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错过与没错过》华砚刘

30、那些年的错过与没错过 （106）

　　一0六
　　第二天早上，胖子一上班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恭敬地递给我一支烟，还热情地帮我点着，然后把半边屁股落到沙发上，向前俯着身子，诚恳地对我说：“刘总，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处事鲁莽，你是老大哥，还请多多谅解小弟啊！”
　　我心知肚明，华老板昨晚给他“上课”了，但看穿不能说穿。我笑着对他说：“哪里哪里，我理解你的急切心情，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这边公司事务很多很繁琐，要理清思路后一步步来。你放心，我一定和你步伐一致，我们同心协力把工作干好，让华老板满意和放心。”
　　“别别别，重要工作还是以你刘总为主，我主要做好后勤保障和服务工作。”胖子摇着脑袋，摆着手说。
　　“诶，你也不能这样说，有困难和问题我们一起面对，大家商量着办吧。我现在带你去管委会拜访一下邓主任，上次颜总和他闹翻了，我也好长时间没敢去找他。”
　　胖子连声说好好好，准备起身出去叫司机。我说不远，我们走过去好了。到了邓主任办公室门口，里面有人在谈话，邓主任示意我们稍等一会。我便带着胖子到各个科室转了一遍，向他介绍管委会的办事程序和工作流程，特别是负责整理用地指标申报资料的工程部，我建议胖子今后带着王工，与他们多接触多交流。
　　不一会儿，邓主任通知我们进去办公室，一见面，我首先向他介绍了胖子的身份，再告知他，颜总因为身体原因离开公司了。邓主任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胖子，胖子躬身说道：“领导，幸会！”邓主任“嗯”了一声，说：“你们坐吧。”
　　坐下来后，我向邓主任汇报了，由他介绍进园区的那个客户的项目建设情况，并强调在我们的全力支持和协助下，客户的所有证照、还有环评和安评等手续，都已在最短的时间内办理完成。同时，公司工程部派有专人对接该客户，做到有求必应，随时支援。
　　邓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说：“你们对待园区客户要一视同仁，人家进来了，就不能不管不问，你们服务好了，园区的口碑就上去了，这不就是双赢吗？”
　　“是的是的，另外，我们污水集中处理厂的主体工程马上就完工了，接下来是管网和支路的建设，我们都做好了施工计划，建设资金也做了安排。”我指了指身边的胖子说道。
　　邓主任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说：“这就对了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前期工程你们要抓紧建设，不能耽误了客户的正式投产。关于园区的用地指标，前面申报的几宗地也已经审批了，过两天正式批文就会下来，你们要及时协助客户办理‘招拍挂’手续，至于后续指标的申报工作，管委会也会派专人跟进落实的。”
　　我就等着邓主任的这句话，“感谢感谢，我们回去一定按照你的指示迅速落实，主任，你事务多，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我拉着胖子起身向邓主任告辞。
　　胖子回公司后恭维我说：“还是你刘总会沟通，不等我们开口，邓主任就主动说了用地指标的事。”
　　“有因才有果，礼尚往来，原来的事情你不清楚，有空再和你细说。我建议，你把邓主任支持指标申报工作的积极态度，向华老板转述一下，并恳请他抽空过来见见邓主任，向人家当面致谢，这样有利于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顺利开展。”
　　“要的要的，还有这个公用配套工程建设的资金安排，我要一并汇报的。”胖子似乎有些开窍了。
　　“关于建设资金这一块，其实并不难，我们再引进几个项目，客户预付款一到，那不就有钱了吗？现在不是没有客户，关键是华老板，不能动不动就往上调价，人家客户也要考虑投资成本的呀。”
　　胖子随即说：“就是就是，我还得请求华老板，不要再抽走全部资金了。”
　　过后一段时间，我又带着胖子陆续拜访访了环保、国土、安监、住建等部门，一面把我的人脉关系介绍给他，一面告诉他，有哪些工作环节需要提前向人家咨询了解。胖子很感动我毫无保留地教他，感慨地说原以为公司的工作就是几条直线，平时只要顺着线拽拽就行了，没想到有些工作互相关联、错综复杂，这都是通过了长时间的摸索，才总结出来的心得与经验，不简单呐。
　　胖子慢慢没有了趾高气扬、大模大样的“腔调”，变得谦谦有礼、平和大度，尤其对我多了些尊重和礼貌。其他同事看到后有惊有喜，惊的是胖子的从善如流是怎么“回炉再造”的？喜的是办事不用察言观色，顾左顾右找平衡了，这是最好的结果。我知道，如果我与胖子僵持不下，为难的是下面的同事，这种心累远比工作压力更让人苦恼，我是从基层员工一步步干起来的，能理解和体会这种感受。当然，这不是说我的思想境界有多高，而是我清醒地认识到，民营企业的管理干部不是组织部门下文任命的，随机性很强，时效性很不确定，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儿。
　　胖子和华老板沟通得很顺利，华老板基本上应允了我们的提议，这是华老板基于其妹夫的关系而作出的表态。此时，我为胖子过来接替颜总感到庆幸，他为我与华老板之间搭建了一座畅通无阻的“桥梁”，上传下达都很及时，我的工作压力和负担减轻了许多。
　　公司的一切工作又重新回归正常。胖子吃一堑长一智，大事推给我作决定，小事懒得过问，闲时在电脑上看看小说或打打游戏，无聊了就找我咨询，哪里好吃哪里好玩的问题。这天胖子正在和我商量公司的周末集体活动，我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有搭理。
　　和胖子商量完事情后，我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我是邹总的下属，您托我们打听的事情有了眉目，您有空时回复电话。我来不及细想，马上关上办公室的门，回拨了电话。
　　对方说他是浦海人力资源分公司的经理，已经打听到，燕子在浦海市与人合伙开办了一家幼儿园，并且通过名字核对、容貌辨认和籍贯地址核实，基本确认了，是我要找的同学。
　　我急切询问是怎么找到的？对方说：“可是费了不少周折，我们首先在自己公司的人才库里搜索，结果没有发现您同学的简历投送，于是我们抽空在市区范围内，分片走访所有的民办幼儿园，查找有没有符合您同学身份特征的幼儿教师，后来发现这种漫无目标的寻找方式，既费时又费力，梳理的结果也不一定准确。最后我们有个同事分析说，根据您同学的资历和条件，有没有可能应聘做了园长级别的行政管理人员呢？按照这种分析思路，我们通过教育系统关系，查阅了市区所有民办幼儿园园长的名单，就这样找到了。”
　　我再问他，怎么知道燕子是在与人合伙开办幼儿园呢？对方说因为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们并没有与燕子本人直接联系和见面，这些信息都是委托幼儿园的一位家长帮忙核实和打听的，包括燕子目前使用的手机号码。
　　通完电话，我再三向他表示感谢，对方说邹总交办的工作可不敢马虎应付。我紧接着打电话向邹总致谢，他调侃说：“找到女同学了，这下满意了吧，如果再弄丢了，你自己去找啊。为这个事，我分公司都花了血本了。”
　　放下电话，我看着记事本上燕子的联系电话在发呆，这么多年她经历了什么？她不是带着孩子出来的吗？怎么到了浦海市开办幼儿园？合伙人是男是女？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不管怎样，终究是找到她了，电话肯定是要打的！

　　一0七
　　我考虑到燕子是幼儿园园长，白天事务多不便通话，决定晚上联系。吃过晚饭，我早早回到了房间，盯着手表指针，掐算着最合适的通话时机。
　　晚上九点，我翻开记事本，按照上面记载的电话号码，在手机屏幕上小心翼翼地逐字输入，完后又认真核对了两遍，这才按下通话键。很快，手机里传来了“陪你一起看草原”的乐曲声，随着乐曲声戛然而止，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明亮的声音。
　　“喂，你好！”的确是燕子的声音！我记忆深刻。
　　“燕子，是我！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吗？”我有些兴奋，急切地问道。
　　“天呐！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你离开浦海市啦？我前面一直在想，浦海市又不大，我肯定可以遇见你的。”燕子的声音很大，听得出她也很高兴。
　　燕子的模样刹那间在我眼前清晰地闪现，万语千语，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我猜燕子也是如此感觉，我俩同时沉默了几秒钟，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你还好吗？”燕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挺好的，这些年我一直想打探你的消息，但没有准确的线索，无从着手，好在机缘巧合，我终于联系上你了。”此刻，我想不出更好的语言表达我的心情，“我总惦记着，你孤身带着孩子在外面漂泊，不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该怎么帮你？”
　　燕子轻声柔和地说：“谢谢你一直挂念着我。当初我出来时，心情很低落，我没有想到我会是那样的结局，打击实在太大了，除了我父母，还有弟弟和妹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希望你能理解我。”
　　燕子接着向我讲述了她的“漂泊之旅”。燕子的前夫还没有“进去”之前，燕子就与他协议离婚了。前夫“进去”之后，因其严重的违法违规行为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燕子也跟着深受其害，亲戚朋友、同事邻居议论纷纷，那种沉重的氛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心烦意乱，夜夜失眠。更为可气的是，前夫的情妇带着生养的孩子，找到了公爹公婆，要求他们支付抚养费。这也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孙子啊，两位老人愁眉不展，十分为难。
　　燕子觉得没有脸面在桃阳市呆下去了。她联系了一位在幼儿师范学校读书时的女同学，那位女同学嫁到了珠海，在当地一家港商创办的国际品牌幼儿园工作。女同学听了燕子的遭遇后，很是怜悯并承诺一定想办法帮她，她把燕子的简历推荐给了自己所在幼儿园的园长，园长通过电话与燕子进行了交谈，燕子过硬的专业水平和教学经验得到了园长的赏识，园方很快同意录用。
　　燕子带着孩子到了珠海后，女同学又帮孩子联系了就读的学校，就这样安顿下来了。因为燕子的女同学一直没有生育，人家俩口子就把燕子的孩子视为己出，关爱有加，后来孩子的转学升学都是他们一手包办。再后来，那位女同学俩口子移民到了国外，燕子经过反复考虑和斟酌，并与他们商量后，也把孩子送到了国外读书。
　　到浦海市的原因是，那所幼儿园的老板不断骚扰燕子，燕子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去处，十分为难。跟着她实习的一位女孩看在眼里，深表同情，那位女孩是浦海市人，毕业于广州一所幼儿师范学校。女孩对燕子说，自己家里是做生意的，家境殷实，来珠海实习的目的是，学习品牌幼儿园的管理和运营模式，为自己回到浦海市创办双语幼儿园做准备。她问燕子有没有兴趣到浦海市一起合伙干事业？燕子对幼儿园的管理和运营有了一定的经验，符合创业的基本条件，同时她想到这也是一个脱离窘境的办法，加上她认为我在浦海市工作，多少也能互相照应，于是就答应了。燕子以专业资质和管理技能入股，女孩家里以资产和现金入股，目前幼儿园正在起步发展阶段，所以燕子还来不及在浦海市打探我的消息。
　　燕子缓慢地讲述着她的经历和故事，我渐渐地被她带入到了那些年的往事和片段，我的眼前浮现出她背着沉沉的行囊，牵着孩子一路孤单远行的身影。她面对与幸福背离的残酷现实，万般无奈只有选择离开，去投奔陌生的远方寻找温暖。这一段路途虽然曲折坎坷，但她终于拯救出了陷入泥沼中的自己。
　　燕子说完后，回过神来诧异地问我是怎么找到她的？我把从那年春节回桃阳市联系不上她、到袁同学告诉我消息、再到珠海托人打探、最后请求浦海市的朋友帮忙查找，一一说给她听。燕子听着听着，突然“呜呜”哭了起来，我没有劝阻，这是因为她缺少了久违的关爱而委屈，她需要适当的发泄。我能想象得到，她当初是多么地悲伤甚至是绝望，假如不是因为孩子，我怀疑她不一定能坚强地度过，那段屈辱不堪和艰难痛苦的岁月。
　　过了一阵，燕子慢慢停止了哭泣，问我：“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孩子她妈跟着你过来了吗？”
　　“工作还行，我离婚了。”
　　“啊！怎么回事？那孩子呢？”
　　“女儿在武汉买房了，毕业以后的工作单位也落实了。我和孩子她妈离婚是多年的感情隔阂造成的，人家说距离产生美，我们是一‘距’就‘离’了。我想主要原因是，我们彼此期望值过高，双方都缺乏细致地沟通和耐心地交流。”
　　“现在孩子已经顺利长大成人了，你压力和负担减轻了许多，工作也还稳定，就没有想到俩人复婚吗？”
　　“不了，我们双方的性格决定了融合的难度，现在都习惯了各自生活，这样挺好，如果再凑合一起，还是会电闪雷鸣，鸡飞狗跳。”
　　“孩子知道你们离婚了吗？没有影响到她吧？”
　　“刚开始不敢让女儿知道，后来是她自己觉察到的。她有过一段时间的沮丧，最后慢慢理解了，她说大人的事情她不干涉，只要我们各自都过得好就行了。”
　　“唉，夫妻缘分这种事真是说不清楚，就像当初你们都认为我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操心，无比幸福，哪知道后面我被逼得远走他乡呢。”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和你的现状就充分印证了这句话。任何事物都在随着时间而变化，好坏不由人，总在怨恨过去也不是办法，一切朝前看吧。哎呀，一晃好多年都没见到你了，能发张照片我吗？我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呵呵，都半老徐娘了，有啥好看的，等忙完这阵子，我找时间去看看你吧。欸，董总和袁领导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啊？”
　　我向燕子聊起了董总的人生沉浮和袁同学的人生失意，我们一起回忆了同学时光、谈论了人生得失、分享了孩子的成长历程、还有那件我珍藏的外套……我们聊得很晚。
　　此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和燕子互通电话，互相问候，互道晚安，总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往事。当我有时需要外出应酬，提前向燕子报告时，她总会叮嘱我在外面少拼酒，回到公司后记得给她报个平安，不然她会心里不踏实，睡不着觉。我们成了彼此的精神寄托，我心里有了甜滋滋的味道，又回到了初恋的感觉。
　　有人说：人生旅途，有些事，需要等；有些人，必须等。守得住的是圣洁，等得起的是缘分。我不能错过命运给予我的机缘，我给何老师打了电话，向他问起浦海市田园综合体项目的进展情况。何老师说市里提出了修改意见，目前修订后的规划方案重新上报了，估计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会批示下来。
　　我对何老师说我不想在开庆市坐等了，能否提前回浦海市做一些项目的前期工作？何老师说这样也行，迟回不如早归。他让我回浦海市后，先找他爱人了解和熟悉一下项目情况，同时结合项目规划方案，拟定初步的工作计划。
　　晚上，我兴冲冲打电话给燕子说：“我准备回到浦海市了，你欢迎我吗？”
　　燕子可能觉得很突然，好久没吭声，我的心“砰砰”直跳。等了一会儿，燕子才说：“你先过来吧，吃住的地方都有，我和那位女孩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你安排在行政后勤岗位，工资不会太高，不过也没事，我年底会有分红的，只是委屈你了。”
　　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不由得想起何老师当初对我过说的一句话：有我吃的一口，就不会让你饿着。我感动地对燕子说：“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的。”我没有对燕子提起何老师在浦海市的项目，我想留给她一份额外的喜悦。

　　一0八
　　胖子对我陡然提出辞职感到迷惑不解，他问我是不是因为工资待遇问题，抑或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拍拍他的肩膀，真诚而抒情地对他说：“人到中年了，向往心灵回归的地方，而且归心似箭呐。”
　　胖子“噢”了一声：“干得好好的，怎么想回家啦？我可表不了态，你自己跟华老板说吧。”
　　“按照程序，我先向你知会一声，然后我将辞职短信发给华老板。你拿一个U盘过来，我把有些资料拷贝给你。”
　　我把所有的电子版资料和纸质文件向胖子做了移交后，邀约王工、莫主任、阿佑一道出去聚聚，顺便提前向他们辞行道别。我没有邀请胖子，这是我的私人聚会。
　　没有不散的筵席。同事一场，大家有难舍也有祝福，几杯薄酒几许惆怅，天南地北人海如潮，不知何年再能相遇相聚。泪眼婆娑，互道珍重，惟愿今后彼此平安，常有音讯，不要相忘于江湖。同高歌共畅饮，喋喋不休话衷肠，叹前途感命运，一醉梦醒到天明。
　　第二天，胖子对我说：“华老板收到你的短信了，他同意你辞职，让我和你办好交接手续后，把工资结算了。至于奖金那一块，华老板说原来是颜总制定的奖励方案，他不是很清楚。”
　　我明白华老板的意思，冲锋陷阵的活儿干完了，公司工作都理顺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想继续干就干，想离开不反对，人都要走了，还谈什么奖金呢。讲感情的老板较少，有良心的老板不多，能够把员工当人看，就相当不错了。但不管怎么说，华老板当时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进一步拓展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学到了新的管理经验和操作运营模式，我对此应怀有感恩之心。好在我没有吃闲饭拿空饷，力所能及地向华老板贡献了自己的“价值”，由此我不用汗颜与惭愧。
　　我没有沉重的行囊，依旧是几套换洗的衣服、几双鞋、一些书籍、一台电脑，与“在家”的同事们一一握手告别，司机送我去广州机场。
　　一个小时的旅程，飞机抵达浦海市。走出机场，我又呼吸到了湿润而鲜甜的浦海空气，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和愉悦。我没有告知燕子我的具体行程，我得先办重要事情。
　　何老师的爱人来接机，我们出了机场后，先去看了田园综合体项目的地块，地块位于城郊结合部，整体规划面积六千多亩，分为四大核心板块：美丽乡村、生态农业、康养度假、千亩花海，首期投资概算达十多亿元，是一个大手笔。
　　何老师的爱人介绍说，这个项目从地块选址到专家考察、论证研讨、规划设计、方案修改等，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很大心血。项目正式实施前，有很多工作需要提前计划和落实。我回来后，先着手考虑公司的组织架构设计、人员配备方案、规章制度制定、工作流程拟定等，等项目的批文一旦下来，再负责办理项目的一些其他前置审批手续，事情多得很。
　　何老师说过，他爱人在武汉参加过MBA研修班学习，对项目的深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视野。现在看来，确实学以致用了。我很幸运，他们俩口子都是我的老师。
　　何老师的爱人说家里有两栋别墅，准备拿出一栋作为临时办公场所，目前正在装修布置。她让我暂时住在酒店，先休息两天，顺便在浦海市区多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过后把规划方案文本仔细研读一下，吃透整个项目的规划意图。另外家里有两台小车，调一台给我使用。
　　何老师的爱人开车把我送了预订的酒店，然后将小车钥匙留给我，并告诉我项目规划文本就在小车后备箱里，她坐的士回去了。我拎着行李上楼到了房间后，向何老师报告已顺利回到了浦海市，他在电话中嘱咐我，抽空和邹总设在浦海市的人力资源分公司取得联系，提前做好人才规划和储备，这个项目投资大、周期长，一定要建立一支可靠的人才队伍。
　　我随即联系了浦海人力资源分公司的经理，那位经理接到我的电话时，紧张地问我：“咋啦？您没联系上女同学吗？难道那个人不是您要找的？”
　　“谢谢你，已经联系上了，我准备去见她，你能否把那所幼儿园的具体地址发给我？另外，我还要请你们帮忙招聘一批员工，这两天我会去你们公司具体洽谈的。”
　　“好好好，地址马上发给您。招聘员工那一块，您放心，我一定圆满完成您交办的任务。”
　　我再电话燕子，问她在做什么？她说今天是周末，上午在家整理衣物打扫清洁，中午去菜场买了一点菜，下午在幼儿园办公室写两份材料，等一会回去做晚饭吃。我说：“做两个人的饭菜啊，我一会儿过去吃饭的。”
　　燕子“哈哈”笑说：“好啊，我看这个时候，你怎么飞过来？耍贫嘴，逗我开心是吧。”
　　“好了，我要开车，不说了。”浦海市的变化很大，城区面积扩展了不少，条条道路笔直宽阔、车辆行人分流有序；路边大树耸立、绿枝摇曳、浓荫密布；景观带开满各色鲜花，宛如彩绸飘向天际；旅游大巴不时从身旁驶过，从车窗里可以依稀看到头戴清一色太阳帽的旅游团；蓝天白云下，楼宇交相辉映，巨型彩绘广告牌点缀其间；街道铺面装饰精美，来往人群川流不息，这座滨海旅游度假小城焕发着勃勃生机。
　　我特意路过浦生公司总部大楼，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没想到，我印象中第一高楼完全淹没在了四周鳞次栉比的建筑之中，它成了一家政府机构的行政办公楼。唉，千帆过尽，遥望彼岸，风轻了，云淡了，静水一汪，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人，那些事……
　　燕子所在的幼儿园位于一处高档小区内，小车只能进入地下停车场，地面禁止驶入，我在外面把车停好，走进小区。小区里面整洁干净，花草相映，环境幽雅，在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尽头，我看到了一栋外墙描绘着五颜六色图案和卡通人物的二层洋楼，房屋造型像童话故事里的漂亮城堡。走到门口，透过编织着绿色藤蔓植物的铝合金围栏，可以看到房子前后都是绿色草坪，十分开阔，里面还布置着各种儿童游乐设施。
　　保安过来对我说，今天周六不上课，园里没有孩子。我说我不是来接孩子的，是燕子的朋友。保安让我在门口候着，他去办公室通知燕子。
　　不一会儿，燕子从楼里款款走出来了，她用手遮住阳光向我站立的地方张望，努力地辨认着我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燕子穿着一件淡蓝色带有碎花图案的束腰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半高跟鞋，一头乌黑亮丽的披肩发楚楚流泻，装束简单而纯净，在她身上看不出年轮的痕迹，她还是那样优雅清新、端庄秀丽。
　　走到离我几米远的地方，铁栅门里边的燕子愣住了，她用手捂住嘴巴，瞪大着眼睛看着我，“是……你吗？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来的？”话音都还没落，她已拉开铁栅门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肚子饿了，专门赶过来吃饭的。”我笑着，答非所问说。
　　燕子重重捶了一下我的胳膊，“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呢？等我啊，我回办公室收拾一下。”她又飞快转身进去了。再出来时，燕子手里拎着一个装着食材的透明塑料袋，我接过袋子，跟随她向外走去。
　　“我们去超市再买点菜，你想吃啥？”燕子扭头看着我说。
　　岁月终究无情，她的眉梢眼角间隐露着些许皱纹，但是她那明亮的眼睛依然如湖水般清澈见底。“不用麻烦了，这不有菜吗？”我抖了抖手里的袋子。
　　“这哪行，都是素菜，没有荤菜，超市就在附近，走！”
　　走到小区的中心路口，便有一家超市，我们进去买了排骨、鱼、饺子，燕子还专门拿了一支红酒，走出超市，我说我去开车。燕子说不用了，她就住在这个小区。

　　一0九
　　到了一栋高层单元楼，进了电梯。燕子说这处小区是那位与她合伙的女孩子的父亲开发建设的，作为安家条件，女孩子的父亲以成本价给了燕子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并且代付了首付款和负责装修，燕子现在只需每月支付一点银行按揭款就行了。
　　到了楼层，开门进到家里。房子南北通透，窗明几净，四周墙壁是淡蓝色的内饰涂料，地面铺着米黄色的大理石地砖，屋子里摆放着乳白色的家私和电器。客厅里的花卉盆景色彩艳丽，阳台上的盆栽植物娇翠欲滴，整个屋子显得简洁明亮，而又充满着温馨氛围。燕子在浦海市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这是我没想到的。
　　燕子拎着菜进了厨房，扎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她要我把阳台上的床单被套和衣服都收进来，说天黑后有潮气。我收拾好衣物后，准备去厨房帮忙，燕子说：“你不是开车回来的吗？现在去把车上的行李拿上来，等一下好安心吃饭。”
　　我刚想解释，转念一想，具体情况还是等会儿吃饭细聊吧。不过我还是得下去一趟，去车上拿田园综合体项目的规划方案文本。
　　等我再次上楼，餐桌上已摆放了一碟清蒸的鱼，两盘炒好的蔬菜，还有一份饺子，厨房里的高压锅热气腾腾，里面还有菜。燕子见我手里只拿着一本画册，吃惊地问我：“行李呢？”
　　“吃完饭再拿吧。”我说。
　　“你个懒虫，去把红酒启开，我也想喝点。”燕子吩咐我说。
　　我帮燕子斟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燕子从厨房里端出一钵排骨玉米汤，招呼我坐下吃饭，“咦，你怎么不喝酒呢？我是陪你的，我平时不喝酒。”燕子盯着我的茶杯问道。
　　“等下要开车回酒店的，不能喝酒。”
　　“回酒店？我不是早就给你说过了吗？吃住你不用担心，我把你住的房间都收拾好了，牙刷浴巾，连睡衣也买了，阳台上晾晒的床单被套，就是给你床上铺盖的呀。”
　　“不急不急，我说给你听啊。”我翻开画册，向燕子大致介绍何老师的项目情况，当她看到项目里的千亩花海创意图片时，非常惊叹：“这要是建好了，那该有多么漂亮啊，你说也奇怪啊，有些事情好像提前就在自己梦里出现过，前段时间，我还梦到了云南的香格里拉，那花那草那无边的空旷真是令人陶醉，没想到碰巧你们正准备做这个项目。”
　　“难怪你的手机铃声是‘陪你一起看草原’，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将来你可以天天看草原了。”
　　“嗯，不过，你上次说要回浦海市，我就和那个女孩子商量过，准备让你在幼儿园负责品牌宣传策划的，你现在有项目做了，我得想想怎么跟人家解释。”
　　“先不急于解释，我抽空帮你们策划几个宣传文案，如果你们觉得可以，就交给办公室去落实，以后需要帮忙再说。”
　　燕子冁然一笑：“好，你的劳动成果就当是你的房租了。来，我给你倒点红酒，不喝点酒，这些菜怎么吃得完呢？我特意做的清淡味道，南方气候容易上火，你看你这脸色，以后要少吃咸辣多油的食物。”
　　燕子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又帮我倒了酒。“喝酒了就真没法开车了，我这驾照是原来托关系弄的，要是被逮住了，进去蹲号子不说，再让我重新考驾照，那就相当于参加高考了。”其实我心里是想喝的，但还是有点顾忌。
　　“喝吧，我这是为你接风洗尘，你今天路途辛苦了，喝点酒可以解解乏。晚上就在我家客房休息，你明天睡醒后去酒店把房间退了，行李都搬过来，虽说酒店是何老师他们订的，但也不能瞎浪费人家的钱呐。我这边洗晒都方便，我到时帮你把衣物都翻晒一下，免得时间长了发霉，穿着不舒服。”燕子又夹了饺子送到我碗里。
　　燕子举杯和我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你出来后，回过桃阳市吗？”我问燕子。
　　“没有，我在珠海工作时，我爸妈和弟弟妹妹都去看过我。我儿子小的时候，也吵过想回老家玩玩，我没同意。他长大后慢慢知道了一些情况，就再也不提回老家的事了。我送他去国外，心里虽然不舍，但是想到他以后在国内，终究会生活在他爸所造成的那种阴影之下，我只能忍痛割爱，用我的孤独换取他未来的幸福快乐。”燕子扶着额头，盯着酒杯说道。
　　“孩子离你那么远，他也肯定会时常想念你，他知道你来浦海市了吗？”
　　“我们经常有联系的，他住在我同学家里，人家俩口子都很喜欢他，有空还带他出去旅游度假。他学的是国际金融专业，毕业以后工作好找。来这里之前，我和他通过电话，他说只要妈妈喜欢，他都赞同，还说到时要接我过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你家女儿咋样？”
　　“她在武汉挺好，不过在她的叛逆期，我可是脱了一层皮，现在想想，都不知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今后我不用太担心了，有何老师在武汉，女儿遇到什么困难就会找他帮忙解决。”
　　“你和我都很幸运，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来，喝酒！诶，你给我讲讲何老师呗。”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我能有幸结识何老师，是缘于通镇招考播音员……”
　　红酒不是我的强项，一支酒基本上是我喝的，脑袋渐渐发懵了。燕子说：“你去冲澡吧，牙刷浴巾放在洗澡间了，我去给你铺床，你洗完赶紧休息，桌上碗筷放着我来洗。”
　　干净柔软的床铺，太阳晒过的味道令人倍感舒适，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直到次日上午十点，我才自然醒来，拿过手机，里面有燕子的信息：晚上睡得好吗？桌上保温杯里有冲好的牛奶，碟子里是煮熟的鸡蛋，旁边还有面包。中午我要加班写材料，你记得去酒店把行李搬回家，家里的钥匙挂在大门背后。晚上我买菜回家做饭，想吃什么菜就发信息我。
　　整理好床铺，洗漱完毕。吃完东西，一看时间，早不早迟不迟的，算了，干脆等到下午两点左右出去。抽了一支烟，四下打量了一下室内，我撸起袖子先把厨房的灶台、抽烟机、碗柜等擦洗了一遍，接着把门窗玻璃和家私擦拭了一下，再把花草浇浇水，最后把地板拖干净。
　　时间差不多了，我开车去酒店拿上行李退了房，然后给何老师的爱人打了电话，她感到很奇怪：“没听说你有同学在浦海市啊，男的女的？住别人家里方便吗？到时我们办公别墅里有住宿安排的呢。”
　　“嫂子，是我高中时的女同学，她在这边有自己的房子，是她要我搬过去住的，放心，没事的，等有机会我带她过去和你认识一下。”
　　“噢，那也行，有事随时联系好了。对了，办公别墅马上就装修完工了，办公家具和用品我也在网上订购了一些，像前台接待、办公室内勤、网管，还有工程技术员这些岗位的员工，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招聘了？”
　　“好的，嫂子，我现在就联系。”
　　我打电话给那位浦海人力资源分公司经理，他说正在与浦海市职业院校对接业务，约在明天行不行？我想人家为寻找燕子帮了很大的忙，干脆请他吃顿饭，既表示谢意也能抓紧时间聊聊招人的事，于是我约他晚上来燕子家吃饭。
　　因为燕子所在的小区超市不卖新鲜的海产品，我东碰西撞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一个品种齐全的菜市场，买了一些海鲜和时令蔬菜，还有酒和饮料。返回燕子家后，我把食材都洗净切好，沥水摆放。刚坐下来，燕子来电话说她已离开办公室了，问我想吃什么菜？我说菜都买好了，等着她回来做。
　　燕子一进门，看到家里的变化，笑嘻嘻地说：“吔，看不出你还会做家务呀？”我假装说：“免费住在人家里，不得帮忙干点活啊。”
　　“乱讲，什么你家他家的，再这样说，你就回酒店去住。”燕子边说边进了厨房，“你爱吃海鲜？”她看见灶台上的食材，笑着问我。
　　我对燕子说因为项目要招人，再者想答谢一下那位分公司的经理，所以准备请他来家吃顿饭，本地人都爱吃海鲜。燕子说应该应该，在家里吃既实惠又显得真诚。
　　燕子让我泡好茶，看看电视，等候客人，由她一个人做菜。海鲜没有复杂的烹饪程序，做起来很快，我催促那位经理早点过来。

　　一一0
　　那位经理带着一位同事，按照我告诉的地址，顺利地找到了燕子家，他们还拎着水果和牛奶。我向他们介绍了燕子，那位经理对燕子说：“哎哟，要是不介绍，我们都看不出您是刘总的同学，您这样子好年轻喔，当年肯定是校花来的，难怪刘总要千里迢迢来找您。”
　　那小子真会说话！燕子被夸得红了脸，连忙招呼大家坐下，上菜喝酒吃饭。
　　吃饭时，我向那位经理介绍了我们项目的基本情况和大致的组织架构形式，以及各种人才需求计划。那位经理说：“一般管理人员的招聘没问题，我们人才库里有很多投寄简历，明天就可以推荐人员面试，但对于高管职位的招聘，需要省城的总公司协助才行，那边有高级猎头服务，可以找到比较可靠的人选。”
　　“那招聘费用怎么算呢？”我问。
　　那位经理说：“您是我们邹总的老朋友，一般管理人员的招聘，我们不收取您的费用，这算是代表邹总对您项目起步阶段的支持。我建议等项目正式运营时，您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分公司的劳务派遣和劳务外包业务，这种合作形式既不会增加您的用工成本，又能有效防范用工方面的一些法律风险。”
　　“嗯，你这个建议挺好，我们的项目有很多板块，像康养中心、汽车营地、儿童娱乐中心、摄影基地、采摘园等等，以后可以分业务板块与你们开展人力资源合作。那你说的高级猎头这一块，费用怎么算呢？”我继续问道。
　　“简单地说，这个相当于是到别的企业帮您挖人，首先需要您这边的年薪待遇高于人家所在的企业，不然人家不会来。至于我们的服务费用，一般是按其年薪待遇的25%左右收取。”
　　“我建议猎头服务这一块，暂时等等吧，我们向老板汇报一下再说。当务之急，你们能否先帮我们把一般管理人员招聘到位？”燕子插话说。
　　“可以，请刘总明天上午把面试地址发给我，我们通知人员过去面试。”
　　“好，非常感谢你们，为我们的后续合作干杯！”我举起酒杯说道。
　　客人走后，我和燕子收拾完桌子，下楼去散步。又谈到招人的问题时，燕子说：“猎头服务这一块，我不太赞同。你看啊，那些所谓的职业经理人都是冲着高年薪来的，他们对企业的忠诚度完全取决于年薪的高低，能否对企业今后的长远发展担当起责任，这个难说。还有他们真正的学识才干，没有一年半载怎么看得出来呢，虽说人力资源公司可以在一定期限内包退包换，可是公司耽误不起时间呐。”
　　“嗯，你这话有道理，不过，这么大的项目和投资，没有一支专业的骨干团队来操盘也不行啊。”我忧心地说。
　　燕子拍了拍我肩膀：“诶，袁领导不是在家养病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过来帮忙呗，他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又当过领导，协助管理这个项目肯定没问题，关键是人也信得过呀。”
　　“行，我先征求一下何老师和他爱人的意见后，再联系袁领导吧。”
　　“还有，你不是说过，当时的浦生公司聚集过一大批人才，公司解散后，有些人就留在当地了吗？你想办法联系看看，有合适的就向何老师他们推荐嘛，这些人也是知根知底的呀。”
　　“哈哈，看不出来，这些年你进步挺快的啊，看待问题和分析问题都不一般了。”
　　“少耍嘴皮子，你记得把人员面试地址发给那位经理啊。明天周一了，我们都要上班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早上，燕子提前做好早餐，又敲门叫醒我起床洗漱。我们吃完后，各自去上班。
　　按照何老师的爱人告诉的地址，我很快就找了办公别墅。何老师的爱人见到我说：“原准备让你多休息几天的，现在看来不行了，好多事情要做。今天的人员面试就由你负责吧，录用后的人员就交给我，我来临时安排工作，像这些办公用品摆放、文印设备安装、网络通讯等等，都要尽快到位。”
　　“好的，这两天我就把人员录用落实好。”结合燕子的建议，我顺便向何老师的爱人汇报了关于高管人员选聘的途径和办法。她认为燕子的想法比较符合实际，表示赞同，还说燕子应该是一位知性女人。
　　浦海人力资源分公司的经理很给力，三天之内向我推荐了二十多名应聘者，每个岗位都有三名以上的候选人，通过筛选，公司所需的一般岗位人员都确定了。此后，由何老师的爱人安排他们整理办公场所和分派一些临时性的工作。
　　我根据项目规划纲要和产业单元，把阶段性的工作按时间节点逐一分解后，再分步拟定了具体的工作计划。这样，政府批文下来后，项目建设即可全面启动。
　　我抽空和袁领导通了电话，他说浦海市是个好地方，他想先了解项目情况再说，要我把资料发给他看看。他另外告诉我一件事，董总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提前释放了，目前在桃阳市一家企业打工。我说这是个好消息，等有时间我再联系他。
　　根据燕子的建议，我想办法联系上了一些曾在浦生公司做过建筑、设计、预算、物业等高管职位的管理干部，并与他们进行了初步接触。大家听说是何老师开发的项目，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且十分乐意加入项目管理团队。
　　这天，我在办公室草拟公司组织架构设计和人员配置方案。二哥突然打来了电话，他说母亲病危，让我速回。接到电话，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按照习俗来说，母亲属于高龄高寿了，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作为子女，我总希望她能年复一年长命百岁，因为我已习惯了她的叮咛和慈爱，这是世间无可替代的温暖，不论我多大年龄，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个孩子。
　　我噙着泪水，迅速订了机票，再给何老师的爱人请了假，赶回燕子家收拾行李。
　　路上我打电话告诉了燕子这个消息，燕子问了我的航班时间后，要我在家稍等一会儿。我前脚刚到家，后脚燕子跟着跑回来，她说老家天气已经变冷了，得要带上厚一点的外套和防寒内衣才行，这些衣物都是她帮我翻晒后存放在柜子里了，担心我找不到地方。见我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样子，燕子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她利索地帮我收拾好行李。
　　临出门，燕子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路上不要心急，平安顺利到达，我在这边等着你回家。”
　　我们俩走到小区门口，燕子目送我上了的士。到了机场过了安检，手机收到了燕子发来的信息：我回家时，取了两万元现金，放在你的行李箱了，算是我对老人的一点孝心。你回去后注意保暖，别冻感冒了。
　　我看着手机里温暖的文字，祈盼远方病卧在床的母亲也能感受到这份幸福，减轻一点病痛折磨。我给燕子回复了一句话：恋心不变，家在浦海！
　　到武汉机场下了飞机，风雨交加，寒风刺骨。我在机场洗手间换上了厚装，出站后换乘机场大巴赶回桃阳市，天黑时分，我到了大哥家。
　　大哥大嫂、姐姐姐夫都在我前面回来了。母亲在房间里躺着，二哥和姐姐坐在床边，我俯下身子轻声叫唤母亲，她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一下，随后又合上了深陷的双眼。她白发苍苍，面容枯黄，身形如柴，与我上次见面判若两人，母亲是在我的不知不觉中老去的，我总以为时光长远，未料到母亲已快到终点。此时的她已无法言语，我转头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二哥说母亲发病有好几天了，茶水不进，专程请医生来家里看过，医生说母亲年老体弱，多脏器功能衰竭，这是自然衰老，回天乏术了。
　　大哥是一家之主，他在考虑母亲的后事安排。我和姐姐、二哥轮流照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母亲。我见二哥眼睛布满血丝，精神疲惫，便劝他去旁边歇息一会。
　　姐姐盯着母亲，自言自语地叙说着幼年的往事和母亲的艰难岁月，我也在回忆着记事年龄时，母亲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在我们弟兄姊妹中，我与母亲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短，自父亲去世后，我就跟随大哥大嫂生活了。等到回城成家立业，母亲却因为过分疼爱我而与儿媳关系不和，不愿意在我家久住，我只是偶尔到大哥家来看看她，而后我又远赴浦海市打工，回家与她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她在等待与期盼中重复着一年又一年对幺儿的惦念。我也是母亲养育的儿子啊，可是我尽了多少孝心呢？都说养儿能防老，真正做到有多少？

　　一一一
　　姐姐说母亲最牵挂的是我，她每次与母亲电话聊天时，母亲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我，她说我从乡镇调到城里工作，再成家立业，一路走来不容易。我离开桃阳市后，她总担心我在异乡的平安和冷暖，还有工作是否顺利？她愧疚给予我的母爱太少了。
　　姐姐边说边流泪，我看着紧闭双眼母亲，也不时潸然泪下。突然，母亲的眼角溢出几滴眼泪，我赶紧擦拭，眼泪是热的，但她的皮肤没有了一丝热量，我凑到她的鼻前，久久没有气息。母亲在凌晨时分悄然离去了。
　　姐姐嚎啕大哭，大哥大嫂和二哥他们闻声都过来了，大哥一边要我们分头通知各自的子女，一边招呼姐夫和二哥布置灵堂。姐姐为母亲擦洗了身子，我为母亲穿上了寿衣，当我触碰到母亲那干瘪的□□和萎缩干枯的身躯，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给女儿发送了信息：爷爷早逝，现在奶奶也走了，爸爸从此没有了爹娘。
　　大哥说我们家族没有达官显贵，也没有富豪老板，不要打脸充胖子，大张旗鼓搞什么热闹仪式，就让母亲清清静静的离开。老家的亲戚等过后再电话告知，这无关见不见最后一面的问题，老人去世是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呼朋唤友集体致哀。大哥已近古稀之年，他说话很直接也很现实，他说我们四姊妹都天各一方，如果现在接受了亲戚朋友和左右乡邻的帛金，以后怎么还情？总不能为了弥补人情，每次都千里往返奔波吧？一旦忽视了怎么办？人情大于债啊！那母亲在地下都会蒙受骂名。
　　第二天，孙辈的子女都赶回来了。余红和女儿一块过来的，余红问我母亲送葬后的酒席怎么安排？我说不收任何人的帛金，没有安排酒席。她说她先前送了很多的人情出去了，她把消息告知同学和朋友后，人家把帛金都交给她了，怎么办？我说你自己安排人家去吃饭吧，我不参与。
　　母亲火化后的骨灰送往西河镇与父亲同墓。灵车路过村庄时，大哥提前安排老家的亲戚在道路两旁摆满了鞭炮，那一声声的脆响刺痛着我浑身的肌肤和神经，我抱着母亲的骨灰心酸不已。
　　安葬好母亲后，我把燕子给的钱交给大哥，对他说二哥手头不宽裕，姐姐已是外家人了，母亲的丧葬费只能由我贴补一点。大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勉强收下了。
　　按照大哥的意见，母亲刚去世，我们都要在家呆几天，我也留在大哥家住宿。大嫂觉察到我与余红的关系似乎有些异样，便问我怎么回事？我对大嫂说了实情。大嫂长叹一声说：“有些事我们也不清楚，不方便过问和干涉，你要照顾好孩子，也要保重自己。”
　　袁领导打电话我，说想谈谈浦海项目的事。我说我回到桃阳市了，可以见面聊聊。袁领导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说见面再说吧。
　　晚饭时，我对大哥说我要出去吃饭，大哥说我们有孝在身，不能随便进人家门的。我说在餐馆吃饭。
　　到了袁领导约定的餐馆，没想到董总也在，我和他握手打了招呼。他原来的三七分发型剪成了平头，脸上皱纹明显增多，人很清瘦但精神尚好。
　　袁领导问我：“没听说你要回来呀，怎么回事？”
　　“我母亲去世了，前天已经下葬，我大哥说丧事简办，所以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我回答说。
　　“哦，这样啊，那就节哀顺变吧。老人嘛，这是顺条路。”袁领导安慰我说。
　　“你还好吧？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向袁领导点点头后，问董总。
　　董总的手在脑袋上摸了两圈，不好意思地说：“有小半年了吧，刚回来时，还是有些不适应。现在和老婆在同一家企业干活，勉强维持生计，两个孩子也都中途辍学出去打工了。谢谢你当时寄钱给我啊。”
　　我摇摇手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袁领导接过话茬说：“今天就是想和你聊这事啊，我看了项目的规划设计方案，不错！符合当前的农村产业政策，运营思路和盈利模式是可行的。我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但我是体制内的身份，角色转换可能需要一个过程。关于董总呢，我有一个想法，能否把他一块带过去，他虽然做生意失败了，但毕竟做过老板，在经营管理上还是有一些实战经验的，再加上前几年他在狱中一直坚持学习企业管理方面的知识，思想观念并不落后。”
　　“我们是同学，又是多年的知心朋友，董总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我始终记在心里，我肯定想帮他。不过我得先向老板汇报，并征求他的意见才行。”我对袁领导说。
　　“没事没事，也不能太让你们为难，看人家老板的意见吧。”董总边说边站起身为我和袁领导添酒。
　　袁领导遮住酒杯说：“够了够了，我都好长时间不喝酒了，今天是我们弟兄相聚，我才表示表示。”
　　“我对你前面所说的角色转换，还有点不太明白？”我问袁领导。
　　袁领导停住手中的筷子说：“组织上对我们到企业任职是有明文规定的，但我可以去浦海市疗养身体，以顾问的形式协助项目建设。如果你们老板觉得我‘顾问’得还可以，真心实意留我，我再回来办理相关手续。”
　　“呵呵，还是你精明啊，进退都想好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吃完饭分手时，我对袁领导和董总说，我返程时会去武汉面见何老师，让他们等着我的消息。
　　次日，大哥说大家手头都有事情要忙，各自可以返程了。女儿已提前回武汉了，我把姐姐和姐夫送到车站后，去商场买点地方特产，准备带给燕子一些家乡的味道。路上接到何老师电话，他说他在桃阳市区，问我在哪里？我告诉了他商场地址，他要我在门口等一会儿。
　　很快，何老师的车就到了。他下车问我母亲病情怎样了？我说已经下葬了。何老师“哦”了一声说：“你嫂子这几天在家忙事情给忘了，她昨天才告诉我这个消息，没想到来迟了。”
　　我递给何老师一支烟：“没事，我们连老家的亲戚也没有通知。”
　　“你什么时候回浦海呢？”
　　“我看明后天吧，我原准备到武汉与你见面后再走的，你现在过来了，刚好我把几个事情向你汇报一下。”我把浦海项目的前期筹备工作和高管人员配置的想法，以及袁领导和董总的情况都给何老师作了口头汇报。
　　“嗯，市里的批文已经发到了区里，我下周回一趟浦海市，把政府部门的衔接关系理顺后，就由嫂子带着你们按计划展开工作，人员招聘这一块根据项目进度逐步补充，包括项目竣工以后的管理和运营团队，原则是以德为先、任人唯贤。你刚才说的这两个人，我看可以先暂时这样安排，由袁把控项目的整体建设计划，做好现场监督、指导和协调，保障项目施工有序推进，不打乱仗。至于董呢，让他协助嫂子管理采购和原材料进出，你还是负责综合事务、品牌宣传策划、对外联络这一块工作。关于其他的高管人选和各岗位的薪资标准，你先做好方案，等我回浦海市时一起敲定。”
　　“那是不是可以通知袁和董与我一同过去呢？”我问何老师。
　　“可以啊，你替他们买票吧。另外，你大哥一家回来了，我本应该去看看他们的，但我现在还有其他事，你帮我带点礼品给他们。”何老师说完，要司机把礼品拎给了我。
　　何老师走后，我连忙通知了袁领导和董总。我们商议后，决定后天一起乘坐动车出发。
　　返回浦海市的头天晚上，二哥做了一桌子菜，为大哥一家和我饯行，二哥端着酒杯说：“你们明天都要回去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浦海，一北一南，我在中间，祝你们一路平安，顺利到达。”
　　大哥喝了一口酒说：“唉，母亲走了，我们再回来的次数就很少了。我这个房子呢，就先放着，你有空过来帮忙开开门窗透透气，以后我和大姐也要落叶归根的。”
　　二哥说：“嗯，我会定期过来打扫的，你和大姐在北京保重身体。”
　　“你们有时间去浦海玩玩吧，我们那边的项目马上就要动工了。”我把何老师的项目情况简单地和大哥说了说。
　　“那你就不要再东跑西颠了，静下心来跟着何老师好好干，人家待你可不薄，千万不要计较眼前利益和得失。这些年你能有所成绩，不是你有多大本事，是何老师帮你奠定了基础，时代给了你机会。人呐，要知足、要珍惜、要感恩，不要得意忘形，把自己看得了不起。等有时间我和大姐去看看你。”大哥告诫我说。
　　“是啊，如果没有时代的改革，我和老幺走不出农村，我们沾了改革的光，也感谢大哥大姐把我们带进了城市。”二哥随声附和说。
　　第二天早上，我与袁领导、董总在桃阳市高铁站会合后，先到了武汉，再转乘动车前往浦海市。
　　与我当年第一次到浦海市的路途相比，现在的交通便利多了，“和谐号”平稳快捷，明净的大玻璃窗，视野开阔，沿途风景一览无余。我偷偷给燕子发了信息，告诉她，我给她带回了家乡的味道，还有家乡的故事。
　　动车一路飞驰，舒适且安静，看着袁领导和董总俩人相谈甚欢与喜笑颜开的样子，我想起了多年前我在绿皮火车上的孤寂情形……
　　半生累，隐居山水，浮名随风散；同门聚，推杯换盏，悄然成云烟；谁伴我， 一世风情，此生长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