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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修改版) 可能会有番 ...


  •   那年是泰始三年,司马衷九岁,司马炎立他做了太子。
      既然册立太子,那么封赏一批太子属官则必不可少。皇帝权衡之下,命郭奕去教导太子。郭奕出身显赫,年少有名,又十分耿介,选他教导太子亦是皇帝用心良苦。
      司马衷是皇帝原配杨艳的长子,身份尊贵,奈何生性愚钝,多年不见长进,朝中对他质疑颇多,这样一来,郭奕这份看似是美差的事却无人愿意做,连那些蝇营狗苟趋利者亦以为这是门丧气差事。唯独郭奕不以为意,流言蜚语不过出于人口,陛下授官于他,命他为太子中庶子,他便尽心教导东宫,不做他想。
      司马衷性情纯真,郭奕有一回授课时,他还在袖子里藏了不知什么玩物,悄悄在案下摆弄,惹得郭奕微微皱了眉头,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拿上来。”
      不想司马衷却从袖中拿出一颗小小的花红来,“先生要尝尝吗?是八叔祖送来的,父亲赏了我好些呢。”
      “……郑先生、李先生他们也有吗?”郭奕还有些迟疑,不知道应不应该接过去。
      “有的!上午郑先生来,我已经给过他了。”
      “殿下知礼很多了,只是……”
      “可甜呢!先生吃一个吧!”
      司马衷说着,用裁纸的小刀切开花红——的确算是品相上乘,雪白的瓤被深红色的外皮裹着,中间又有不少似冰糖般透明的凝晶。他把一块花红递给郭奕,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那片,的确甜得很。
      郭奕只得接过去,看了看手里的花红,开口问道:
      “花红能如此甘美,殿下可知是什么缘故?”见司马衷茫然的样子,郭奕又继续解释道“这反而是因为,它生了病……”
      像先生。
      “所以,请殿下以此为题,就按殿下所思,作文一篇,到明日中午为止。”
      司马衷正走神呢,听郭奕这么一说,急忙对着刚才的话题想了又想,“那是不是应该写‘西子捧心’来应题,先生?”
      “这想法倒也是新奇。只是依臣之见,还是写些诸如——殿下还记得《报任安书》吗?”
      于是司马衷忽然想起卫瓘上次要他写读史记的感悟,可他只写了两句就放弃了。
      “先生,不是真的要罚我,对不对?”
      郭奕不说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任着司马衷在接下来一边写他的感悟,一边向自己问了十多个问题。
      倒也是因为司马衷专注不足,讲上片刻便疲于经书,郭奕瞧他可怜,私下教导时不许内侍打搅,若非皇帝近臣来探,哪怕太子祈求他玩耍,他也通通应允了。
      这日郭奕路过御苑,看见几个年幼的小黄门在逗弄一只青蛙。小青蛙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折着,挣扎着匍匐前进,小黄门还拿着小棍敲打它。郭奕当时心软,阻拦下来,用手心轻轻握住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生灵,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授课前,司马衷一脸认真地看着女官铺开书册,准备答复先生的提问。太子虽不好读书,却因颇为喜欢郭奕,总是提前把问题背好,省得惹先生伤心。只是这回郭奕并不提问书中问题,而是缓缓摊开掌心问道:“殿下请看,这是什么?”
      “啊……”尽管司马衷确实被青蛙的伤口吓到了,可还是试着将它的那条后腿端了上去,轻轻摸着它凉滑的背,“不疼了,不疼了…… 不要乱动——先生从哪里得来的青蛙?”
      郭奕指着门外的几个小黄门,叹道:“殿下做得对,可不要学了他们……即便是一只小小的青蛙,也不可轻易施加暴虐。”
      “先生说得是。”司马衷将那只青蛙放在书桌旁一个安全的地方,“这就是先生以前所说的仁爱之心吧。”
      郭奕点了点头,司马衷歪着头又想了想,“前几天看到园丁,锄了草却留下了苑中的花,难道那草就不是小生灵吗?可若是草长得妨碍了民生,我就一定会选择去将草拔去;这两种想法虽都是我心中所想,可……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郭奕忽地愣住了,他并未料到太子有这样的不同寻常的思路。今日听见太子一番肺腑之言,不禁颇为宽慰,可碍于授课之礼,仍是缓缓敛起笑意,语重心长道:
      “殿下所想,并没有错。论语中讲‘不问马’也是这个意思。仁者爱人之理,是治国之道啊。”
      司马衷懵懵懂懂地想着,似乎这些,离年幼的他还太过遥远。他也曾想过自己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问题似乎太高深了,况且眼下课业又催的紧,日日都是在宫中读书习字,不曾知晓这世上究竟如何经纬纵横。
      但司马衷不是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他也听说过父亲给那满腹经纶、博古通今的杜元凯买了许多香蜜纸,供他写作,那是拂菻国的新奇玩意儿。
      世上除了拂菻国,可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没听过的呢,而只这个,就让司马衷有了十足的好奇心。他央求经管商业的使臣将他要说的话翻译了,写在信纸上,凭着商队,无论寄到哪里,写给谁都可以,他想要听一听,远处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的。
      司马衷竟然真的盼回了,那沾满松香的,来自异国他乡的,写满了他不认识的字的回信。他便偷偷地跑到国子监去,请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国子博士对着辞典,一字一句读给他听。司马衷虽然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寄信人的样子,可是却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心。
      信中的人,名叫马尔塞林,他很喜欢温和宜人、和睦安宁的晋朝,也喜欢这个单纯淳朴的好朋友。
      和煦温软的春风……听起来就很美好啊。
      “我也想去,他说的爱琴海那里看一看!”司马衷讲着,可能也觉得自己说的算是玩笑话,就继续道:“不过博士他不让我乱动他那里的书,说有些是孤本,若是损失了便不好交代,可我真的好想亲笔给他写一封回信啊……”
      司马衷给郭奕讲,本也是茶余饭后的闲语,可郭奕不仅没责他该把心思用到正经功课上,还认真地听完了他的小故事:
      “那个叫……马尔塞林的孩子,倒还真是有趣。”
      ……
      “Salve,Celsitudo tua?”
      “先生……?您刚才说什么?”司马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郭奕把怀里抱着的书册绢纸一并放到案桌上,才向他行礼道:
      “殿下,不是一直想学拂菻语吗。”
      “那……先生是打算教我!”司马衷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也十分的惊喜,
      他翻了翻桌上的字纸,熟悉的字体写着陌生的内容,想是郭先生亲自抄下来的。
      “正是。”郭奕笑着应道,“只是万不可误了平日功课的学习,殿下也应该懂这其中的道理吧?”
      “都懂得!先生若是看我功课做得好了,就把学拂菻语当做奖励给我。”
      “好,一言为定——”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更何况这语言作书面用时,也与他们的行文习惯相似,断断续续学上不到一年,也算是小有成果了。
      司马衷终于如愿以偿地把亲手写的书信放在竹筒里,又似自言自语地对信封说道:“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见上你一面呢,Celin……”
      “殿下若是想见他,就要多学好问,修身养性,待到将来,像陛下一样,做贤明君主,做众国之表,这样,别国若有学者,也会前来觐见,互相交流。”
      “啊,先生,这是不是……‘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何天之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 ’?上次先生讲过的。”
      “殿下总结得很好,”虽然司马衷平时对于书中的问题总是一知半解的,可眼下,郭奕觉得应当不吝惜地夸奖他一次。“是有长进了。”
      “先生怎么夸我,先生当时明明讲的是一整篇,可我只记得这一句了……还忘了意思是什么。”
      罢了,无论司马衷的资质到底如何不堪,他毕竟是个诚实可爱的孩子。郭奕这样想。
      就像那一天,郭奕讲诗经,讲到“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司马衷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郭奕问他如何,司马衷笑道:“他们说孤是个傻子,我是笨,却不瞎,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都是真心看着的,谁管他们说什么。”
      郭奕随即指着一旁的女官道:“那么她呢?”
      司马衷看着那女官,女官立马低下头。
      “平日里和她玩,她总是因为孤是太子,就处处让着我……”
      “那……臣呢?”
      “孤明白,您是真心待孤好。”司马衷笑道,忽然听到案桌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救下的小拉娜还坚强地活着。
      “先生,先生,”司马衷于是摇着郭奕的衣袖,恳求道:“今晚放学之后,先生可陪我去御苑看看嘛?”
      “可……若是太晚了,李先生要训的!”郭奕有些迟疑,“殿下想做什么?”
      “要送小青蛙回家!还要看月亮,还要……”司马衷一本正经的样子,“初夏的月亮,不看就可惜了啊。”

      司马衷请郭奕在御苑池边坐下,且一定要他抚琴才是。对此景抚琴虽是雅事,可似乎也没听说过弹的是琵琶的。
      不——这不是在苛求太子殿下吗,他还没有一张琴高呢,要他怎么搬过来?
      唉,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郭奕正想着,忽然听见坐在栏杆上的司马衷指着池塘向他喊,“先生看,小拉娜在那里,在那里……”
      水面上渐渐起了蒙蒙的雾,池塘边生满了水草,无论哪里,都是小青蛙的家啊。
      “殿下莫坐在栏杆上啊!当心摔下去!”郭奕看着司马衷,慌忙应道。
      “如果我掉到水里去了,先生就把我拉上来嘛!”虽然司马衷嘴上这么说,可还是乖乖地从栏杆上跳下来,跑到郭奕跟前,“先生说好要弹琴呢?”
      “臣学艺不精,还请殿下见谅……”
      “没关系的,弹什么曲子都好,无论什么样都可以!”司马衷的声音里充满着期待,郭奕便调了调弦,就选了首简单的曲子弹了起来。
      先生……倒还真不是谦虚啊。
      可是司马衷仍然就依着这曲调,认真地用拂菻语轻声唱起歌儿。
      Ubi amabilis rana mea est?Ea in luna est……
      他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只顾清唱。池边的雾气似乎又深重了些,池水揉着月光隐隐约约的,竟像与天相接一样;小小的池塘,像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
      Ubi Splendida luna est?Ea in piscinae est,
      Luna dulcis est,ego modicum lepus est!
      是月,还是水……
      郭奕只默默地看着,想起司马衷牵着他的袖子,呢喃着痴语:
      “先生,我也想去爱琴海看一看。”
      Ubi amicus meus est? Mare profunde est,mare longe est,
      Avis super mare volat,quando ea redire……
      纵是手中还拨着丝弦,郭奕也觉得面前的景色像一个虚幻的梦境。
      是月,还是海……?
      是稍纵即逝的,少年的梦啊。
      ……
      司马衷如今已有十三岁了,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样,皇上却早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新娘就是那贾公闾的女儿贾南风。
      这事儿是荀勖一手操办的,主要也是为了巩固开国重臣贾氏家族的地位,顺便巩固太子的地位,至于司马衷的想法如何,那并不重要。
      可司马衷仍然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穿着绛袍披着白衫,依旧蹦蹦跳跳地在贺喜的人中来寻他的郭先生。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找到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郭奕,却发现他眼角红红的,泪早已湿了眼眶。
      “先生……哭了?”
      “没有,臣只是,”还没等郭奕说完,司马衷便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他的衣角,把几块喜糖递到他手里,笑着说:“先生怎么哭呢,我若是先生,现在应该高兴才是,先生不是一直想有个孩子吗?人说‘一个外甥半个儿,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今正好凑成一个,我现在,就算是先生的孩子了……”
      郭奕怔怔地看着司马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何尝不想有这么一个淳朴直率的孩子,纵是笨一点憨一点也没有关系,而且,自己一定要不让他受委屈……
      可是他们终究是君臣啊,连有这样的想法,都已是莫大的罪过。荀勖纵然风流俊逸,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郭奕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连外戚也算不得,这样至亲至疏的关系,全无增益之处。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单薄,事情渐渐向无可挽回的地方去了。
      然而司马衷始终是无忧无虑的,每日与太子妃拉着手儿,南风姐姐、南风姐姐地叫;听闻郭奕要离京任职,他便极声情并茂地在他面前朗诵: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殿下,臣这也不是要去打仗,也还是能活着回来的……”
      再相见时已经是太康年中。
      郭奕自有识人之明,知晓杨骏心胸狭隘,并不能匡扶社稷,屡次上书劝谏,皇帝并不听从。他的朋友知道这件事,虽知道郭奕是一心为了晋室,也调侃他,弹劾杨骏,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郭奕心如明镜,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可他仍隐隐地想起那句诗: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他想起司马衷年幼时经常要他抱着,到树上去玩,他便以“无折我树杞”拒绝,最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现在早没了那光景。况且,太子本身就要自身难保,若是陛下宠信杨骏,那……纯真可爱的司马衷,只会是政治斗争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他并不是谁的党羽,他只愿晋室安宁。
      可是,可是陛下不用,他又能怎么办!想到这里,郭奕不由得按住心口——自己,竟也同扶风王一样了。
      来探望者不在少数,家中门庭若市。可郭奕心里并不舒坦,司马衷心里始终惦念着他,奈何没有机会探望。
      临终之际,皇帝特许太子见他一面。
      司马衷不忍心看如此憔悴的郭奕,他后悔将那时的花红果,比作他容仪皆美的先生。心里是这么想着,就难以自制地伏在郭奕病榻边哭起来。
      “先生病了,我一直很担心。以前看见祖母生病了,就再没回来过。先生也不会再回来教我读书了么?我好想再听先生讲课啊,先生……”
      “Vale,Celsitudo tua……”
      郭奕看司马衷哭成那样,反倒挣扎着起身,缓和着气氛来安慰他。
      “Salve……salve,magister meus!”司马衷擦了擦眼泪,仍然是哽咽着回答道。
      然后他们只默默地看着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看到司马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郭奕才用微弱的声音叹道:
      “殿下以后,一定要……做个好、好皇帝……”

      后来司马衷继位,贾南风做了皇后。朝廷上下真的整个陷入政治斗争里,十余年动乱不断,贾氏伏诛,最后司马衷困在金墉城内几无自由。
      “陛下,外城陷落了!快逃罢!”小黄门张皇无措地跑进大殿,四处高喊。
      司马衷伏在案前默默读着郭奕为他抄写的书稿,天寒地冻,仿佛能从那熟悉却陌生的字迹里,读出些温暖似的。
      他小声地念着,可谁还能应得;当年马尔塞林随信寄来的几片月桂叶,也从书稿中滑落出去,被寒风捻得粉碎。
      如此混乱的天下,别说是郭先生,就是那远方的好友,看了也会伤心的。
      他想起先生的话,又觉得做个好皇帝的愿望,终究是不可能实现了。
      黄门冲过来剥下司马衷的衣物,连那沓发黄的绢纸也夺去。
      “还给朕……”
      “您如今都自顾不暇了,还管这破书。”黄门一边在衣服里翻找东西,一边骂道,“一个呆子,看什么书,真是天大的笑话。——该死的,身上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皇帝呢!”说罢,外城的炮火又响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浑身觳觫,拿着细软匆忙逃命去了。
      司马衷如今整整四十八岁,郭先生故去多年,他连一本书也护不住。他倒在地上,望着宫殿空荡昏黑的穹顶,默默闭上眼。
      “先生,孤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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