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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乌云 ...

  •   天空乌云密布,永无散时,日夜淫雪,永不停息,各处消息沉沉,益觉深可悬念。

      唐琛歪在榻上,心想师叔也该回来了。

      “胡叔,老梅树下那瓮明日你替我挖出来吧。”

      胡管家讶异,“公子怎么有兴趣弄茶了?”

      “我想请师叔吃。”

      梅树下那瓮是去岁下雪时他和爹爹一起埋下去的,唐琛并不知自己还能在梅花坞待多久,虽然师叔愿意收养他,可他总觉得不会这样容易,往后身世飘零,必受浮沉之苦,他心中郁结不堪,此时竟连书也看不下去,唯愿有个人来与他排遣。

      与此同时,临安官道上,一群身着华丽,穿着短靴佩着银刀的人正朝城内策马而来。

      临安城门口,守城士兵拦下了这群人,为首之人冷笑一声,掏出一份文书扔了过去。

      守城士兵接过来看了,脸上浮现一丝震惊,他收了文书,与旁边人耳语了几句,便就有一个士兵退出列阵,向城内跑去。

      “我等奉瑞安王之命来此接小公子回国。”为首之人居高临下,目光从那离开的士兵背影上收回,冷淡道,“还请开门吧。”

      守城士兵将文书还给对方,正色道:“请暂等片刻,既是瑞安城亲兵,需得请府尹大人过来。”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笑话!我们接自己的公子,倒等他?让开!”

      守城士兵不语,后面就有两个兵将长枪一横。

      眼见着双方剑拔弩张,岂料为首之人轻蔑一笑,“好言相告你们倒不开门,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罢,抽出短刀,纵身一跃,冷刃瞬间划破最前面那士兵的喉咙,鲜血喷薄而出,引起一片惊慌尖叫。

      守城士兵大骇,此人身手竟如此了得!但临安乃大梁境地,若是被邹幽人破门而入,岂非大罪?于是守城士兵并无一个怕死,皆列阵以待,那人一脚踢飞了尸体,翻身坐回马鞍,高仰着头,从一张张脸上打量过去,冷笑道:“还不开门?很好,那我便一刻钟杀一个。”

      城门口的百姓慌忙逃窜,却不知城门顶上,一位一身皂衣的年轻男人将这一切混乱尽收眼底。

      百姓只知京都里抄了暮家,却不知大梁已自断双臂,克里木虽是最大的隐患,而本就盛产军用火石的邹幽,又岂非是黄雀在后呢?

      可黄雀身后,又不见得没有弓手。

      年轻男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转身一跃,混入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暖烟阁里,炉火旺盛,屋内暖如春日,那一盆水仙开得正好,唐琛未穿外衣,只着一件雪白衬袍,歪在榻上看书,他打了个哈欠,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进了屋子。

      唐琛含糊地喊了一声:“胡叔?”随即迷迷糊糊地坐正了身子。

      摇曳的火光里,方才城门上那个年轻的男人回过头来,他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炉火并不明亮,但足以看清来人长相——这是张十分周正的脸,眉宇冷冽,下颚利落,显得人十分干练,左耳有一枚银蛇耳钉,黑色皂衣上有着复杂花纹,十分奇异,不是中原的样式。

      “属下来接主子回去。”年轻男人开口,声音与他的人一样冷冽。

      唐琛慢慢搁下书,将眼底的雾气勉强压下去后,才轻轻开口:“等不及了么。”

      “巫祝大人有令,唐雪已死,主子在大梁已没有牵挂,便可以回圣地了。”

      唐琛倚在榻上看着来人,伤心道:“巫祝大人?姬风,你忘了你是谁的近侍了么?”

      姬风微微一怔,沉声道,“属下知错。”

      “你那巫祝大人有没有令你,若我不回去,你可就地杀了我?”

      “主子说笑了。”姬风低头道,“巫祝也是您的奴才。”

      唐琛看了姬风半晌,轻声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

      “你知道吗?爹爹死后,这里……”唐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空空的,好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样,留下一个大洞,我细细想了,若是星隐什么时候神灭,我是万万不会这样的。”

      “主子与人待的时间越长,自然就越像人了。主子若是回了圣地,还是莫要常提唐雪,神君定然不喜。”

      唐琛放下手,静静地望着姬风。

      他的眼睛很美,圆圆的鹿眼,眼尾微微缓和上扬成一条纤长的燕翅,睫毛乖落,投下一片稀薄的阴影,宛如倒映在水里一碰就碎的月亮。

      “你呢?我常提爹爹,你也会不开心么?”

      “属下不敢。”

      “姬风。”唐琛微微欠起身子,白色绸衫里清荷香气甚郁,他示意姬风上前一步,把头搁在了对方肩上,喃喃道:“我不回圣地,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带我走,带我去哪里都行。”

      姬风任由唐琛靠在自己身上,声音也柔和了些,“主子体内的寒毒非神君不能解。”

      “你要我坐在神龛上,不能笑也不能哭,像个木头一样供人朝拜,虽解寒毒,又有什么意思?”唐琛顿了顿,小声道:“师叔说要保护我,可是我不想连累他,所以,你带我走好吗?”

      姬风神色一冷,“师叔?张涣临?”

      唐琛点了点头,“你也知道他,对吧?”

      “自然。”姬风淡淡道:“如雷贯耳。”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他。”

      “是么?主子还是不要轻信外人的好。”

      唐琛愣了愣,半晌道:“我只是不想连累他,若是他因为我,而受到巫祝或者王爷的迫害,我会很愧疚的,姬风,你带我走吧,祀灵和近侍本来就该在一起,我这辈子也只和你在一起,好吗?”

      姬风静了半晌才道:“不回圣地怎么行?主子过了十五岁,蛊腔完熟,你觉得世人会怎么看你?这天下没有男子是可以孕育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怪物。”

      唐琛微微一愣,继而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个男体,我巴不得一把匕首插进去把蛊腔切烂。”

      “主子。”姬风蹙眉,“别乱说。”

      “你知道吗?他来找过我。”

      “谁?”姬风嘴上问着,心里其实已经隐约知道是谁了。

      果然唐琛轻轻呼了一声,“星隐,我很怕他。”

      神明纡尊降贵,却不见疼爱,不愿化一具好看的皮囊,也不愿敛一丝神火,那些破碎支离的梦里,高高在上的星隐黝黑皮肤上裹挟着紫色的火焰,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垂着,端得是凶神恶煞。

      姬风沉默了半晌才道:“主子还小,神君不会怎么样你。”

      “我知道,可我怕他。”

      唐琛觉得烦闷,下了榻,趿着鞋起身走到了桌前——他方才已经准备好了小炉,是要煎茶给师叔喝的。

      唐琛顺手拿起茶筅,轻轻地打着茶,不知为什么,唐琛竟然现在就很想见到师叔,他想,师叔那样的人,定然也是喜欢喝茶的吧。

      “属下方才见到了黑鹰。”

      唐琛眼底微微有些震惊,茶筅从手里掉下来,打湿了桌案。

      姬风将方才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略交代了一遍。

      月洞窗外的梅花,比昨日又少了一朵,唐琛慢慢走过去,伸手感受了一下寒风,傍晚的微风带着凌冽的刺痛打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邹幽此番虽是接主子,但故意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未必不是第二个克里木,如此一来,这小小的临安城,便如腐肉,让京都彻夜难安了。”姬风在他身后问道:“主子怎么想?”

      唐琛回过神来,强笑道:“我自然会尽力的,不会让他们乱来。”

      “那就好。”姬风为唐琛披上一件披风,低声道:“小心冻着。”

      唐琛垂下眼睑,悄无声息地落了一滴泪,他将月洞窗下的落梅拾起,收进随身携带的香囊,又坐回案边将那些梅瓣倒了出来,一一抚平,藏进了太白诗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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