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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回 枪术娱道修 神器度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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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略略思忖,开口道:“仙人在上,末将身上带有火尖枪、斩妖剑、紫金砖、风火轮、混天绫等等诸样宝物,若仙人不弃,有看上的,哪吒定当双手奉上。”
谁知璇攀道人啐道:“咄!这等俗物,要讨我的喜欢?痴心妄想。”
三太子便问:“敢问老仙人爱惜甚么样的宝物?我好去寻。”璇攀道:“我自得道来,见的东西竟不知几多,不稀罕甚么宝物。只是在此多年,忒闷得慌。你两个耍些热闹瞧瞧,若耍的好,我便应了你们所求。”
这却难住了太子爷和圣婴。他二人又不曾练习杂耍、曲戏,怎样作耍?更何况哪吒乃是堂堂天界将帅,在这海底给一个马陆虫耍戏取乐,威严何在?红孩儿因道:“老仙人,他不会耍热闹,您先看看我的戏法。”说着两颊鼓起,喷出一道三昧真火,火光融融、热气扑面。璇攀见了,只说:“热倒是热,也没个响动,不大有趣。你二人都拿着长枪,必是会些枪法,且使来。”
太子爷无奈,把圣婴望着,以眼神问他:可使得?红孩儿将长枪树起,颔首而笑。哪吒见他如此,也便笑了,长臂舒展枪尖挽花,一道银光掠向对面,直似烈焰飞电一般。好圣婴,见三哥起势,也不怠慢,闪身退步后让两步,急回身刺一个寒雁穿林。
三太子见爱弟枪法娴熟身形轻健,好不喜爱,横枪挡住来势,足尖飞起将红孩儿枪尖踢开,跳腾半空,枪挑圣婴腰间;圣婴忙又抵挡,二人互有来往,洞中兵锋相交之声铿锵不绝,刃光闪烁。
璇攀道人看得兴起,自洞顶爬下,站在地上变作一个矮胖老人,高声吆喝道:“好!打得好!却不要手下留情,须得狠狠地打杀才好看!”一面说,一面还拍手跌脚,显是闷得紧了。
这厢两个小郎打斗正酣,哪吒长枪朝圣婴眉间点去,被反手拨开,又使枪身扫红孩儿下盘小腿。圣婴见他卖出破绽,纵身上跃,一脚踏上枪头,下腰转身出一招“水月镜花”,枪尖正往太子喉头戳来。说时迟那时快,将至未至之时,红孩儿泄力把刃锋偏开;却因这一偏手,站立不稳,险些扑倒在地。
哪吒眼疾手快,将他扶住,笑道:“这怎的脚下发软?想是打累了。”便转身对璇攀道:“大仙适才可看得高兴?”只见璇攀变的老头身穿麻衣草鞋,胖墩墩身子,须发花白头顶半秃,拧着鼻子道:“你们使的甚么枪法?”
三太子道:“使得是俺独门的李家莲花枪。”璇攀便道:“我看叫个鸳鸯比翼枪倒差不离。你两个眉来眼去,当我老头儿眼瞎?”太子只奉承他:“老仙人果然法眼不凡,竟把我二人看得透彻,哪吒佩服。”璇攀道:“罢了,也许久不曾见着这样好枪斗。你等且看。”说着,顺袖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银镜,往二人面前一晃。
红孩儿见了,奇道:“这小镜便是看过去窥将来的乾坤五昧阴阳镜?”老璇攀得意洋洋,自说:“那是当然。”便念符咒,催动乾坤神镜。
只见那方小镜飞到半空,璇攀问道:“你们要看哪年哪月,哪个人氏?”三太子将时日人名俱都讲来,璇攀道人掐指算去,又施法诀。乾坤镜大放金光,团团转着变到丈方大小,镜面显现光影。
太子、圣婴凝目望去,正见得镜中这一段往事。人影绰绰,有个瘦高的络腮胡汉子骑在马上,前后有大队人马行进;镜面变幻,汉子接到信物,带领两个副将乘艋艇渡江。来在一处营房,方入得帐中就给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哪吒道:“想来这就是崔将军。但不知事出何因?”璇攀道:“却不能只看这段了。”说着又念动咒语,神镜中又人影攒动:九龙神殿上,君臣诸列,一个穿红色官服的老人正在进言。
红孩儿问:“这又是哪个?”璇攀答道:“此是那朝的红衣太师,叫个楚仁松的。”红孩儿又问:“他做甚哩?”璇攀拈着胡子说:“你们不知了,楚仁松正与皇帝进言,说崔灵庄恃兵自强,每日操练,必有反意。”
三太子道:“颠倒黑白,简直荒唐。崔灵庄所守边界,乃中朝与臣属小国之疆界,臣国人少力微,素无反心,并非重镇;崔将军麾下兵列不过边戍巡界之需而已,若真谋反,这寥寥几人当得何用?”
璇攀道:“若那皇帝也这么想,倒也好做。偏他信了楚太师的话,故而上下做一个扣儿,着钦差把崔灵庄骗杀了。”
红孩儿大惊道:“也不审审,拿个物证人证?这像甚么话。”哪吒笑道:“吾弟竟知道物证人证。”红孩儿道:“公案俺听得多哩。便是庸官混事、贪官受贿,也需捏个假证据,却为何无端把人杀害了?真乃冤案。”璇攀道:“你道为何?这个楚仁松,竟是天狼下界。那朝气数尽了,天狼星来破他龙脉的。”圣婴道:“依我说,竟不全赖在天狼星身上。那皇帝要是讲道理,听了这番进言,必要细细思量的。就真个想捉拿崔灵庄,又何急着杀他?押回京城受审便是了。果然那朝气数已尽,就显在昏君身上。”
璇攀拍手笑道:“好!说得好!素日里我独处在幻海当中,倒听不着这样爽利言语,想是你有此机缘,故而到我面前。”微微一笑又道:“娃娃,你记住,见白马之时,当是你升仙之日。”
三太子惊道:“老仙人指点迷津,哪吒大为感激;却如此勘破天机,想来于老仙人不生甚么妨害么?”璇攀道:“甚么鸟天机!人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然而诚心竭力,天亦可感。适才这个红娃娃说得好,若那皇帝是非分明治国有道,即便气数已尽,也能延国祚三纪。正有天定,却非天定,此才是天机真谛。”
红孩儿只懵懂点头,岂能参透?哪吒看他情状天真,心中喜忧参半,暗自思索。
璇攀冷笑道:“你两个在我处,镜子也看了,事由也知晓,却快走罢。”三太子听闻,拱手又说:“仙人容禀,只因我欲超度冤死的兵魂,求知崔将军魂魄下落,或转世而去了,也未可知。”老璇攀摆手道:“他却没有转世,在某郡某处做了城隍老爷,你自去寻他即可。”
太子爷道:“如此,小可便去了,多谢老仙人惠助。”说着又领红孩儿作揖施礼。璇攀摆手道:“去去去,休聒噪了,俺要歇下。”遂将宝镜收起,又变回一只大马陆虫,窸窸窣窣爬回洞中深处。
这厢哪吒三太子与红孩儿见他归去,便往洞外游。圣婴道:“这个老仙人性子古僻得很!还要耍枪给他看。”太子道:“许是他万古修为,早看破了寻常人情。”圣婴道:“他说我遇见白马就升仙了,我们竟往马市上走走?”哪吒笑道:“却不是这个见法。只等机缘来日罢。”便揽着圣婴腰身,二人出离无霎海归存界,直往崔灵庄将军任城隍之处去了。
仙云迅速,不刻便至,只见此处乃是水土丰饶的所在,虽则不是繁华大镇,然而民富年丰,自有一番太平和乐景象。太子爷叹道:“崔将军在世之时,空有满腔抱负,却难实现,更遭谗臣陷害。现在这处做城隍,也算得所。”便与圣婴往城隍庙中走着。还未进得庙门,自打里面迎出来一个城隍官,瘦高个子,着锦绣官衣,作揖道:“卑职恭迎三太子圣驾。”太子还礼道:“贵县有礼了。请问贵县可是曾任某朝戍边的崔氏灵庄将军?”那城隍道:“正是卑职矣,不知太子爷有何吩咐。”三太子道:“今日前来,却无它事。贵县曾在某朝时,在某谷中率兵伏敌,却遭陷害,可有此事?”崔城隍道:“太子爷所言确是。”
哪吒道:“今日贵县已在此做了城隍,然而那八千精兵被困死谷内,冤魂不散,至今仍未入得轮回。我恐日积月久,怨气化形害了生人,故而来请贵县与我往谷中去,好超度了兵士冤魂。”那城隍答道:“原来如此,劳动三太子费心。皆因卑职自魂魄离身,便由神官配职在此,竟不知身后之事;只可惜八千弟兄枉死。我不曾与他们寻了出路,正是卑职有失。”太子劝道:“人各有命,却非贵县的不是。正要请贵县与我们一同前去。”
崔城隍拱手道:“谨遵太子圣命。且稍候片刻,待卑职料理了杂事。”便召来三司部署,将事由简述,道:“我与太子爷前去平怨,尔等好生看顾界内,自依旧作事罢了。若有要事,待老爷归来处理。”如此吩咐明白,方与哪吒、红孩儿共乘祥云,往事发之处而去。部下们纷纷施礼送别不提。
半空云上,红孩儿奇道:“城隍老爷,你适才说魂魄离体便来此做官了,却不需教牛头马面羁押么?”崔城隍答道:“那日某遭斩首,心灰意冷,魂魄悠悠离体,竟真没神差羁押。正飘荡半空,忽而前方圣光灼灼,正是灌江口显圣真君手持玉旨,与我封职。真君说我前世是个昏官,错判了人命,故教我也枉死一回,死后直入地府轮回便是了。然而看我这世虽战果平平、没甚作为,却忠心报国,这才破格封我做个城隍。”说着对天拱手道:“小的在世时,真是个平庸之材,并非名师大将;得封此官,实乃上天体恤卑职赤诚保国之意。”
三太子点头道:“贵县忠诚动天,教人赞叹。”崔城隍只施礼道:“惭愧,惭愧。”
不刻来在山谷上空,已至掌灯时分。此刻距三太子许诺之时已过了几日,谷内幽魂蠢蠢欲动,那魇狐不知跑走何处,只有怨气阵阵冲天而起。太子爷念动咒语,三人降落在地,鬼兵们竟自围将上来。哪吒朗声道:“诸位兵士!且看这位神官是谁!”便捏诀将崔城隍一身官衣变作铠甲。
那崔将军在世时爱兵如子,部下兵士无不尊重他的;然而今日再逢,已神鬼殊途。鬼兵已神识模糊,全凭一腔的意志支持,现见了崔将军竟难认得,仍木讷不言。崔灵庄见状,扬声道:“吾乃大德通元皇帝敕封戍正将军崔灵庄是也。四百年前,余率领众位将士在此埋伏,不料遭人陷害,被诓去援军大营擒杀;是时也曾申辩,奈何无人听从,亦无代为传信之人,致使诸位冤死谷内,困留四百余年,乃某之大过。若诸位冤怨难申,只请怪罪灵庄便是,切勿伤及无辜。”
话音刚落,那只吞吃了怨气的魇狐不知自何处钻出,通体漆黑两眼通红,獠牙龇在嘴外,显是怨恨化魔;密麻麻鬼兵幽魂也攒动起来。红孩儿低声道:“三哥,这却不妙了。崔将军来了,他们也不甚的清明,怎生是好?”太子爷正望着,也怕鬼兵恼怒误伤圣婴,点头道:“却需本座帮助。”
三太子拿定主意,召出风火轮,飞腾于空中,口中念诀。只见那风火宝轮运转不绝,神火闪动,竟照亮半边乾天。太子爷振声诵道:“乾坤朗朗,后土达宏;赘身幻灭,气化清风——”说着,长枪一指,风火轮烈火熊熊燃烧怨气,将一片幽绿怨火归化了。
再看鬼兵将士,俱都焕然一新,身上不见伤痕血迹,眼中熠熠有神;齐刷刷跪地拱手,口尊将军。吴参将抱拳道:“某等奉命在此等待,不曾出谷半步,只等将军归来。今日得迎将军,乃属下之幸。心中所念终得归释,已无憾矣。”说着便叩头拜下,身后诸多兵士也随他叩首。
崔城隍感慨万千,伸手欲去搀扶,却见鬼兵们身形模糊隐去,化作莹莹光粒,散归空中。谷内一时间光粒充盈,蔚为壮观。红孩儿望着这样景象,只道:“三哥,他们也没得个正果,只把将军迎回来,便魂飞魄散了。”太子道:“正是。这等忠义之士,却生在末朝乱世,实在可惜。想来也是前世因果。”便与圣婴相携而立,望着漫天荧光恍若河汉星海,静默相依。
如此过了将近两刻,魂光散去,空余明月幽谷。魇狐已化为原形,仍是一只狐型小怪,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向上露着肚皮。红孩儿顽皮,蹲下去挠搓着,仰头道:“三哥,它不曾害人,却不要收它了罢。”哪吒点头,亦蹲身下去和他顽耍狐狸。
崔城隍面带怆然,两手合十,默诵祝文。山风簌簌,草木叠影,谷中风声恰如幽泣呜咽,婉转难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