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文(原文) 是约稿的文 ...
-
有晋以来,皇帝虽坐稳江山,但储君之位却一直没有着落。晋帝不顾群臣劝阻,执意立愚钝之子为东宫,此后大局已定,朝廷表面上一切如常,实则暗潮汹涌。自从册立太子之后,皇帝便流连于各宫妃嫔媵嫱之间。有人说,这是皇帝立储后释然的放纵,也有人说,这是皇帝在借机后宫的女眷们在安抚朝臣大族的不满情绪。
既然册立太子,那么封赏一批太子属官则必不可少。皇帝权衡之下,命郭奕去教导太子。郭奕出身显赫,年少有名,又十分耿介,选他教导太子亦是皇帝用心良苦。司马衷是皇帝原配杨后的长子,身份尊贵,奈何生性愚钝,多年不见长进,朝中对他质疑颇多,这样一来,郭奕这份看似是美差的事却无人愿意做,连那些蝇营狗苟趋利者亦以为这是门丧气差事。唯独郭奕不以为意,流言蜚语不过出于人口,陛下授官于他,命他为太子中庶子,他便尽心教导东宫,不做他想。
司马衷性情纯真,郭奕头一回见他,他还在袖子里藏了孩童的玩物,授课时悄悄在案下摆弄,惹得郭奕哭笑不得。司马衷专注不足,讲上片刻便疲于经书,郭奕瞧他可怜,私下教导时不许内侍打搅,若非皇帝近臣来探,哪怕太子祈求他玩耍,他也通通应允了。
这日郭奕路过御苑,看见几个年幼的小黄门逗弄蟋蟀。蟋蟀被折去一腿,挣扎着匍匐前进,小黄门还拿着是小棍敲打它。郭奕当时心软,阻拦下来,用手心轻轻握住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生灵,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授课前,司马衷眼瞪瞪看着女官铺开书册,准备答复先生的提问。太子虽不好读书,却因颇为喜欢郭奕,总是提前把问题背好,省得惹先生伤心。只是这回郭奕并不抽书,而是笑着摊开掌心问道:“殿下请看,这是什么?”
“是只蟋蟀。”司马衷看了郭奕一眼,答道,他说着,凑过去用笔尖轻轻逗了逗蟋蟀的触须。
郭奕当即摇头,把手伸回来。
“殿下要学会爱生灵,即便是一只小小的蟋蟀,也不可轻易施加暴虐。”
太子衷懵懵懂懂,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努着嘴说:“生灵哪有人重要,难道为了一只蟋蟀,人便要去死么?”
郭奕忽地愣住了,他并未料到太子有这样的不同寻常的思路。往日看他一派天真烂漫,对朝政大事浑然无觉,再想到杨骏之所为,郭奕总是心怀愤愤,今日听见太子一番肺腑之言,不禁颇为宽慰,可碍于授课之礼,仍是缓缓敛起笑意,语重心长道:
“殿下须用心读书,万不可辜负陛下一片期许啊。”
后来有一回,郭奕讲毛诗,讲到“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太子衷忍不住吃吃发笑。郭奕问他如何,太子笑道:“他们说孤是个傻子,孤是笨,却不瞎,谁待孤好,谁待孤不好,孤都是真心看着的,谁管他们说什么。”
郭奕随即指着一旁的女官道:“那么她呢?”
太子衷看着那女官,女官立马低下头。
“她是姨母吩咐来伺候孤的。”
“那……臣呢?”
“孤明白,您是真心待孤好。”太子衷笑道。
说话之间,殿外有人高声通传。郭奕咳嗽一声,立时直起身,司马衷衷见状也正襟危坐起来,朝着门外行礼。皇帝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卫瓘曾乘醉伏在榻边进谏改易储君,狂言“此座可惜”,被皇帝厉声驳斥回去。皇帝见不得别人诋毁太子,杨芷是太子生母族妹,和太子同岁,平日尊荣不断,地位大抵动摇不了,更无摄政的野心。以嫡以长,大部分时间里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豪门贵戚在乎的是本族的利益,他们打心底看不上太子,更属意陛下同父同母的弟弟齐王。
“太子纯质良善,却不堪大任。”这是常常能听见的话。齐王乃皇帝的亲手足,仍不免一死。此后无人敢提起此事,加之削爵、夺官、亡国,无时无刻不在上演,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太子今日如何?”皇帝一来,四下气氛沉重。
郭奕恭敬答道:“殿下长进不小。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郭卿在,朕很放心。有劳郭卿多加费心了。”
“臣定当尽力而为。”
贾南风咄咄逼人,丝毫不顾及太子的颜面。有一回她逮住小宫女为太子更衣,也不管体面不体面,夺门而入,上前给了宫女一巴掌,四下指指点点蛮不讲理地骂道:“殿下平日不让宫女更衣,今日是宠幸于他俩的么,那又要把妾置于何地?”
司马衷还想辩驳,见贾南风狠狠踢了宫女一脚,宫女颤巍巍倒在地上求饶,连他却不敢还手。
“你出去!你出去!”司马衷合上眼睛,痛心地喊道,“孤不想看见你!
郭奕知晓此事,难免宽慰太子。太子又提起皇太孙的流言,郭奕赶紧打断道:“殿下宠幸的谢氏,乃陛下的才人,这点不错。至于小皇孙身世,不敢妄言。”
“先生。”司马衷垂下头,“孤不想见太子妃。贾氏长得丑陋,年长我两岁,脾气也差,孤还是喜欢谢才人。”
郭奕沉吟片刻,说:“殿下不可胡闹。何况贾氏乃股肱之臣,陛下所倚重,和贾氏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好。”
“先生的女儿呢?”太子衷眨眨眼,“孤若娶了先生的女儿便好了。”
郭奕缓缓摇头,离宫之后,终归病倒。因他和羊祜交好,来探望着不在少数,家中门庭若市。可郭奕心里并不舒坦,司马衷心里始终惦念着他,奈何没有机会探望。
临终之际,皇帝特许太子见他一面。
“先生生病了,孤一直很担心。以前看见嬷嬷生病了,就再没回来过。先生也不会再回来教孤读书了么?”太子眼眶含泪,伏在郭奕病榻边。
“帝师之尊,阖该留给旁人,臣无能为力。”郭奕不住咳嗽,双目浑浊,看不清来人,紧紧抓住司马衷的手腕,沙哑喊道,“殿下,一定要……做个好、好皇帝……”话音哽咽在喉咙中,一双手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司马衷衷擦了擦眼泪,咬唇道:“先生,孤记住了。”
后来司马衷继位,贾氏做了皇后。贾氏竟然借谋反之罪把太后和太后的母亲囚禁起来。再之后动乱不断,贾氏伏诛,皇帝司马衷被困在金墉城内几无自由,他想起先生的话,又觉得做个好皇帝的愿望,终究是不可能实现了。
“陛下,外城陷落了!快逃罢!”小黄门张皇无措地跑进大殿,四处高喊。
司马衷伏在案前,拿着后人为郭奕整理的文稿,静静发愣。黄门冲过来剥下司马衷的衣物,连那沓发黄的绢纸也夺去。
“还给朕……”
“您如今都自顾不暇了,还管这破书。”黄门一边在衣服里翻找东西,一边骂道,“一个呆子,看什么书,真是天大的笑话。——该死的,身上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皇帝呢!”说罢,外城的炮火又响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浑身觳觫,拿着细软匆忙逃命去了。
司马衷如今整整四十八岁,郭先生故去多年,他连一本书也护不住。他倒在地上,望着宫殿空荡昏黑的穹顶,默默闭上眼。
“先生,孤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