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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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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准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一片混沌之中,有女人的哭泣声,也有熟悉的喃语,他的意识渐渐回笼——他出车祸了。贺准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有些模糊,他听见有人惊呼着喊叫医生,然后一些人靠近。
陶然站在几位医生身后,看他睁开了眼睛,微弱地回答着医生们的问题,哭了,又笑了。陶母走上前拍了拍陶然的肩安抚她,贺准这一睡就是两天,陶然守了两天。此时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其他人关问他,他答得缓慢,莫名就看得出了神。
终于,其他人都离开了,贺母帮两人关上了门。
贺准的脖子不能转过去,他的余光里是她。
“不过来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陶然眼眶一热,迈腿走了过去,垂着眸看了看他,“不是睡了两天吗,怎么黑眼圈反倒重了。”两滴泪迅速滑下,她浑然不知。
贺准轻叹一声,胸腔上有些疼,“你一哭我的身上就开始疼,别哭了,嗯?”
陶然连忙擦掉自己的泪珠。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静静地看着她,“我没事的。”
“嗯。”
想起和他在一辆车上的人,贺准开口询问。
“他比你严重,人已经……没了。”那男人在驾驶座,那边撞上了公交车,必然要受更重的伤。
贺准皱起眉,他是不是该庆幸,在这场险恶中他是那百分之五十的幸运。但那个孝顺憨厚的男人,好像才刚刚有了女儿吧……他该不该庆幸?
“警察来过了吗?”
陶然眉头锁起,闷声答:“来过了,事故——是何俊的全责。”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异议。
贺准不再说话,在职场这几年,律师被威胁伤害的事情也偶有发生,只是没想到这次发生在他身上。
胜诉者损之败诉者,败诉者屈于权钱也。
贺准伤到的主要是腰椎,所以他只能静静平躺着。但祸不单行,贺准一直感觉不到腿的存在,刚开始以为是麻药的后遗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去了。这天,医生来会诊后,把陶然和贺母叫去了办公室。医生的神情很严肃,用了一堆医学术语解释,但只有最后一句话陶然听的清楚明白。
“腰椎损伤导致的下肢瘫痪。”
贺母愣住,而后颤着声问:“能恢复吗?”
医生思虑了一下,“还有可能,通过积极的手术解除脊髓的受压,并且通过积极的治疗,一般有30%的病人是可以恢复的,特别是手术后三个月内是神经恢复的黄金时期,把握的好的话,还是有恢复的可能的。”他顿了一下,“如果说病人半年以后症状没有明显的恢复,那下肢瘫痪恢复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这种话术,让陶然皱起眉,心也坠了大半截。但在此刻,她必须乐观,还有半年,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
回到病房,陶然扬起微笑,但怎么瞒得过贺准,她的笑,他最了解。
贺准看着她和贺母,问得认真:“说实话。我有权利知道。”他的音色很重。
贺母终是落着泪,说了出来。
陶然很怕他受到打击,一蹶不振,影响心情和恢复几率,有些急切地追加了一声,“医生说,还有很大可能性,而且恢复期需要半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但贺准却弯唇安慰性一笑,“是啊,不是还有可能吗?八月之前,我会恢复的。”他们的婚礼,他们的八月,他要如愿接过她的手。
陶然和贺母愣了一下,而后松下一口气,这会是最好的结果。
后来几天,陶母和贺母分别送饭给贺准和陶然,陶然请了一个月长假,留在医院照顾贺准,几乎寸步不离。
腰椎解压手术就在这期间,手术主要起到解除压迫的作用,后续还得依靠其他治疗。术后,贺准的情况没有明显好转,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只是刚刚开始。
贺准住院期间,他的一些同事和老师来看望过他。杨明楷是贺准实习时的老师,对贺准很是器重,这个陶然一直有所耳闻。在病房里看到这位老师的时候,陶然还有些意外,因为他的长相与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这位在絮城法律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却有些憨态。个子不高,人有些胖,不知是不是自己剃了头发,总之是个光头。
他带着果篮和几本书来了,一见面就笑着打趣贺准:“你好久没休过这么长的假了吧。”
贺准笑着应下,转头对着陶然介绍道:“然然,这是我的老师,杨明楷教授。”
杨明楷回头一看,笑眯眯地打招呼:“这就是贺准未过门的妻子啊,听他念叨好几次了,看着很贤惠呢。”
陶然因他这一声“妻子”红了脸庞,传统却又动人的称呼,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贺准,就见他也含笑看着自己,眼神纵容放松。
“老师好,我叫陶然。”陶然介绍道,“贺准这么叫您,我跟着叫不知合不合礼数?”
杨明楷哈哈笑起来,“那自然很好。”
“那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们好好聊。”陶然关上门,把空间留给师徒两人。
“你这小子,心态还好吧。”杨明楷沉沉地看了贺准一眼。
贺准垂着眸静了一下后应声,“这才刚刚开始,我还好。”这是他的实话,他不想自弃,起码目前他脑海里预想的未来,全是如意的画面。
“那就好。”杨明楷哼了一声,“我带出来的孩子如果这点苦都克服不了,可就丢人了。”他永远记着这个孩子初见他时颓废淡然的样子,可就是那样的面容,硬是让他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倔强和狠厉。他学东西很快,很有悟性,他暗暗赞叹,确实是用了心地教他。他和几位同事准备单干,问他愿不愿意,他很坚定。
“我要跟着您,不论结果如何。”
他也很能吃苦,几乎很少给自己假期,人际关系处得好,但看起来都不怎么交心,他觉得这个孩子身上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情。终于在一次酒后,他知道了贺准的故事,他有点心疼,但还是痛喝了他一顿,父辈的一点枷锁怎么能成为一个人一辈子的阴影。那段时间他有意振奋他,给他几个不易的案子,他有时候会出点差错,但大多数情况都解决得很好。
他知道在这条路上,这个孩子一定走得远。
只是这场意外,说来就来。只希望他扛下来,也挺过去。
杨明楷把带来的几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提醒道:“人整天闲着可不好,就会胡思乱想,有时间就看看书,也关注关注所里的案子,别瞎担心。”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杨明楷起身,活动着身体就要出门。
“谢谢您,老师。”这句话,贺准一直都想说。
“哼。”怪煽情的,老头不回话,利落地走了。
贺准抬眼看了一下柜子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牛蛙》……贺准笑出声,这个老头还真是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