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再再再

2、02 温柔

　　第二天临近晌午，林爷爷敲响了林宜的房门，还试探着喊了几声。

　　“爷爷，我起了!”其实是没有睡着过。

　　林宜掀开被子晃晃悠悠走到门前。看到林爷爷站在门口，背微微驼着，头发灰白。

　　她猛然发现，自己一直忽视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是她唯一一个可以依赖，信任的亲人了。

　　她捏了捏鼻子，止住了这种酸涩的感觉，跟着他下了楼梯。

　　女孩的脚踝和脚踵微红，在黑色的拖鞋上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她很谨慎地踩在楼梯上，环视一周，没有看到陈绪的身影，她叹一口气，觉得到目前为止，世界都还是有些不真切。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用只有两个人加可以听到的声音问：“他会吸，吸我的血吗?”

　　“且且，实际上陈绪他不是一般的血族，高级血统的血族欲望没有这么强烈。他们喝血，不过是能够让他们更为强大，或者能支撑他们在阳光下面来去自如。不要太担心，他绝不是凶悍恶毒之辈。陈绪他会保护你的，他曾经也护住了你爸妈。”林爷爷踏下了最后一步阶梯，转头望着林宜，“爷爷去给你弄点吃的。”

　　林爷爷走进厨房里去，留下林宜在客厅里发愣。

　　她还在穿着那天赶回来的衣服，头发没有绑，有些弧度地像毛茸茸的毛绒玩具地垂在脑后，还有些在胸前打着卷儿。

　　她张开手指，仔仔细细地打量。

　　十指纤长白嫩，指尖透着粉红，指甲光滑圆润，充满了生气。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把出神的小人儿拉回现实。

　　“林宜?你出了什么事吗?怎么都不来上班了啊?”孟妍有些焦急，趁着午休赶紧把电话打了过来。

　　孟妍是她在工作室认识的同事，林宜向老板告了假，但没有联系孟妍。平时她们有些来往，也很合拍，她的突然消失引得女孩有些担心。

　　“我家里出了些事……”

　　林宜放下手机，手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

　　一通好像是从曾经打过来的电话唤醒了她，生活还在继续，世界没有因为任何人的任何遭遇而停止运转。

　　不管已经成为了什么样，将要面对什么，都避无可避，只能直面。

　　不管是美好平淡，还是腥风血雨，都是已经刻下的人生，没法回头。

　　夜幕降临，车窗外下着雨，车水马龙在雨幕中只剩下残影，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一些事物。

　　车内只有林宜和陈绪。

　　陈绪开着车，苍白又纤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放着，偶尔手指会抬一抬，像是在叩击。

　　他抬眼，在后视镜里看到女孩局促的模样。

　　她望着窗外，头发很长，把侧脸全部挡住了。

　　她挤在车的一侧，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壁里。

　　陈绪的嘴角抬了抬，又把视线转回车流中。

　　“你爷爷不会是他们的目标，他们自称有些底线。”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在轻轻演奏。

　　这是第一次，林宜听到陈绪说话。她感受不到这个人，不，这个血族的温度，却在话语里堪堪觉察，他是一个有温度的血族。

　　好像是在锋芒里藏着些许温柔。

　　“谢谢你。”林宜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说出小声得有些难以准确辨认的三个字。

　　陈绪是血族，听力敏锐，轻松地听清楚了她的声音，也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畏惧。

　　林爷爷拜托他将林宜送去她原先的住所，拿了行李，再辞去工作，重新搬回以前的城市。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陈绪突然问。

　　“我，我不喜欢。”林宜有些紧张，口不择言地说。

　　陈绪没接话，把车开进小区里。

　　车停下了，他拿上副驾驶上放的伞，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宜还在发呆，仍挤在车的角落里。

　　忽然她旁边的车门打开，她没来得及反应，跌到了伞下男人的怀里。

　　“到了。”他在她头顶说了一声。

　　从车到楼底的大门，他的伞一直在关照林宜，毛衣左侧被雨水打湿，进了楼道还在滴水。

　　“你的衣服湿……”林宜在他身后跟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林宜撞到了他湿润的衣服上。

　　“因为你一直在往伞外跑。”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电梯门口，转身，手臂在胸前交叉，后背抵上电梯旁的墙壁，活脱脱一副看戏的模样。

　　“还在发愣?”他额前的头发也有些湿了，左脸上还有些雨水，看着像摄人心魄的狐妖。

　　“哦哦……哦。”林宜眼睛眨着，赶紧走了过来。

　　时间有些晚了，电梯里只有他们俩。电梯分明十分宽敞，空气里却充斥着逼仄的气味。

　　“又在发愣?”陈绪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而后继续开口：“几楼?”

　　林宜这才发现，电梯一直停在一楼没有上升。

　　陈绪按下楼层号码，电梯上升，林宜双颊的温度也在跟着上升。

　　太丢脸了。

　　陈绪没有进去房子里，站在门外打开了手机。走廊的灯光有些暗，他全身都是黑色的衣物，手机屏幕灯光打在他脸上，面色苍白，活像一只美艳的鬼。

　　林宜从房里走出来，被他吓得心头一颤。

　　“你进来吧?”她对着陈绪只敢用着试探的语气，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微微的讨好，像一只引狼入室的小绵羊。

　　“可以。”他走过来，身上带着湿润的清冽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房子里很整洁，客厅的东西被收得差不多了，漫着女孩身上的香味。

　　“不用换鞋了，你在沙发上坐会吧?”说完后，林宜像卸下重担，撒腿就跑回房间。

　　东西被大包小包的收拾好放进了两个行李箱里，她拉着两个箱子走出来，发现陈绪还站在玄关，背靠在门上，两条腿修长笔直。

　　“你要不要吹干一下衣服?”林宜话毕，看到他望过来后慌乱得移开视线。

　　“可以。”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顺从。

　　林宜，把箱子重新打开，在里面找到吹风机，插在沙发旁边的电源上，给陈绪递了过去。

　　吹风机不大，两只手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接触，在碰到他手指的瞬间，林宜被他的温度冷得一颤。

　　他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雕像。

　　在他吹衣服的间隙，林宜望着刚租下不久的小房子，有些失神。幸亏合同没有签很久，这套房子抢手，也就是这个月就要到期了。

　　她回过神来，只见陈绪机械抓着吹风机往一处贴着吹。他这副有些可爱又笨拙的样子让林宜忽然心头一软，鼓起勇气再次搭话。

　　吹风机声音很大，林宜大声地问：“这样会烫伤的，你是不是不会用?”

　　陈绪的声音不大不小。他说：“不烫。”

　　反而，他对这样的温度有些渴望。

　　林宜观察了他的嘴型，以为他说的是“不会”。居然鬼使神差地拿过吹风机，开始帮他吹他身上半干的毛衣。

　　“要这样晃一晃，才不会烫到。”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教小朋友写作业。

　　陈绪的身体僵住了，乌发下暗红的眸子有些失神。

　　女孩还在低头兢兢业业地吹着他的毛衣，时不时抚上他的腰腹，带来一阵酥麻。

　　毛衣在女孩的悉心照料下回复如初。她抬起头，撞上陈绪有些慌乱的双眸。

　　忽然间，某些东西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林宜意识到，他不是想象中那么冷酷或者是凶残，亦或是带着锋利的尖刺。

　　他的确是在锋芒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望向陈绪的双眸里，全是泛着星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