远处的男生,她连忙道歉,她来的时候是没有人的,没想到打扰到了别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而过了不久,钢琴音在此响起来的时候却没有人责骂,随之而来的却是经久不消的掌声,覃枝朝那个位置看去,一男一女。
他们弹的真好听。这不是覃枝违心的话。
校庆如期而至,但这天陈余消失的无影无踪。覃枝没去看庆典,也没参加任何活动,却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找一个叫陈余的人。
谁知那天的陈余在寝室里睡了一天,傍晚一个人溜出学校去散步,覃枝寻到黄昏日暮才在十字路口上遇见一个挺括的背影。
路上落了好多枯叶,太阳晒一天后,被他一脚一脚踩碎,被风一扬又遍地都是。
陈余心情灰暗,覃枝能大概猜出来是什么原因。那么耀眼的人,同学们怎么可能不议论他,从别人嘴里,覃枝知道了他的事。
陈余父亲酗酒,赌博,家暴,还闹事,搞的邻居都怕他们家,纷纷避之不及,他一家人也常年受到他父亲的毒打,家里的财产也变卖了还赌债。可还是不够,前个星期,他妈妈不堪重负一声不吭的带着妹妹跑了,把他丢给了父亲。
陈余过得很难,冷漠不是他的天性。
两人一南一北,朝着不同的方向走来,覃枝怕跟丢他,一步一步靠近他,直到离得很近,直到他注意到她。
这个时代,覃枝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陈余就刚好站在她后面,那天她一回头就是他。
那束光,来的刚刚好。隐天蔽日下,唯独他熠熠生辉。
此时夜色已经晚了,覃枝看着眼前这个如月色般静谧的少年,心仿佛也跟着静下来了,岁月要是每天都如此静好,折几年阳寿又何妨?
正当覃枝想问他“你怎么在这?”时,方筱跑来了,覃枝最后还是匆匆道别。
庆典结束后一个星期,窗外下雪了,一夜间堆积了厚厚一层。
操场上好多人在打雪仗,陈余也在,他就袖手旁观,孤僻的划定一方场地,顾自发呆。可他往那里一站,就有好多女生加入战斗,隔着老远都能磕碰到他身边,不经意打扰了他的思绪,可覃枝不知道陈余哪里来的好脾气,说了没关系就径直走开了。
在灰暗的日子里,陈余没有找到出口,朝着黑暗越陷越深。覃枝曾试图给他写信,哪怕匿名也好,但又无法给他,写了一页又一页,还是揉了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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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觉得无聊,陈余兴致缺缺地回班了。
覃枝在窗户上呼出一口气,画了一颗心,心里是“阝”,一个未完成的“陈”字。
陈余刚好路过,心锁在他喉结那里,他看了她一眼,覃枝以最快的速度抹去那个痕迹拉上窗帘,人站在窗外好久。
覃枝的心也跳了好久。时间静止,心跳如鼓。
文理分科了,覃枝选了文科,陈余是理科,理科与文科不在一栋楼。覃枝上学,放学都会从那边走,走过他们班,只敢往里面看一眼又赶紧跑开。
她不知道,陈余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了。
久雨之后,天罕见的晴了,放学,覃枝抱着一堆书从书店回来,这些都是老师要求买的寒假作业。
她在学校门口和同学说了几句话后回教室,看到陈余趴在桌子上睡觉,她以为自己走错了,又退出去看了一眼班级号。
没走错,是陈余错了。
覃枝走过去,陈余睡的很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他可能是没想到这会是覃枝在的班级。
她不想吵醒他,可他睡的是她的位置。
“同学。”覃枝叩响桌子喊他,明明知道他的名字可出了口还是喊不出来。
“嗯?”语气缱绻惺忪,估计他睡蒙了吧!
“这是我的位子。”
“你的?”陈余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假装,挠了一下头发又问,“那方筱坐哪?”
又是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击败覃枝。
“我们班换位置了,她不坐窗户边了,她的位子在那儿,她没跟你说?”
向着覃枝指的方向,他起身过去了。
覃枝抽出书包就走了,却在门口遇见了方筱。
暗恋就是这么不可理喻,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可覃枝明知故犯。
那晚上方筱去了陈余班级上了晚自习。当晚,整个年级的老师都去开会了,大家很自由,自由到乱了规矩。
覃枝再也没机会和陈余在一个考场了,文理分科单上她的坚决,她的义无反顾,现在,都变成了后悔。
她想去学学看他喜欢的科目,去他的世界看看,能不能在容纳一个人。
星期天,大礼堂放了电影,很多同学都跑去看了,听到陈余也去了,覃枝也去了。
陈余坐了多久,她就待了多久。
覃枝不知道电影放了什么,她只盯着陈余看,微弱的灯光竟然能将他的睫毛投影在墙上,他睫毛长的让覃枝羡慕。
这个电影是他们一起看的第一个电影也是最后一个,覃枝终是拿了体验卡。
烟花落尽,满城皆是狂欢,覃枝站在顶楼俯瞰人世间,不知道高兴,也忘了难过,微风搅和她的思绪,很复杂。
喜欢陈余的女生太多,覃枝打了退堂鼓,忘了有多久没关注陈余了,仿佛一抬起头就被人告知陈余转学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早晨呢?高三开学,也是8月,天气晴的特别好。
街道上风声鹤唳,覃枝在路的另一边与孤影相伴走了很长一段路。
微风吹来,覃枝回想起这几年,她没有鼓足勇气站在他面前告诉她自己的心思,最后也没有开口。
“心中有座坟,住着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