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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弑君 ...

  •   楚相仪没有直接进城,而是让车夫绕到了城西的一座小院——那是沈厉安排的一处秘密据点,位置偏僻,极少有人知道。她下了马车,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她走进屋里,简单地打扫了一下,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窗前,等着天黑。她需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去东宫见李成颉。她不能被人发现,不能让人知道她回来了。在完成那最后一件事之前,她必须隐藏在暗处,不能露出一丝痕迹。

      夜幕降临,整座京城渐渐沉入了寂静。楚相仪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将银簪别在发间,匕首藏在袖中,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按照沈厉给的图,沿着小巷,穿过几条街,避开了夜间巡逻的士兵,来到了东宫的侧门。一个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内侍见她来了,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李成颉的书房。

      李成颉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楚相仪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李成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皇帝已经被我下毒,瘫痪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神志还是清醒的。太医们查不出原因,只说是中风。他现在住在乾清宫,由我的人日夜看守,外人不得入内。你随时可以进宫,去见他最后一面,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楚相仪听着,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就预料到李成颉会用这种方式控制皇帝,下毒,让皇帝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一步步架空他的权力,等他彻底失去利用价值,再让她去结束他的生命。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什么时候?”

      “今夜。”李成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我安排了人接应你,你换上内侍的衣服,混在今晚值夜的人里,一起进宫。到了乾清宫,会有人替你支开守卫,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后,不管事情有没有做完,你都必须离开。”

      楚相仪点了点头:“足够了。”

      半个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缓缓握紧了拳头。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一个时辰后,楚相仪穿着一身内侍的衣裳,低着头,混在一队换班的内侍中,沿着宫道,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内侍,只是来值夜班的。她跟着队伍走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队队巡逻的侍卫,终于来到了乾清宫门前。

      带班的内侍官清点了人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楚相仪低着头,跟着其他人一起走进了乾清宫。宫殿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龙床上的帷幔低垂着,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表明他还活着。

      李成颉安排的人果然已经支开了守卫。偌大的乾清宫里,只剩下楚相仪和龙床上那个垂死的皇帝。她站在龙床前,看着那低垂的帷幔,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缓缓掀开了帷幔。

      她看见了皇帝。

      他躺在龙床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角微微歪斜,流着一丝口水。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着,显然还能看见东西,还能听见声音,只是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他看见楚相仪站在床前,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变成了恐惧——他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他曾经视作棋子、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子。

      楚相仪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时候,她才七八岁,跟着父亲入宫参加宫宴,远远地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威严庄重。那时候的她,觉得皇帝就像天上的神一样,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可如今,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就躺在她面前,像一条濒死的鱼,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陛下,您还认得我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楚相仪,楚渊的女儿。您还记得我父亲吗?那个替您背了黑锅、替您杀了洛狄、然后被您用完就扔掉的楚渊。”

      皇帝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气音。他的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他想喊人,可他的声音连这间屋子都传不出去。

      “您不用费力气了,没人会来的。”楚相仪搬了一把椅子,在龙床前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姿态端正,就像她从前在父亲面前那样,“今晚,这座乾清宫内外,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您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您的。”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满是绝望。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洛狄的案子是她父亲被利用的,知道洛凛川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布的局。她什么都知道。

      楚相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陛下,您布了好大一盘棋啊。十一年前,您忌惮洛狄功高震主,所以伪造了通敌书信,买通了他家管家,把所有伪证摆在我父亲面前,让他替您杀了洛狄。您知道以我父亲的才名,他不会止步于御史中丞,迟早会做到宰相的位置。所以您故意放走了洛凛川,让他带着仇恨长大,让他回来找我父亲报仇。您借他的手,杀了我父亲,也借我父亲的手,杀了洛狄。您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了两个功高震主的权臣,稳住了自己的皇位。”

      她说着,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膝盖上布料的手,指节却已经泛白了。

      “您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看着父亲被押赴刑场,看着他的头被砍下来,滚落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我被他关在黑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跳下去,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了。可我活下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活下来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握着膝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眼中那抹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像是一团被压抑了许久的火焰,终于开始燃烧起来。

      “您知道吗?我父亲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被您利用的,明明知道洛狄是被冤枉的,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认了,他替您背下了这口黑锅,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楚家剩下的人苟活。他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人心隔肚皮,凡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他说的‘人’,包括您,包括洛凛川,包括所有把他当成棋子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皇帝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您说,我该怎么对您呢?”

      皇帝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花白的鬓发里,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楚相仪看着他,心中却没有任何怜悯。她想起父亲临刑前的那一眼,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想起楚家满门被斩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雨水混着血水,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蜿蜒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她想起自己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时心中那一片死寂。

      那些画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伸手从发间拔下那支银簪,握在手中,簪尖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她并没有急着刺下去,而是握着那支簪子,在龙床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口:“殿下,您还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帷幔被人从外面掀开,李成颉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缓缓走了进来。他站在龙床前,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是他父皇的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儿臣来送父皇最后一程。”他顿了顿,又道,“母妃让儿臣替她问父皇一句——这些年,您可曾后悔过?”

      皇帝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像是在拼命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气音。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李成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答。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儿臣知道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龙床,声音平静,“你动手吧。”

      楚相仪握着那支银簪,站在龙床前,低头看着皇帝。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释然。

      “陛下,您布了十一年的棋局,该结束了。”

      她说完,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银簪猛地刺了下去。

      “噗——”

      银簪刺穿了他脖颈上的皮肤,刺穿了他的喉管,直直没入他的咽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明黄色的寝衣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皇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水淹没的声音,然后,他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不再动弹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龙帐,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子手中。

      楚相仪没有松手,依旧握着那支银簪,跪在龙床前,低着头,看着皇帝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却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她终于做到了。

      她终于为父亲报了仇,为楚家报了仇,为所有被皇帝当成棋子的人,报了仇。

      她跪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她抬起头,看见李成颉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走吧。”他低声道,“天快亮了。”

      楚相仪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将银簪从皇帝的咽喉中拔了出来。鲜血随着簪子的拔出涌了出来,溅了几滴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用袖口仔细地擦拭着簪子上的血,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物。擦干净后,她将银簪重新别入发间,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里,就像父亲当年亲手为她戴上时一样。

      她转身,跟着李成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夜色中,乾清宫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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